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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七十、混乱 离南头村还 ...

  •   离南头村还有一段距离,薛然就听到了高音喇叭的新闻播报,高亢的声响震得她心突突地跳。到了林家,阿锦正在院子里晾药材,林爷爷不在家,又到公社卫生院坐诊去了。

      “县里宣传队来了”,阿锦把晒簟放到架子上,拉着薛然坐到屋檐下,小声问她,“我看他们那样子,不像是来宣传的,像是来闹事的。”

      薛然明白阿锦的意思,两人便商量以后上课怎么避着人悄悄学习,阿锦忧虑地说,“学校都停课闹革X搞批X,我学这些,以后还能去上学吗?”薛然叹口气,安慰她,“先准备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派上用场了。”

      两人正说着话,一个壮实的小伙子站在门口喊道,“阿锦!”薛然抬眼一看,竟是民兵队的黄阿文。黄阿文也认出薛然,咧着嘴笑,转成普通话打招呼,“哎,阿妹,你……也在啊!”

      阿锦把他迎进门,问道,“阿文,找我有啥事?”

      黄阿文忙说道,“队长让我来找你,说林阿公在公社挨批X,让你赶快去。”

      “啊?”阿锦和薛然都吃了一惊,林爷爷一向话不多,又没得罪过别人,更是三代清白,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挨批X,“到底怎么回事?你说说清楚!”

      “公社正开大会批X干部,不知怎么有人把林阿公扯过去,唉!”黄阿文重重叹气。

      阿锦慌忙摘了围裙,“走!”薛然跟在她身后,拉住她,“阿锦,等等!”阿锦不明所以,着急地说,“阿然,拉我干嘛,我得赶快过去!”

      “你一个人,势单力薄的”,薛然尽力压下急促的呼吸,说道,“问问大队,看有没有人能帮忙。”

      黄阿文也立即接口道,“就是就是!镇上好多人去招呼其他大队的亲侪,你也叫上亲侪,帮手要多!”

      阿锦当机立断,快跑着往大队部去,跟大队书记一说这事,大队书记也不含糊,打开扩音喇叭喊话,让社员们一齐去公社帮林阿公。

      “亏得阿妹你提醒”,黄阿文和薛然等在大队部门口,听到喇叭里的喊话,黄阿文说道,“林阿公在南头真有够声,大队愿意帮出头。”

      薛然知道林爷爷医术高人又好,给村民们看病,小病小痛经常连药都是白送,在村里很有威望,他若是有事,大队不会坐视不管。她望了望大队部的办公室,阿锦已经从里面快跑出来。

      “咱们先去!”阿锦急匆匆地说道,“大队召集了人马上过去。”

      从南头村往云山镇走并不远,经过岔路,从其他方向也陆陆续续地来了不少人,有些是黄阿文和阿锦认识的,彼此高声打着招呼。

      “我家阿舅来家叫我们!说公社开大会要分粮食!”

      “啊?我家阿姑说是要打倒干部,重新选干部!”

      “是相拍啦!要大队派公亲团去!”

      “才不是!是搞批X大会,闹革X!”

      几伙人争论的声音高低起伏,越往镇里走,从四方赶来的人越多,所有人如一条条水流往公社大院汇集,那是最为嘈杂燥热的地方。

      尚未走进公社院子,就听到高音喇叭发出“吱——”得一声刺耳锐响,很多人忍不住去捂耳朵。

      “林九泉!你认不认罪!”一个尖利的女声正在大声叫嚷,“你这个现X反革X!”薛然心里一惊,往人群前面挤,就看到林爷爷垂着头站在台子上,公社的孙书记、阿炳叔被人绑着手挂着牌子,压低身子弯腰驼背地站在那里,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子正在指着林爷爷的鼻子叫骂。

      一群绿军衣红袖标的男孩女孩威风凛凛站在台上,其中一个女孩子举着一个红本本,对着话筒高声喊话,“打倒一切地X反X右分子!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话音在扩音喇叭里传出嗡嗡的回声未落,阿锦跳上高台,夺过话筒大声质问,“你们凭什么说我阿公是反革X?!”

      “他给反X派看过病!”

      “狗屁!你有什么证据?!”

      台下聚集起一群南头赶来的村民,他们一阵乱糟糟的附和声,“怎么她说反革X就是反革X?”“就是,这不是乱扣帽子嘛”“刚才说孙书记是反革X,陈书记也是反革X,咋的公社里都成了反革X了。”

      “我亲眼看见的!”一个乱蓬蓬头发的妇女掐着腰站在台下高声喊,“解放前,他给土匪反X派看过病!”

      阿锦仔细一看是上次在卫生院打她爷爷的那个岩麓妇女,立刻恨声骂她,“你胡说!你造谣!”连声用脏话骂她,那妇女毫不示弱,跳上台掐着腰和她对骂。

      台下的岩麓大队和陆续赶来的南头大队的人也开始推搡对骂,刚才还高声喊话的造X派夺过话筒喊道,“静一静!静一静!”

      阿锦和那个妇女撕扯起来,林爷爷过去拉架,几个红X将见状,上前推搡他们,阿锦趁机拉着林爷爷挤出去。那个妇女高声喊道,”别让他们跑了!”几个南头村的精壮男人堵住她的路,啐她,“滚远点!再造谣把你的腿打断!”

      “咳咳!”忽然有人拿过来话筒说道,“大家静一静。”所有人都看向台上,是个个头不高身材瘦削的男人,他边咳嗽边说,“先让孙传明交待清楚他的问题。”

      孙书记目眦欲裂地瞪着他,“黄茂发!你让我交待什么?!”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子不等他话讲完,上去就扇了一耳光,“你这个坏分子!还敢作威作福!偷藏公社粮食的事,老实交代!”

      “我!我!”孙书记脸被扇得肿了起来,咬牙切齿地瞪着黄茂发,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我是为了省下来点粮食,匀给困难的社员!”

      年轻男孩子上去又是一耳光,“对人民群众不忠诚不老实!私吞国家财产!”说着拿了块破布堵住孙书记的嘴,又冲着台下喊道,“还有谁检举揭发孙传明的无耻罪行?!”

      台下立刻有人说道,“他安排亲侪进社办工厂!”“修水渠,他收了福岭大队的好处!”“他在妈祖庙存了一百多根木料,搞封建迷信!无耻私吞!”

      岩麓大队的一众人不干了,嗡嗡地议论,本来岩麓修坏损的房子正缺木料,一百多根木料这可不是小数目,嚷嚷着要去拆妈祖庙的房子。又有一众人大声呵斥,妈祖庙不能拆,渔民们出海全靠妈祖保佑,拆了要降天灾。

      “我揭发!孙传明和林水锦搞破鞋!”岩麓的那个妇女看到南头村的几个人护着林爷爷要离开公社,赶紧高声喊道,“林水锦为了当保健员,爬了孙传明的床!”

      这种下三滥的事最能引众人关注,大家立即像炸了锅似的议论起来,阿锦气得吐血,恨不得上去咬这妇女一口,“X你老母!你血口喷人!”林爷爷气得要晕过去,旁边几个南头村的人犹疑不定,他们之前也听了些闲言碎语,台上被堵着嘴的孙书记眼睛都要从眼眶里瞪出来了。

      砰砰砰,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了进来,打头的是民兵队长陈金龙,院子里本来挤成一团的众人被分开了一条路,阿龙带着一队民兵穿过人群。

      阿炳叔眼睛一亮,大声喊道,“阿龙!阿龙!”后面押着他的两个红X将使劲儿一抵,阿炳叔被按得弓成了虾米一样,诶呦诶呦得叫。

      台上的几个人都瞪着阿龙和他身后的民兵,黄茂发阴沉着脸问道,“陈金龙,你要做啥?”

      阿龙挺直腰板,“黄部长,你可不能随便栽赃陷害!”他扫了一眼台上的红X将们,特别是打头的那个十六七的男孩子,冷笑,“这是你们黄家的外甥吧?真成器啊!都成了造X派头子了!”台下众人一片哗然,浪屿的一众人则有些心虚地探头探脑。

      黄茂发也不怕他,拿起话筒高声说道,“孙传明的那些反X命罪行都是板上钉钉,人民群众绝不答应他再做这个公社干部,大家说是不是?!”

      台下立刻有人高声附和,“打倒孙传明!”“拆了妈祖庙,把木料平分!”“把他亲侪赶出社办厂!”“粮食不够吃,全都被他私藏了!分粮仓!”

      岩麓的那个妇女也振振有词地说,“搞破鞋的干部,坚决打倒他!打倒林水锦这个破鞋!”阿锦早就奔上前去,抬手扇了她一个耳光,岩麓的一众人立刻炸了,“你个破鞋!还敢嚣张!”

      几个大队的人扭打成一团,整个会场乱成一片。

      阿龙举着枪砰砰放了两枪,会场静了片刻,台上的造X派大吼道,“把他的枪抢了!”会场随即混战起来,阿龙带着民兵被造X派团团围住,双方拼着命地抢枪、护枪。

      薛然趁乱跑上台子,两花婶也奔上来,两人一起给孙书记、阿炳叔松绑。一个戴红袖章的女孩子眼尖,揪着薛然的胳膊恶狠狠地骂她,“你个坏分子,敢破坏X命行动,把你头发剃光!”薛然听到这种恶毒的话,气血翻涌,想起父母就是被这样一帮无耻之徒折磨,想都没想,抬手扇她了个嘴巴,这还是她平生第一次打人。

      那个女孩子平时都是打别人,哪里挨过打,被扇得懵了,随即愤恨地去掐薛然的脖子,却被身后的阿炳叔一脚踹下了台子,她的大声呼救声瞬间被淹没,会场已经混乱得分不清楚谁在和谁打架。

      两花婶拉着他们偷偷往公社后面跑,边跑边说,“跟我走跟我走!”他们从公社后面出去,七八个人等在那里,见到孙书记和阿炳叔,忙说,“陈队长跟福岭说好了,去他们山里躲几天,快走快走!”说着把两人塞进带棚的牛车里。

      目送着牛车离开,两花婶抚着胸口对薛然说道,“阿妹,走,去我家躲躲,这群人起猴痟啊!惊死人啦!”

      薛然还惦记着阿锦和林爷爷,两花婶劝她,“阿锦这个囡仔机灵得很,她会躲起来的。”

      两花婶本想拉着她往家走,可公社里的人却都涌了出来,镇上的大街小巷挤满了,争抢着奔出去。她们两人靠在小巷的墙根往外张望,两花婶仔细听了一阵喊叫的话,惊慌地扭头对薛然说道,“他们要去拆妈祖庙……”

      薛然知道,这里临海笃信妈祖,渔民出海都要去庙里拜拜祈求平安,前些年破四旧不准拜了,但渔民们仍旧偷偷去拜,干部们只能睁只眼闭只眼。没想到造X派们竟然这么疯狂,煽动村民们去拆庙。

      两花婶家里好几代都是渔民,她气得按着胸口喘息,“阿妹,你找个地方躲躲!我要去保庙!这帮死囡仔敢拆庙,我就和他们拼命!”

      两花婶不等薛然答应,一头扎进了奔跑的人群里。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薛然下意识地贴住墙壁往后看,一群扎着武装带、民兵模样的人从后巷涌过来,她心慌得厉害,扭头再看大街上,也是躁动的人群,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阿妹!”这群人里冒出一个声音,薛然细看,是黄阿文,不禁松了口气。

      黄阿文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问,“你没受伤吧?”薛然连忙摇头,她看几个民兵跟在他身后,斜眉愣眼地打量自己,偏开脸没说话。

      “这谁啊?足水诶”,其中一个人推了下黄阿文,有些油腔滑调,“你哪里来的阿妹?订亲啦?”

      “不是不是,别瞎讲!”黄阿文慌忙看了眼薛然,催促同伴,“你们先走,我等下去找你们。”

      “急什么,介绍阿妹给我认识认识呗?”那人往薛然面前凑,一双细长眼睛笑嘻嘻地盯着她看。

      黄阿文赶紧挡住,推他,“她是军属,别乱来。”

      那人明显愣了下,鼻子一哼,招呼其他人,“走了走了,阿文和他阿妹要咬耳仔话啦。”其他人哄笑起来。

      薛然冷冷瞪着那人,他依旧挑衅地冲她笑,“阿妹脾气不小哦。”

      几个人从他们身边绕过去,还不忘回头笑嘻嘻地看几眼,黄阿文一直挡在薛然前面,等他们走了才说,“阿妹,阿锦在卫生院,我带你去那儿躲躲。”

      薛然抱住手臂点点头,问道,“你们没去部队报信吗?”

      黄阿文带着她往后巷去,边走边说,“陈队长派人去了,不知为啥还没来。”说着就有些着急,“下面大队里来了好些人,也不知是谁喊来的,把公社办公室都砸了。”

      “刚才那些人怎么看着……不像民兵?”薛然听程扬讲过,这里是海防前线,民兵选拔和训练抓得很紧,刚才几个却看着不大正派的样子。

      “前段时间,公社干部往民兵队里塞了不少人……”黄阿文灰心丧气地说,“不好好干,还搅乱,别说镇上,就是各大队,意见都很大……”他越说越气,“刚才你听见没?那个造反派头子是黄部长的外甥,这黄部长想干啥,一帮烂仔把公社弄得了离离。”

      薛然脚步不停,心知如今就是这么荒诞,只听黄阿文一个人絮絮叨叨地抱怨。黄阿文对镇上的巷子熟得很,避开人群,带着薛然左拐右拐到了卫生院的后门。

      “这里暂时还安全”,黄阿文站在后门左右看了看,扭头对薛然说,“阿妹,你进去找阿锦,等解放军来了,你再回家。”

      话没说完,就听到街上有人高喊,“解放军来了!部队来啦!”

      “太好了,部队终于来了!”黄阿文脸色亮起来,对薛然说道,“等没事了,再回家啊。”

      “谢谢你,你也要注意安全。”薛然打心底感激他。

      黄阿文挠了挠头,笑了下,“阿妹,我走了啊。”转身往巷子里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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