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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群星往事(1) 【大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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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300年前的一天.耶里瑟列斯烈士公墓】
一名年轻女子与一位中年男性并肩而立,二人共同面对着山坡上密密麻麻的石头墓碑,墓园过于安静,风声到了这儿也要闭紧嘴巴绕着走。
奥尔萨.林看着头顶,天阴蒙蒙的,似乎要落雨,一排排灰色的墓碑沉默着,好像要与他的缄默融为一体,把他变成一颗石头。
“林,你还没回答我,你真的要离开这儿吗?”年轻女子又开口了:“林,这里正是需要你的时候,星主的命令已经颁布下去,只要你不走,很快就会升官发财了。”
奥尔萨.林叹了口气:“蒋,我的朋友,告诉我,这些年,你在这片土地上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蒋寒铭沉痛地闭上眼:“我看见无数的死亡,我听见无声的悲苦。”
“战事吃紧,这些可怜士兵的亲友们甚至没有时间来墓前看望一下……你看,这里连一束献给士兵的花都没有。”奥尔萨.林替身边的一座矮碑擦去灰尘,那上面的碑文显示,这座矮碑的主人只是一个不满十八的“娃娃兵”:“很多士兵连铭牌都没能保存下来,这儿有不少墓碑都是无名空碑。我们无法得知那些人是谁的儿女,谁的父母,谁的爱人,谁的挚友……
这里甚至还只是士兵们的公墓,许多因为战争去世的百姓甚至无处安葬……
蒋,我以前觉得,我们只要把目光投向星空,增加更多可利用的资源,让人们对宇宙的探索更进一步,就能尽可能转移或是拖延这些矛盾……我以为,至少我能让所有人都心平气和地感受星星的美好。
我太天真了。”
“这不怪你,林。你的本意是好的,你创造了那么多奇迹,你的研究帮助了那么多人,你和你的团队可是为人类开创了一个时代啊。”蒋寒铭安慰这位老友:“你作为一个研究人员已经很来不起了。说到底,你只能让人们走进星空,却不能消解这世上的贪婪,耶里瑟列斯的战争不是因你而起。”
奥尔萨.林轻声道:“我必须离开这儿,如果耶星没有我,费略斯汀的野心至少会被遏制,他的研究进展也就不会那么快了,那些他想得到的核心数据我也会全数带走,我想,容易用于战争和武器的部分,我就销毁掉吧。”
蒋寒铭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理解你,但星主不会那么轻易地放你离开吧?耶里瑟列斯的内乱越来越严重,星主麾下的几股势力和他早就不再拧成一股绳了,他肯定还在指望你帮他一把。”
“帮他?”奥尔萨.林摇了摇头:“他只是想让我帮忙拓宽版图——最初的战争就是因他而起,他那可笑的星主之位也不过是他自封的。我已经犯下不可弥补的错,哪怕走不出这里,我也绝不会留在这里继续做战争的帮凶。
老朋友,原谅我的无能……我只能做到这些了。”
蒋寒铭走到一座墓碑前,放下手里的花,奥尔萨.林知道,那是她丈夫的墓碑,那个英俊的青年被抓入征兵队伍,在一周前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彼时的蒋寒铭被关在【星主】费略斯汀的人才集中点里,苦苦哀求了半天也没能将她放出来见上丈夫最后一面,再相见,就是在这座坟墓前了。
“我理解你,林,祝你一路顺利吧,我多半是无法离开这里了,所以我有个请求。
——能不能请你带上我的儿子蒋寒山一起离开?”
奥尔萨.林有些意外:“你还有个儿子?”
蒋寒铭点了点头:“是的,他快成年了,只不过因为体弱多病,他不得不常年住院,因为生病,他现在看起来还只是十五六岁的样子,很瘦弱。我和他父亲为他请了无数医生,得到的结果都是他活不过18岁。
如果你愿意的话,林,带上他一起走吧,我不希望他的终点在炮火的轰炸里。我会将我的积蓄作为报酬给你,我想我也没命再花那些钱了——假如你找到了什么办法为他续命,也请你帮帮忙吧。”
“我明白了,不过钱就不必了,你知道我不缺这个。现下的耶星在渐渐步入疯狂,你留着些钱傍身,说不定有朝一日还能逃出人才集中点,和孩子再见一面。”
奥尔萨.林思考了一会儿:“说起续命,我的确有一个办法,但这是完全不可逆的,你要听吗?”
【时间未知.法里昂星.地下秘密实验室】
蒋寒山从一阵强烈的头疼中醒来,他揉了揉僵硬的四肢,费了些力气才从床上下来。
“告诉我,这是几?”
“五。”
“你的名字是?”
“蒋寒山。”
“好,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如果有些头疼或是胸口发闷,那就是正常的,一会儿就好了,现在要不要走几步试试看?”
“嗯。”蒋寒山听话地迈开脚,两条腿却像面条似的软瘫下来,怎么也不听使唤,带着他直挺挺往地上摔去。
“哎,小心,”奥尔萨.林赶紧扶住他:“慢慢来。”
蒋寒山点点头:“嗯。”
没走上几步,蒋寒山就能自主行动了。
奥尔萨.林又对他进行了一系列评估,确认他一切健康,终于放了心。
一个月过去了。
蒋寒山作为奥尔萨.林的助手,他能把交给他的工作完成得又快又好,奥尔萨.林很满意。
只是——
“教授,为什么这些人哭得这么伤心,我却不太能共情他们伤心的原因?”
“教授,这篇故事的主角竟然会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如此快乐,我不明白。”
“教授,我只是受伤而已,我没必要哭泣……喔,是的,我骨折了,没关系,我想这不算什么大事。”
奥尔萨.林发现,蒋寒山的情绪表达能力和共情能力都严重下降。
果然是因为【星源结晶】影响了大脑的情感中枢啊……
奥尔萨.林摁了摁眉心。
——“你真的要同意手术吗?结晶虽然在类人体环境下最稳定,它的确可以帮你续命,但此前还从来没有做过临床实验,结晶也可能引起一些并发症,导致你失去情感,你母亲和我都希望你考虑清楚。”
“我确定要进行手术,我愿意成为第一个受验者。”蒋寒山很坚决:“我的寿命本来也没有几天了,如果能帮助教授在结晶上有更多研究突破,我也算发挥了些价值吧?而且,是教授带着我离开了耶里瑟列斯,给了我续命的机会……我也愿意报答这份恩情。”
要是这孩子在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知道自己现在的情况,一定会难过吧……
“教授,您发了好久的呆,我喊了您很久。还请您告知我今天的工作内容。”
奥尔萨.林回过神来,蒋寒山摊开工作清单,等着他给出指令。
没办法,既然已经迈出了这一步,总要想办法处理蒋寒山现在的情况。
自从逃到法里昂这颗偏远的小星球上以后,为了掩人耳目,奥尔萨.林很少带着蒋寒山出门,如果不是蒋寒山陪着他,他将比现在更加孤独。
奥尔萨.林看了看他,蒋寒山疑惑地歪着头,他的目光被实验室大屏上的影像吸引了。奥尔萨.林喜欢在闲暇之余用这块大屏放点电影,屏幕里播放的是一部青春校园片。
我也就罢了……蒋寒山还是个孩子,十八九岁的年纪,都是在上学,接触社会,他过去也没怎么接触过学校,一定很孤独吧?
既然【星源结晶】是七份,不如给他再造几个同伴吧。一来便于结晶的保存和隐藏,二来可以让蒋寒山多点社交,况且我也不建议多几个孩子陪着我,说不定让他增加一些感情交流,他的情绪中枢也就自然活跃起来,恢复正常了呢?
“寒山,你想要朋友吗?”
“朋友?我吗?”
“对,”奥尔萨.林来到大屏旁边,指了指上面并肩而行的几个少年少女:“你看,就像这些孩子一样,一起学习,一起欢笑。”
蒋寒山靠近了大屏,花花绿绿的图像映射在他蓝色的瞳孔里,随着他纤长的睫毛一同闪动。
“好。”
奥尔萨.林和蔼地招呼他:“来,坐在这里。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构思一下,你要的第一个朋友是什么样的,想好以后就写下来给我看看。”
蒋寒山乖巧地坐下,他拿起原本要用于记录工作清单的那张纸,他犹豫一会儿,刚提起的笔又放下了:“教授。”
“怎么了?”
“我想,我无权决定这个人的性格和外貌,不管这个人愿意成为什么模样,我都可以和这个人成为朋友。”
蒋寒山答得很认真,奥尔萨.林清楚地看见他的嘴角以一个极小的弧度上扬了一点。
看来“朋友疗法”还是有点效果的。
奥尔萨.林带着蒋寒山忙活起来,一段时间后,一个新的少年诞生了。
“寒山,你看。”奥尔萨.林叫来正在发呆的蒋寒山:“这孩子没有用我最新的基因编辑技术——性别,外貌,性格……我尽量按照你说的那样,让他的一切自然发展,你觉得他看起来怎么样?”
蒋寒山屏住呼吸,伸出手,贴在巨大的玻璃培养皿上,营养液里浸泡着一个蜷缩的白发少年,似乎是感受到蒋寒山的靠近,白发少年的眼皮缓慢地撑开一道缝,像每个初生的婴儿那样,试探着转动了一圈,与蒋寒山四目相对。
“教授,我看见他的眼睛了,是金色的,非常漂亮的颜色,”蒋寒山笑了:“像法里昂星的银杏树。”
他有些迫不及待:“这个孩子什么时候可以出来?”
“他和结晶的适应性很好,用不了多久你们就能见面了。”
奥尔萨.林提议道:“不如你替他起个名字吧?”
蒋寒山拒绝了:“不,那是他自己的名字,应该由他自己思考,我可以为他提一些建议,至于是否采纳,当然由他决定。”
从这天起,蒋寒山开始捧着各种各样的书来到培养皿边上。
最开始,白发少年大概还没习惯蒋寒山的存在,只是睁着两道细缝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翻书念字。
——“熏日兰,我很喜欢这种花,临近日落的时候,花的颜色会慢慢从橙色变成黑色,这就是它名字的来历,很有趣吧?”
培养皿里没有动静。
“佑梦蓬,本来只是一种普通的蓬草,风一吹就四散飞翔,没人知道它们的归处,但这种蓬草在南哨宇海的当地文化里是护梦神和平安神的象征,当地百姓会用它编织一种叫【哈苏塔】的手环。”
“嘟噜噜~”一串气泡从呼吸机里摇晃着窜出来。
“天楠木,这是一种木质坚硬的树,根据这上面的文献资料,它是金丝楠木的变种,长得比金丝楠木更高更结实——因为被携带到其他星球上培育,所以基因突变了。”
“咚!”
蒋寒山正要翻开下一页,就见白发少年费力地挪动到培养皿玻璃壁前,似乎想看清书页上的图画。
蒋寒山举起书,把那张插画贴到玻璃壁上:“给,你看,这就是天楠木。”
“……”白发少年隔着玻璃在插画上勾勒着天楠木的形状。
“你喜欢吗?等你出来,就可以近距离地在这本书上观察它了。”
——“蒋寒山,我什么时候可以看一次真正的天楠木啊?”
蒋寒山把手上的书一合:“我不知道。”
白发少年很是不满:“总是观察书上的内容也太无聊了嘛,我想看真家伙。”
自从他正式离开培养皿,学会说话以后,蒋寒山的世界多了一条欢腾的白尾巴。他每日跟着蒋寒山在实验室到处转悠,他的学习能力很强,总是拉着蒋寒山泡在各种资料里问东问西。
不知不觉间蒋寒山的表情丰富了不少。
“比起这个,你的姓名,你想好了吗?”
“唔……我想……我想……呃……我不知道。”
蒋寒山道:“先选一个姓氏吧。”
“这有什么好选的?你姓蒋,教授和你不是都告诉我了嘛?你们说,为了确保我的人造人身体稳定生长,从你的体内取了一点点细胞给我,那我跟你姓蒋不就好了?”
“嗯……我不建议你这样做,不过你要是很想用这个姓氏的话,可以。”
“为什么不建议呀?你不愿意吗?”
“我不是你的父母,你没必要和我姓。”
白发少年有些奇怪:“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也算是一家人呀,那要不我去问问教授吧,我和他姓奥尔萨怎么样?”
“我也不建议你——”
“哎,你看你看!”白发少年打断他:“我姓这个吧,你教教我,这个字念什么?”
蒋寒山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那个字是书本封面标注的一位编辑的姓氏。
蒋寒山一笔一划地在纸上把这个字写给他看:“邹,这样写,记住了吗?”
少年学着他的样子自己把“邹”写了一遍:“好,那我就姓邹。”
“名字呢?”
“楠天。”少年回答得不假思索:“我要像天楠木一样,长得高高的,结结实实的。”
还真是朴素的愿望啊。
蒋寒山在纸上写出“楠天”两个字:“好,确认了的话,以后我就这样叫你了。”
获得姓名的少年很激动,拿起那张纸凑到眼下细细地看起来:“邹楠天……好,这个名字我很喜欢!”
“眼睛别凑那么近,你已经近视了,一定不想等严重以后开刀子做手术吧?”
邹楠天立即把纸拿远:“不要,我才不。”
过了一会,他又翻开那本书:“蒋寒山,你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去迪阿罗斯星看天楠木呢?”
蒋寒山很无奈:“你刚刚问过一次了,我说了,我不知道。教授担心耶里瑟列斯的追兵,所以我们离开实验室出去一趟的机会都很少,这样的日子还不知道要过多久。”
“为什么那些坏家伙要追着教授不放呢?为什么一定要打仗?”
面对突然抛出的两个问题,蒋寒山思考了一下,还是决定不作过多解释:“嗯……你得知道,这世上很多事不需要理由。”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呢?”
“嗯……”蒋寒山沉吟了一下:“大概要等到这个世界把教授和我们的存在都遗忘以后吧。”
“可是,我们都不怎么出门,外面的人压根就不记得我们,又何谈遗忘呢?”
也是。
“其实就算我们出去了,过上正常的生活,要去一趟迪阿罗斯星也不容易的,那是一颗离这里很遥远的星球。教授说,现在要进行长距离宇宙航行的话,成本还是挺高的。”
邹楠天一点没泄气:“没关系呀,我们可以攒很多很多钱,到时候,我们就可以去看天楠木了。”
“在那之前,我要帮教授完成他的研究,是教授给了我第二次生命,我得留在这里报恩,离开这里也得是很多年后的事情了。”
“对哦……也是教授制造了我,我也得留在这里辅助工作才行。不过,教授不是说了吗,我们的寿命比普通人多个十来年,也许我们离开这里以后,可以在迪阿罗斯星上多呆一段时间……
啊,你会想在其他地方定居吗?不如我们计划一下吧!”
看他兴致勃勃,蒋寒山也跟着畅想起来:“嗯……迪阿罗斯星很宜居,不过别的星球也可以考虑考虑。”
“那定居以后呢?在那以后我们要干点什么呢?去吃很多好吃的东西,去做很多好玩的事情吧!”
“在那以后……”蒋寒山看着邹楠天,少年金色的眼睛里流转着无限的憧憬:“到了那个时候,我们会有很多时间,你想做什么都好。”
一听这话,邹楠天有些不安:“但是这样的话,是不是有些浪费时间呢?教授不是教育我们要用有限的时间去做有意义的事情吗?”
蒋寒山的语气很温和:“只要你认为有意义,只要你不后悔,做什么都好。”
“那个时候,你还会像现在这样教我,帮我,陪着我吗?”
“嗯,会的。”蒋寒山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微笑:“不管做什么都好,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