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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六十九、遐湾 抵达遐湾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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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遐湾基地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病房里，基地医院的秦院长给造船厂的总工程师邓先任做完了检查，站在病床前有些为难地说，“邓工的眼睛恐怕……”
顾主任急忙问道，“秦院长，邓工眼睛到底怎么样啊？”
“右眼还有恢复的可能，左眼……”秦院长摇摇头，“就是治疗，大概能有点光感。”
邓先任躺在病床上，眼睛上盖着纱布，声音低哑，“右眼能恢复？”
“尽快做手术，恢复的可能性比较大。”秦院长凑近他身边，说道，“单眼视力能恢复八成。”
“那就行啊”，邓先任咳了一声，面上露出一丝笑容，“我还以为两只眼全瞎了，一个还能用，意外之喜啊。”
病房里的几人俱是沉默，邓先任接着说道，“没事，一只眼睛也能工作，只要能看得见，就不算个废人。”他冲着秦院长的方向说道，“院长，方便的话尽快安排手术，早做完早恢复，我能早一点开始工作。”
“行，这几天准备一下就做。”秦院长答应道。
邓先任干瘪瘦削的手，微微抬起来，喊道，“小于”，于新志赶紧过去握住，“邓工，我在呢，你说。”
“图纸和数据……都收好了？”邓先任抓着于新志的手，问道，“没损坏吧？”
“邓工，放心吧，这都是咱们厂这么多年的心血。我一件件地盯着装箱，好好守着，不会让它们出差错。”
“好，一定要保管好了，还得接着干……还得接着干啊……”邓先任干涸的嘴唇缓慢地一张一合。
秦院长见他十分疲累的样子，嘱咐一名护士照顾他，轻手轻脚地招呼其他人出了病房。
众人顺着走廊往楼下去，程扬走在最后，见于新志站在窗口，一瞬不瞬地望着海面上的军舰，喊了他一声，“于工。”
于新志扭过头来，黑框眼镜从鼻梁上滑下来，眼底一片青灰，“程营长，我们要在这儿呆到什么时候啊？”
程扬被问住了，他斟酌着答道，“等形势稳定了，会送你们回厂里。”
“我爱人和孩子还住在职工宿舍，不知道他们………”于新志推了推眼镜框，口齿含糊地说着。
程扬沉默了片刻，安慰道，“于工，好好养身体，以后肯定能回去。”
“本来舰艇设计到了关键阶段……还好设计图纸没被糟蹋，不然心血白费了……”于新志垂着肩膀，缓慢地往走廊尽头走去。
目光所及，铁灰色的军舰停泊在码头上，水兵们仔细地擦洗着甲板，红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波光潋滟的海天之间，海鸥的羽翼掠过浪尖，低鸣飞翔。
程扬静立在窗边，过了一会儿，抬起手腕看了眼手表，快步走下楼去。
一转下楼梯，秦院长等在那里，低声说道，“程营长，到我办公室坐会儿？”
“好。”程扬点点头。
进了办公室，秦院长忙不迭地问道，“这个……程营长，我就不绕弯子了，造船厂的这些人要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
“谭政委没跟你说？”程扬有些意外，他以为谭政委和基地医院都谈好了，“具体住多久，要看军区的安排和造船厂的情况。”
“这个……”秦院长搓着手，“我刚才给基地机关打电话才知道，何司令员他……被抓了……”他本来以为这次造船厂住进来是军区的命令，没什么风险，可现在连发布命令的司令员都出事了，这命令还能执行吗？
“秦院长，谭政委马上要调到遐湾基地当政委，听说他是你的老领导”，程扬提醒道。谭政委的调令马上就下来了，遐湾基地这里应该已经接到了通知，所以谭政委才能安排基地医院接收这批造船厂的专家。
“对，对”，秦院长站直身子，“这是谭政委直接布置的任务”，尽管如此，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唉，就是不知道基地其他领导会怎么说。”
程扬安抚道，“秦院长，我会在这儿待几天，这期间有什么事，可以随时商量。”
秦院长抬起头，眼神安定了些，“那太好了，程营长，我正好要给谭政委打电话汇报一下。”他停顿一下，又问道，“程营长……你能待多久？”
“这事，需要和团里协调。”程扬谨慎地答道。
暮色渐沉，海风冷冽地抚过，医院大楼的灯光渐次亮起，小周陪着程扬在医院门口站了半天，他忍不住问道，“营长，丁连长他们不会有什么事吧？”
“估计他绕路了”，程扬看了眼手表，“再等半个小时，如果还没回来，我带人去接应他。”
正说着，道路尽头，一道车灯闪过，程扬神色放松下来，背着手端直地站在那里，等着卡车渐行渐近。
卡车一停下，丁晓东从副驾驶跳了下来，立正敬礼，“报告营长，全员安全返回！”
“好，辛苦了。”程扬也向他敬礼。
等战士们都从后车斗跳下来，小周带着他们去食堂吃饭。程扬和丁晓东走在最后，边走边听他汇报之前的情况，“来了两辆卡车……哨兵的枪走火了……两挺机枪往那儿一架，这帮毛头小子喊得山响，真有胆的没几个……闹事者按破坏军事设施论处……”
“丁连长，回来了！”霍云淑刚好从楼梯走下来，热情地向丁晓东打招呼，“没事吧？”
“霍医生，都安全，放心吧”，丁晓东赶忙答道。
霍云淑笑着点头，“安全回来就好。”又对程扬说道，“程营长，我们院电话打通了，和你商量下一步安排。”
程扬拍拍丁晓东的肩膀，“快去吃饭，吃完饭再说。”丁晓东答应一声，便和霍云淑告辞，快步往食堂去了。
程扬望着丁晓东的背影渐远，转头问道，“霍医生，三院的领导怎么说？”
“你要一直这么公事公办地和我说话？”霍云淑神情比刚才清冷许多。
“走吧，出去说。”程扬没回她的话，先迈出了大门。
夜晚的港口，军舰如巨大的山影投照在幽黑的海面上，点点星火下，岸勤人员在紧张忙碌地工作着，水兵从不远处整齐地列队走过。
霍云淑收回目光，看向程扬，“何司令员出事了，是吗？”
程扬沉吟片刻，点点头，“是。你们领导告诉你的？”
“院长没有明说，我猜到了。他要求我们明天一早返回医院，要麻烦你派车送我们回去。”
“没问题。”
两人并排走着，各自想着心事，过了许久，程扬问道，“军区里怎么样？”
霍云淑没有戴军帽，海风吹乱了发丝，她将发丝捋到耳后，低声说，“基本不搞业务了，每天都在开会、学习，早请示晚汇报，不敢说错一句话。”
“基层也快了，军区宣传队马上要到我们团里。”程扬眼中也露出忧虑，“听说今年的退伍和征兵都暂停了。”
霍云淑停下脚步，一脸严肃地说，“你执行这个任务太冒险了，是不是何司令员出事前紧急布置的？你不怕受牵连？”
程扬看了她一眼，“我执行的是军区的任务，受什么牵连？你们不也是执行军区的任务。”
“你知道我的意思，不用给我打马虎眼。”霍云淑语气凝重起来，“你这次执行任务的时间点过于敏感。”
“问题不大”，程扬慢慢地走着，“我们团政委马上要调到遐湾基地上任，他协调了基地医院接收这批专家，我不过是带队转移下人员。”
霍云淑听他避重就轻的说法，一脸不赞同，“万一你们团里有人拿这事做文章，对你很不利。”
“没那么严重，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海风吹过，遍身生凉，霍云淑抱起手臂，“你没有见到……很多地方乱得难以想象，邓工于工他们算是幸运的，何司令员亲自派人救出来。”
“我八月底回家见到了，那时候北京就是这样。”程扬答道，只是让他完全没想到的是，这场运动如此迅速如此浩大，如巨浪一般席卷了所有。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霍云淑犹豫了下，问道，“你爱人的父母下放了？你是为了保护她才结婚的？”
程扬对她这个问题没有丝毫意外，“是，也不是。”
他的话让霍云淑疑惑起来，“什么意思？”
“我们两家关系很好，薛然父母出了事，他们家希望她能找个军人结婚离开北京，我妈就撮合了我们。”之前薛然说过家里的安排是他们婚姻的起点，程扬想通了，不需要回避什么。
“那你……和她感情很好？”霍云淑问道，盯着他的眉眼似乎想寻找点什么。
"嗯，她比我小好几岁，很娇气贪玩，也很懂事肯吃苦。"程扬提到薛然，眼神柔和，"我以前想得复杂，其实只要两人合得来，彼此交心，别的不重要。"
“你不怕她影响你？以后每走一步，都会是你的负担。”霍云淑瞥了他一眼，很不以为然。
程扬望向远处的军舰，半晌才说，“还好吧，力所能及就尽力而为，力所不及就听天由命。她跟我结婚才比较吃亏，跑到海疆来，不能读书工作，只能待在家里，生活条件又差，挺不容易的。”
“你倒是想得开”，霍云淑心绪杂织，口气也酸涩起来，“吕峰说，我等的是我理想中的爱人，我以为你和我一样，只是你不等了，可你结婚结得这么随意，完全不考虑自己的前途，我是真没想到。”
程扬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和薛然之间的事没必要跟她多说，形势变幻无常，前途到底如何也很难讲，便懒得反驳，转而问道，“你和吕峰怎么样？他给你写了那么多信，有什么进展？”
“你怎么知道的？”霍云淑涨红了脸。
“他人不错，是个靠得住的人，对你诚心诚意的”，程扬反而轻松起来，“他跟我说，非你不娶。”
霍云淑不自在地转开脸，“我可能……很快要和他结婚了。”
“哦，那真是要恭喜你们！”程扬笑着说道。
霍云淑见他眉宇舒朗、眼眸含笑，有些怅然，“他很着急，又不大敢催我，我想不能老拖着他，就答应了，也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过得好。”
“你们愿意为对方着想，就是好的开端。”程扬结婚之后倒有些心得。
“吕峰人很好，对我也很好，可是我……”霍云淑的目光在他英挺的眉眼间逡巡，欲言又止。
程扬停下脚步，看着她说道，“毕业实习的战友情谊很难得，我也很珍惜，希望以后我们继续做战友，做朋友。”
霍云淑一愣，目光凝滞，随即轻叹口气，朝他伸出手，“你说得对，我们以后做战友，做朋友。”
程扬握住她的手，“祝你和吕峰幸福。”
“谢谢”，霍云淑望着他清朗的眼眸，心里空落落的，握着他的手说道，“明天我就返回军区了，你要保重，保护好自己。”
“你也是，多保重”，程扬微笑，“代我向吕峰问好，我和薛然等着吃你们的喜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