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夜澄星》寻铭昼行

46、续星曲（11） “倒是

　　“倒是你们……”老胡坐直了身子，端起柜台上的茶缸子嘬了一口：“姑娘，你是科学院哪个部门的？”
　　沈澄夜迂回了一下，答得很模糊：“不管在哪个部门，不都是科学院的其中一颗螺丝吗？”
　　“是，但也不是。”老胡放下茶缸，手指轻轻敲击着台面：“众星科学院……人们说它是聚集星星的地方。有的星星亮得不那么显眼，但那不代表它不是星星。”
　　老胡站起来，从慕池星那一捞：“胡二睡觉惯爱打呼噜，我抱着吧。”
　　胡二果真哼哼唧唧地打起呼噜，老胡给胡二顺了顺毛，目光再次看向沈澄夜：“在科学院干活，肯定会成为螺丝，但也不妨碍你继续做星星，”她伸手擦了擦相框上的灰尘：“我看啊，不管是做螺丝还是做星星，都不如做个开心的人重要。”
　　开心的人……
　　沈澄夜想起芭莉亚给她看的那张炸弹残骸上动力研究中心的标志。
　　如果科学院真的是耶里瑟列斯星域战争的幕后黑手之一，她还能继续心安理得地待在那片梦想之地追寻自己的事业吗？
　　那样的话，她绝不会再开心了。
　　梦想之地……啊。
　　方曦。
　　这个名字从记忆深处跳出来，带着点逼迫的意味，摁着沈澄夜的眼睛看向她的过往。
　　最初只是因为她那可笑的斗气，才追着方曦一路向前，现在好不容易感觉可以摆脱梦魇，以为可以朝着找到的方向前进，为什么这个名字又跳出来了？
　　沈澄夜快速敲击终端，把刚刚录制好的那段歌声和其他几份文件一起打包。
　　啪嗒啪嗒。
　　脑海里那个方曦的嘴唇一开一合，漫不经心吐出的字句不再是当年对众星科学院和【终星计划】的畅想：
　　“——你从来不敢真的面对我，沈澄夜。”
　　！！！！！！
　　“哈啊……哈啊……”沈澄夜一下惊醒，用力喘了几口气，一旁的慕池星想问询几句，被她抬手制止。
　　不管她怎么找借口，不管她站在什么位置，她从来没有思考过她和方曦本身的问题。
　　她没有真的面对方曦，更没有真的面对那时候的她自己。
　　就算已经有了自己的方向，现下的这条道路，说到底也是因为“追逐方曦”这个开端才走上来的。
　　什么“她考得怎么样不关我的事”，还有“现在首先就是要管好自己，好好的生活”……说白了都是逃避的借口。
　　从当时的初中毕业后，她根本不敢再和方曦有任何联系，也不敢再和旁人打听方曦的踪迹。
　　她怕，她怕在方曦耀眼的天赋前，她那些努力和汗水不值一提。哪怕这是个事实，她也宁可掩耳盗铃，这样还能骗着自己咬牙坚持下去。
　　沈澄夜认真问自己：如果再见到方曦，她的成就比自己高，生活得比自己好，我真的能真诚地祝福她，不被打击到离开众星科学院吗？
　　要是做不到，那就说明还没完全走出来啊。可是没有这个方曦，此后在科学院还有千千万万个方曦，还有千千万万次程度未知的打击等着她。如果不能真的走出来，还没等到造出【终星计划】飞船的那天，沈澄夜也许已经被自己气死了。
　　嗯……得和方曦再见一面。
　　在那之前……先保持着这份心情，继续往上走吧。
　　慕池星看着她在短短几分钟内变幻不停的眼神，还是谨慎开口了：“沈澄夜，是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沈澄夜几乎要把脸埋进屏幕，手上干活的速度越来越快，她想极力盖住话语中的慌张：“小问题，我能解决。”
　　慕池星的嘴角动了动，这次，他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坚定了不少：“沈澄夜，可以的话，我想听。”
　　就要摁下发送键的手指停了下来，沈澄夜抬头了。
　　“听……什么？”
　　“我是说，我想听你的困难，工作上的，生活上的，各种各样的问题，我都想听。”
　　姜无鸣吹了声口哨：“沈研究员，我给你翻译一遍，慕池星这话的意思是说，他想多跟你说——唔唔唔！！！”
　　赖颜嘉把姜无鸣一下摁进怀里：“我带小姜哥去透透气。”陆北凡也拍拍身上的猫毛，跟了出去：“你们慢聊。”
　　“哎哎哎！”老胡叫唤起来：“一个个的都往外跑，我一个人站这儿算什么事儿啊！”她偷偷看了一眼慕池星：“这种话搁我这儿鱼铺里说是不是不太合适哟……”说完，她抱着胡二走出了鱼铺。
　　沈澄夜的表情倒没什么变化，她只是困惑地看了看慕池星，又看了一眼老胡和她怀里的胡二。
　　门外，被捂了半天的姜无鸣终于“回归自由”：“憋死我了！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慕池星那种脾气，不帮他说出来，他俩什么时候才能更进一步呀！”
　　“小姜哥，那是他们自己的事情呀，”赖颜嘉无奈道：“就是因为小慕哥是那种脾气，所以更得让他自己做选择，自己说出来才行。”
　　陆北凡在姜无鸣肩上不轻不重地打了一下：“你难道忘了我们是干什么职业的？”
　　姜无鸣答得很诚实：“明星啊。”
　　陆北凡再问：“什么类型的明星？”
　　姜无鸣委屈巴巴：“男团明星嘛……”
　　“那不就对了！！”陆北凡边走边说：“亏你还记得！身为在役期间的男团偶像型明星，怎么能随便谈恋爱啊！我们的工作可是和粉丝们密切相关，起码吃这碗饭的时候就要做好觉悟，不随便起谈恋爱的心思啊！而且，谁会随便对才认识了一个月左右，没有深交的人动心啊！”
　　——唉……姜无鸣这个笨蛋！！！肯定又是看了一些ip的同人作品才满脑子奇奇怪怪的磕cp想法吧？
　　听完这番说教，姜无鸣的脸色一下变得很平静：“慕池星的性格是不可能一直待在娱乐圈的，而且他脑子没那么灵光，在这种事情上他根本意识不到自己心里在想什么。现在的他根本做不到谈恋爱，就算我们围着他大声问你是不是想谈恋爱，他也绝对会摆出一副“恋爱是什么东西”的表情。”
　　赖颜嘉问：“那，你刚刚那是……？”
　　姜无鸣一下又变成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慕池星那个样子真的很让我看不下去啊！我真的真的好想提醒一下他啊！小研究员看起来完全没怎么对他动心嘛！很快人家就要回去干自己的工作了，慕池星还怎么跟人家交流呀？”
　　“所以啊……”陆北凡在他额头上来了个脑瓜崩：“刚刚小赖都说了，那是人家自己的事情，你再胡乱掺和，到时候真有点什么了，狗仔咔咔几张照片下来，我们都要完蛋。”
　　姜无鸣把两根手指叠在一起戳了戳：“好吧好吧……”
　　陆北凡继续道：“那种心意，就是要自己发现，自己看见，自己承担，这个过程最重要的是当事人自己，不是你。”
　　话语间，他又触到衣袋里的mp3。
　　他听见自己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不管反应过来自己的心情之后做出什么样的选择，我都希望你能不后悔。”
　　店里，慕池星的脑子飞快地转着，他尝试组织语言：
　　这种时候该说点什么？嘴都张开了，总不能停在这里。
　　心里乱乱的。
　　可是哪怕这份心情让他时不时耳朵发烫，动不动绞着双手，他也不想视而不见。
　　相遇，认识……他总觉得这还不够。他想往深处去，再走走，再看看，他想抓住点什么，留下点什么，他不想在平行线相交之后只剩下一个黑漆漆硬邦邦的交点。
　　现在该怎么做？
　　他只好想到什么说什么，磕磕绊绊地讲起来：“我不知道……我只是……我好奇你……我想了解你，想理解你，想听你说话，陪你吃饭……我需要你，就好像……就好像……”
　　——“本能。”
　　陆北凡无声地念出他唯一认得的单词。
　　这是修好mp3以后，里面莫名多出的一个乱码文件，陆北凡有点烦躁，他想等两人交流完再进去问问老胡，他朝店里看了看，慕池星认真地看着沈澄夜，沈澄夜则还是那副困惑的表情。
　　慕池星无法描述那是什么感受，以他现有的形容能力，他只找得到“本能”这个词来形容他的感受。
　　本能地追逐她，本能地想探寻她，本能地……对她产生连慕池星自己都无法明辨的情绪。
　　他好像理应如此，哪怕顺其自然也是这样的结果。
　　慕池星没把“本能”两个字说出口。
　　——该怎么回答呢？他说这么多……
　　喔！其实就是对于朋友的关心吧？
　　“你说你想了解我，想理解我，想听我说话，陪我吃饭。”沈澄夜把终端关上，她的声音很平静：“这些事情，你一直都在做。”
　　慕池星险些不敢直视她，只是小心地“嗯”了一声。
　　沈澄夜的声音还在继续：“我觉得我们是朋友了，毕竟你们团的人都很不错，实力很强，一路上也很照顾我。”
　　慕池星捏着发烫的耳垂扯了一下。
　　朋友……朋友吗？姜无鸣过去怎么说的来着？要成为朋友，就得主动关心别人？所以她是认可我的关心了？
　　“所以，”沈澄夜站起来：“作为朋友，我也需要多了解了解你，多理解理解你，再多说说话。”
　　她又想了想：“至于吃饭……”
　　之前刚好还欠着慕池星一顿饭吧？在南哨宇海答应过有机会就教他做饭。
　　“我觉得会有这个机会的。”沈澄夜爽朗地笑起来：“我肯定要回我本来准备干的岗位去，但这不影响我把那顿饭补给你，你觉得呢？”
　　慕池星低下头，唇线抿成一根笔直的线，要说的话全封在牙关后面，酝酿半天也没应半个字。
　　补上那顿饭以后，就没有见面机会了吧？再找理由去见沈澄夜，根本就是骚扰人家工作嘛……可是不答应就更失礼了，刚才是我先不管不顾地说了那样的话……
　　——天啊，难道刚刚我的低情商又发力了吗？说了什么不该说的给他伤着了？
　　“那个……”沈澄夜把脸凑到他垂着的脑袋下面，想看看他的表情，慕池星猝不及防地对上沈澄夜的视线，吓得他猛一抬头。
　　——“哎呦！”
　　“嘶！！”
　　两个人的额头咚地相撞，慕池星下意识地抬手揉她撞疼的那处：“对不起，你还好吗？”
　　沈澄夜后退了一步：“没事没事，我刚刚那个动作太唐突了，我的问题。还有就是……刚才我是不是讲话太难听，伤着你了，抱歉啊。”
　　“没有，不是你的问题，我……”慕池星眨眨眼，露出他那个标志性的笑容，他的声音小小的：“我只是觉得你的提议挺好，刚才跑神了。等你什么时候有空，再说吃饭的事情吧，我不急。”
　　——“哎你们看，他俩好像达成什么共识了！我听见小研究员说什么吃饭，是不是慕池星在约饭啊！”姜无鸣很是激动：“真约上饭就太好了！哇，慕池星的表情好精彩，也不知道他俩这会儿在聊什么。”
　　“小慕哥还从来没有约过我们之外的人吃饭，”赖颜嘉拉住想离鱼铺更进一步的姜无鸣：“别再凑近啦，也别伸着脑袋听了，很不礼貌喔。”
　　陆北凡对于姜无鸣的脑回路实在无可奈何：“刚刚跟你说的那一堆你是一点没听进去啊？真约上饭了就麻烦大了。”
　　姜无鸣撅起嘴：“老陆啊，你明明也不忍心看见慕池星错过这么好的机会，就不能说点好听的或者想想办法嘛……”
　　陆北凡叹了口气。
　　的确。
　　跟慕池星认识了那么久，他不难看出沈澄夜在慕池星心中地位特殊。
　　陆北凡妥协了：“你不是跟他关系很好吗？回去以后你就跟他侧面打听一下吧，如果他愿意告诉你，你就问问他需不需要我们陪着支个招什么的，只要不是很过分很踩红线的行为，我可以帮忙。”
　　姜无鸣一下高兴起来：“那你就是同意和我一起帮他了？”
　　“帮什么啊！”陆北凡像是气笑了：“先说好，我不会帮他谈恋爱，刚才也说了吧，那些都是他自己的事。我的意思是，如果他非要跟沈澄夜约饭，在他允许的情况下，我还是希望能跟着他，确保他不做出什么第二天就要上热搜的事情。”
　　赖颜嘉会心一笑：“其实小陆哥还是在担心吧？沈澄夜毕竟是个素人，工作之外的情况跟我们这种明星出去吃饭，确实容易招惹是非呢。如果是小慕哥一个人，沈澄夜吃着也很尴尬，如果是一个合理的场合，我们几个尽可能都去，这样兴许好些。”
　　眼见心事被戳破，陆北凡也不遮掩：“我就是这个意思，而且，你们一直都在想着帮慕池星，那沈澄夜呢？她想吃那顿饭吗？她还愿意跟我们这些本来八竿子打不着边的明星再扯上关系吗？姜无鸣，你也知道她有自己的工作，所以我真正的看法其实是——
　　在明确沈澄夜意愿之前，我们谁都别再掺和慕池星的事情。我说了这么多，最担心的还是我们蒸蒸日上的事业被慕池星稀里糊涂地搞砸。”
　　“是噢……”姜无鸣把两手插进兜里：“小研究员好像提到过，她想调去更能接触项目核心的岗位。我想，这次随行对她来说更像是一个跳板吧。”
　　赖颜嘉道：“我觉得挺好呀，这一个多月以来，她在和我们有关的工作上都很认真，在南哨宇海的难民营也做得很好，我是真心希望这次随行工作能帮她跳去她想去的岗位。
　　毕竟我们现在参与的科学院合作项目也还不清不楚的，还跟着我们染上这么多麻烦，我觉得她作为一个有自己生活的素人，离我们远一点也算好事吧。”
　　“我赞同你们，”姜无鸣摇摇头：“还是老话说得好，缘分这东西……真不能强求。”
　　几人正聊得热火朝天，老胡抱着胡二走过来：“他俩还没聊完啊？”她靠到陆北凡身边：“怎么样？mp3没发现什么其他异常吧？”
　　“其他都没问题，”陆北凡调出那串带乱码的文件给她看：“但我发现了这个。”
　　“奇了怪了，”老胡拿着mp3东看西看，很快得出结论：“你没见过它？”
　　“没。”
　　老胡沉吟了一下：“这东西之前还在别人手上待过吧？我感觉可能是被删除的文件意外复原了。”
　　陆北凡解释得很简短：“这个mp3是朋友给的，那个朋友说是他捡来的，对他来说还挺重要的，除此之外我就不清楚了。”
　　“有一种极小的概率，这本来是一份正常文件，你朋友，或者之前的使用者把它删掉了，但你在强电磁脉冲的环境里待了一段时间，mp3还被磕了一下，然后呢我又给你修了一下——”
　　老胡做了个“天女散花”的手势：“所以，有可能是MP3控制芯片复位时出错，固件错误加载了旧的文件分配表备份，或者进入了某种隐藏的恢复模式，把未覆盖的旧数据重新挂成了文件。”
　　陆北凡的眼里闪过一丝希望：“文件里不是还剩下“本能”两个字吗？完整的文件还能复原出来吗？”
　　老胡把mp3推回去：“你这个老古董我又不熟，能修好都已经算我运气好了，更多的我也不知道咯，再折腾折腾，说不定这mp3就彻底坏了，到那时候就必须给它换配件了。”
　　陆北凡握紧mp3，他把整个文件库又看了一遍。
　　屏幕闪了一下，备注为“童回最后叮嘱”的那条录音居然被自动选中，“删除”键高高亮起，陆北凡手忙脚乱一通点击才抢救下来。
　　再点入那串乱码文件，这次情况却不一样了，除了之前的“本能”，乱码中有两个字被意外还原了出来。
　　——“星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