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夜澄星》寻铭昼行

45、续星曲（10） —

　　——“我还没问你，这么老的mp3，你是上哪儿搞到的？”

　　童回张嘴扯下签子上的肉，口齿不清地回答：“不都说了这是我最重要的东西吗？你拿着用就对了，别问。”

　　陆北凡咬了一口沾了番茄酱的煎蛋：“这玩意看起来比我爷爷年纪还大。”

　　“没那么年轻——你得好好珍惜，要是烂了，基本不可能修好。”童回用筷子把炸串上的食物捋下来，大嘴一张全部吞进肚里，他边吃边抬眼看了一下陆北凡：“你真想知道它哪儿来的？”

　　“你不愿说就算了。”

　　童回擦擦嘴：“捡的。”

　　陆北凡：“啊？”

　　“在一个废品回收站的地上捡的，看它的硬件完好，功能无损，我就带在身边了。”

　　“你没事到那种地方去干什么？”

　　“那边能捡到不少有意思的东西。”童回托着腮看他：“被废弃的东西经常会带着岁月独一无二的手笔，仔细观察，总能从那些斑驳之处读到些故事。”

　　“比如？”

　　童回伸出手，陆北凡把mp3放在他掌心，童回指着外壳上工工整整的一串字母：“这是之前某任主人留下的名字。”

　　陆北凡仔细拼读了一下：“还真是，看起来好像是其他星球的人，休忒星没有这种拼写格式。”

　　童回顺着后盖摸向一处小小的凹陷：“这儿遭受了重击，应该是废品回收机的碾锤砸了一下。”

　　“这怎么看出来的？”

　　“我熟悉那儿的废品回收机，这种小的凹陷一般是处理小型废品的那种机子上安装的碾锤造成的。总是跟那些东西打交道的话，一下就能看出来。”

　　童回把mp3还给他：“收好吧。”

　　——陆北凡看了看mp3上被刮掉漆的一角，他不甘心地叹了口气，收起了mp3。

　　多年来，他也考虑过要不要补一补外壳的涂装，或者更新一下硬件，可他总要担心会抹去童回的气息，于是慢慢地也就不去想这些事情了。

　　里头的东西可能保不住了……

　　里面的每一首曲子陆北凡都记得滚瓜烂熟了。

　　只是……

　　童回在当时作曲使用的软件和设备都是又老又偏门的，现在再想复刻那些曲子，很有可能达不到一比一还原的效果。

　　那样的话……mp3里的童回还是那个童回吗？

　　飞船回到里德尔星，陆北凡就拿着那名后勤人员给的地址，进入了一家菜市场。他一路走了好几个弯子，打听来打听去，最后，被一位好心的卖菜大娘引到一家买鱼店门口。

　　陆北凡跺了跺鞋上的泥，打量着店铺。

　　跟他兜里的mp3一样，又小又旧。

　　“阿姨，您确定是这儿吗？”

　　“确定！就是这儿！小伙子，你进去吧！”卖菜大娘把胳膊一甩，回自己摊位上了。

　　陆北凡掀开门口的塑料帘，钻进店里：“有人吗？”

　　一连喊了好几声也没有反应，陆北凡只好绕到柜台后头看了看。

　　一张拉开的躺椅上窝着……一只猫？

　　“嗯……你的主人呢？”陆北凡说着，弯腰在猫下巴上挠了挠，猫发出呼噜噜的声音，蹭了蹭他的手指：“一会儿就来，再等等。”

　　陆北凡单手捏着它的后颈把它提起来：“你说话了？”

　　猫无辜地看着他，张大嘴打了个哈欠。

　　“可以的话，我倒希望我家猫真的会说话。”

　　“？”

　　陆北凡掀起猫咪长长的胸毛，发现下面有一根细绳，绳子上绑着一个纽扣大小的装置。

　　塑料门帘被再度掀开，一个举着大扳手的女人迈进店里：“怎么样？我的猫可爱吧？”

　　一见到主人，那只猫立刻亲昵地跑到她脚边，抱着她的腿撒起娇来：“喵呜～喵呜～”

　　“好猫，好猫，”女人把扳手放在柜台上，抱起猫坐下，问陆北凡：“选好了没？买什么鱼？”

　　陆北凡亮出那个mp3：“我听说你会修老物件，特来求助一番。”

　　“行，我看看……”女人爽快地接过mp3，那只猫立即识趣地从她臂弯中跳出来，不干扰主人的工作。

　　“喔，老古董啊。”女人扯出一个工具箱：“说说看，这老东西犯什么毛病了？”

　　“磕了一下，现在连开机都不行了。”

　　“哎唷，那很倒霉了，能允许我打开后盖瞧瞧嘛？”

　　“没问题。对了，请问您贵姓？”

　　“门口招牌不是写着嘛，老胡鱼铺，喊老胡就行。”

　　陆北凡有些紧张：“胡师傅，您看还能修吗？”

　　“我这不是正在看嘛，别急，”老胡叮叮当当一阵敲打，扭开后盖，拿起一个陆北凡看不懂的仪器扫了一遍mp3：“那不是有个椅子吗？你坐下等呗。”

　　“好，那个……我可以提问吗？”

　　“问。”

　　“为什么在鱼铺里开修理店啊？”

　　“我的猫喜欢吃鱼，我就开鱼铺咯，修理的活只是顺带的。”

　　“这样啊……”

　　“咦？”老胡皱起眉：“你之前都是怎么保存的？看起来，里面的部件被很强的电磁脉冲影响了，而且你那“磕了一下”刚刚好就磕在储存器器上——难不成你之前在很恶劣的环境工作吗？”

　　“算是吧……所以，还能修吗？”

　　“我试试看。”老胡唤来那只猫：“胡二，去，把A121拿来。”

　　胡二咪咪叫了两声，穿进了墙壁上的一道小洞，不见了。

　　陆北凡问：“它叫胡二？”

　　“是啊，我是老胡，它就是胡二。”老胡扭下几颗螺丝：“这老古董的结构又不复杂，主要是配件停产，我这儿也就最后几个替换品了。修是没问题，不过强电磁脉冲影响下，这里头的数据估计还原不了。”

　　……果然。

　　老胡放下工具，看了他一眼：“哎，这么垂头丧气的，看来这里头数据你没备份吧？”

　　陆北凡老实回答：“没有。”

　　老胡一下骂骂咧咧起来：“那可怪了，你可是满脸都写着这东西很重要啊，居然不备份？”

　　胡二叼着一个小纸盒从他脚边绕过，陆北凡顺手摸了摸它的后背：“不是我不想备份，因为它实在太老，不清楚什么情况，我折腾了好几次，都没能把数据弄出来。”

　　——他不是没试过用录音设备把里面的歌都录下来，但录下来的歌总会被压缩音质，陆北凡索性放弃了。

　　“那我可告诉你，修完以后，这里面的数据要么就是受损状态，要么就是全部清空，”老胡从胡二嘴里拿出盒子，拿出几个小零件：“因为这玩意太老，我只能保证它还可以接着用，别的我都保证不了。”

　　陆北凡一阵沉默。

　　老胡问：“怎么样？还修不修？”

　　“我没有第二个选择，你修吧。”陆北凡拿出终端：“多少钱？”

　　老胡手上的活没停：“什么？”

　　“维修费多少钱？”

　　胡二挠了挠陆北凡的裤腿，陆北凡把它抱起来，胡二立刻在他怀里撒起欢，一下一下地踩奶。

　　老胡笑起来：“修个老古董要什么钱，你帮我陪胡二玩一会，就当报酬了。”

　　陆北凡坐了没一会儿，老胡往店外张望了一下，好奇地问：“后头水果摊上一直转悠那四个人，你认识吗？”

　　陆北凡回头看去——

　　“沈澄夜，小心地滑。”

　　“我真的不明白你们，为什么非要遮遮掩掩的，直接跟他打个招呼跟着一起去不就行了吗？”

　　“哎你们小点声……嘘嘘！陆北凡那么好面子的人，直接说跟着他，他肯定不同意呀！”

　　“小姜哥呀，我们已经被发现了，你别往那后面躲了……”

　　陆北凡又无语又好笑：“认识，他们都是我的朋友。”

　　“认识就行，我看他们在那站了半天了。”老胡冲着店外大声招呼：“都进来呗！”

　　慕池星掀开门帘：“沈澄夜，你们先进。”沈澄夜侧身一让，姜无鸣抢着跑进来，背后跟着尴尬的赖颜嘉。

　　不等陆北凡问话，姜无鸣开口了：“陆北凡，你可真不够哥们儿的！一个人跑这么远也不跟我们几个说一声，现在我们被啥东西盯上还不清楚呢，你真舍得让我们为你受怕啊！”

　　他还想接着说什么，慕池星捂住他的嘴：“别嚷，店主在工作呢。”慕池星又道：“但他说的没错，你今天早上七点多就出去，我和小梅姐打电话发消息你都不回，才只能动用了公司给艺人用的终端定位系统来找你。”

　　赖颜嘉一脸歉意：“小陆哥，我们本来没想跟着你，只是，你回来的路上一直表情很不对劲……这几天不管谁跟你说话，你都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今天一早你就一言不发地出门，我们都很担心你。”

　　知道朋友们担心自己，陆北凡说不出责怪的话，只能叹了口气：“你们啊……”他问：“那沈澄夜研究员是为什么跟过来了？”

　　沈澄夜给自己和其他三人各拉了一把椅子坐：“上头让我在下午一点之前把你们六个的清唱数据各录一份交上去，我只能跟来了。”

　　“咪！”胡二绷紧后腿，跳到沈澄夜怀里，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沈澄夜“呀”地叫了一声，摸了摸它顺滑的背毛，胡二立刻翻出猫肚皮给她摸。

　　“真是一只亲人的好猫，对吧？”老胡笑着拿出一把梅花锥：“嘿，你要不要换一块屏幕？当我送你的，不收钱。”

　　陆北凡果断拒绝：“不用，修好就行，其他的东西一律不变。”

　　“行，”老胡低下头，接着敲打：“那你再跟朋友们说会话吧，我这儿要不了多久的。”

　　陆北凡想了想：“沈澄夜，不如就在这里录吧？”

　　老胡耸耸肩：“你们随便，我没意见。”

　　“那就在这里录。”沈澄夜拍了拍还在粘人的猫，开始调试终端录音软件。慕池星打开手臂：“来，到这儿来。”胡二很听话，又是一跃，落进慕池星怀里，用粉嫩的鼻尖贴了贴慕池星的胸口。姜无鸣则蹲在它边上，和赖颜嘉一左一右地捏它的爪垫。

　　沈澄夜：“你觉得可以开始唱了，就对我点点头，我就开始录音。”

　　唱……那唱什么呢？

　　mp3里填过词的歌吗？不行，那些都是童回的心血……

　　陆北凡有点犯难。

　　沈澄夜很耐心：“你慢慢调整状态，别慌。”

　　那该唱哪一首歌？和队友们一起唱过的曲子？

　　看他满脸纠结，赖颜嘉出声了：“小陆哥，你在难民营那天晚上，给那些受伤的孩子唱的那首歌，唱那个怎么样？”

　　那天晚上……？

　　——“哥哥……我会死吗？”

　　“大哥哥，我好疼……我的脸是不是现在特别丑……呜呜……好脏好脏……”

　　陆北凡只能握住两个孩子的小手，尽力安慰：

　　“你不会死的，医生姐姐已经给你包扎过了，很快你就会好。

　　你的脸哪儿丑了？待会儿哥哥给你拿清水洗洗脸，没有灰尘，就又干干净净的了。”

　　还能做些什么？童回说的那种歌声的魔力……所以，我的歌声能让那种“魔力”缓解孩子们的痛苦吗？

　　可是，我的歌声在大家之中是比较普通的啊，真的会有效果吗？

　　“哥哥……”那个满脸灰土的小姑娘紧紧抓住他的小指：“我的眼睛好像看不清了……你可不可以唱白天那种好听的歌，我就知道你还在这儿……”

　　啊……不能犹豫了！

　　这是现在唯一可以做的事情……

　　唱吧……唱吧，唱吧！！！

　　——他握紧拳头，小指上仿佛还残留着女孩的温度。

　　陆北凡的歌声像一阵山间清泉，每一个音符都踩着轻灵的步伐，柔柔地落在拍子上，又随着温暖的旋律缓缓淌进人心。

　　一曲毕，连老胡都放下手里的工具，和其他几人一起为陆北凡鼓掌：“你这嗓子可真不得了啊，你肯定是个搞音乐的吧？”

　　胡二已经乖乖窝在慕池星怀里睡着了。

　　“太棒了，”沈澄夜对陆北凡展示手里的数据，“现有数据”红线与下方的“过往数据”绿线形成鲜明对比，红线已经直直地超出绿线一大截：“这是你的数据有史以来最好的一次，真的唱得非常感人……”

　　姜无鸣听得眼角泛泪：“老陆，这是什么歌啊？以前没听你唱过。”

　　对了，这是什么歌来着？

　　名字……名字……

　　当时下意识就唱出来的这首歌……

　　——“你这曲子我改差不多了，别看我画得多，大框架还是你自己的样子，其实我没改多少，因为你本来就很优秀。

　　我已经想得到，你用你那种，像泉水一样的声音唱这首歌的时候，听众会多享受了。”

　　……原来，这是和童回正式认识的那个傍晚，童回擅自帮他修改过的那首曲子。

　　已经结疤的伤口，还是因为回忆涌上阵阵幻痛。

　　陆北凡苦笑一声：“这首歌还没起名字。”

　　“啊……”赖颜嘉感慨道：“难怪那天那些孩子听完了都很快睡着了，我觉得这歌好像安眠曲一样，很舒缓呢。”

　　慕池星也赞叹起来：“小陆哥，你刚刚唱得太好了……完全就是你上次那个千万直拍视频里的效果。”

　　姜无鸣一拍脑门：“哎哎！是不是那个跨年晚会那场直拍！给老陆拍那个视频的还是我的站姐呢！”

　　队友们闹成一团，陆北凡转头问老胡：“胡师傅，东西修好了吗？”

　　老胡摆弄了一会儿工具，把mp3后盖安回去：“成了，你看看。”

　　陆北凡举起mp3，在眼前细细看了一圈，摁下开机键，屏幕闪了闪，出现了他熟悉的开机动画。

　　他赶紧调入歌曲界面，所有的歌都还在。

　　“怎么样？”老胡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手，凑过来：“真幸运，看起来数据不是完全受损。”

　　陆北凡点开其中一首，歌的前半段还在平稳地播放，后半段却伴随着严重的失真和卡顿，不少地方的旋律被扭曲了。

　　再点击下一首，情况依旧如此。

　　陆北凡的面色慢慢凝重起来，他把每一首歌都过了一遍，所有的歌曲文件都多少受到了损伤。

　　连童回的那段录音也变得模糊不清了。

　　老胡坐回躺椅上：“情况不算坏，起码这些歌都还留有没坏掉的部分。”

　　赖颜嘉上前抱住他：“小陆哥……”

　　沈澄夜本想安慰几句，她眼睛一瞟，看见了桌上立着的相框，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照片里的老胡穿着白大褂抱着猫，背景的建筑居然是众星科学院。

　　沈澄夜警惕起来：“胡师傅，您是科学院的人？”

　　“曾经是，”老胡把大扳手塞进抽屉：“干了一年多吧，然后我就辞职了。”她伸了个懒腰：“钱确实不少，但晋升压力太大了，不晋升又没有大机会拿着拨款去干项目，条条框框还多，不适合我，还是卖鱼舒坦多了。”

　　沈澄夜问：“您曾经是哪个部门呀？”

　　老胡挠挠头皮：“反正就是机械设计制造之类的，也负责维修一些器械，具体给我安排了个什么活我也记不清楚了。”

　　认真看去，照片中老胡的白大褂上画了个小小的齿轮图案——看来她没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