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夜澄星》寻铭昼行

44、续星曲（9） 大约几

　　大约几小时后，幸存者们被全部救治完毕，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沈澄夜把刚才的男孩哄睡着，放进自己的睡袋里，她总算有了空闲，继续调试防护装置。
　　“这里我来吧，”慕池星递过一瓶水和一个三明治：“你休息一会。”
　　沈澄夜摇摇头：“你哪里会这个，科学院的设备也不是外行一时半会就能搞清楚的。”
　　“我昨天看着你做过一遍，现在我已经会了。”慕池星依旧坚持，他握住沈澄夜的手腕，迫使她停下动作：“你需要休息，从昨天到现在，你只睡了一小时左右。”
　　做了这么多活，他的手心还是凉凉的。
　　“在科学院工作的哪个不熬夜？”沈澄夜认真看着他：“我知道我需要休息，但不是现在。三明治你可以自己吃，或者给其他人，如果不能今早调试好这东西，难民们撤离之前再有轰炸就难说了。”
　　慕池星想了想，松开她的手腕，把三明治掰开，大的那半塞过去：“那这样吧，你吃点东西，我先给装置做一遍基础的检查，后面的内容，你指挥，我来干。你觉得我无法胜任的地方你再上手，但那也得在你吃完东西以后。”
　　沈澄夜本想再推辞一下，但肚子已经帮她做出了选择：“咕噜噜——”
　　沈澄夜：“……”
　　慕池星赶紧趁热打铁，把那瓶水也交过去：“饿着肚子总也不能集中精力干活，你说呢？”
　　——你会喜欢它吗？要是它可以你治愈一点……哪怕一点……
　　沈澄夜沉默了一会，接过了东西：“三明治哪来的？难民们还没什么可吃吧？”
　　“都是芭莉亚她们那两辆车上的食材，小赖和我一起组装了一下，我们分发给难民补充体力了。”
　　沈澄夜扭头去看远处的芭莉亚，那女人扶着帽檐，靠着装甲车嚼她的棒棒糖，与沈澄夜对上视线后，她立即挑了一下眉算作打招呼。
　　“咕噜噜——”肚子又一次不争气地叫起来，沈澄夜妥协了，让出了位置：“好，那你先检查，后面调整防护参数的地方再让我来做。”
　　“没问题。”慕池星用胳膊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叮铃咚隆地开始干活。沈澄夜本来盯紧着他，生怕出岔子，可是慕池星干得又快又好，没有丝毫马虎，完全不需要指导，一会儿就完成了检查工作。
　　慕池星眨眨眼，他没笑，但言语间都在向沈澄夜邀功：“还不错吧？”
　　沈澄夜咬了一口三明治：“做得很好，不像第一次干这活的。”
　　“不是……”慕池星挠挠头发，指了指那个三明治：“我说的是，三明治的味道，可以吗？”
　　沈澄夜细细嚼了一会儿，咽下最后一口三明治。她不想敷衍慕池星奈，何现在自己的心情实在不能好好品味食物的滋味，于是她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还不错，谢谢你，你做得很用心，难民……大家都会感受到的。”
　　说完，她把包装纸塞进裤兜，迅速开始调整装置参数：“你休息吧。”
　　“那你呢？”
　　“所有的装置都确认无误，确保这些东西能最大限度抗住火力，再来谈我休息的问题。”
　　“那我跟你一起。”
　　“……好。”
　　当最后一个装置也调试完毕，二人就近找了片空地坐了下来。慕池星把两手的灰在裤子上用力蹭了蹭，向沈澄夜靠了过去。
　　慕池星比沈澄夜高半个头，他微微俯下身，让两人的高度近乎平行，沈澄夜满眼的红血丝清晰可见，沉在眼下的两片乌青似乎更深了些，配上那个极度勉强的笑容，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憔悴而惆怅。
　　他想说安慰的话，但他很清楚，现在的沈澄夜经历了那么多，哪里是几句话就能开导得出来的。
　　就连他自己也是第一次在难民营遇到轰炸。
　　终于，慕池星艰难地开口了：“沈澄夜。”
　　沈澄夜安静地看着他，等候下文。
　　“其实，这个时候也可以脆弱一点，不用总是坚强。”
　　沈澄夜垂下眼避免对视：“坚强与否，都是我自己选的。”
　　“我知道，我尊重你的选择，我的意思是……”慕池星又弯了一点腰，让两道目光再度相交：“你现在不舒服，不想笑的话可以不用笑的。”
　　心脏好像被揪扯着塞进了什么东西，慕池星眉宇间那层总也挥之不去的雾似乎散去了一点，他从未觉得四肢如此沉重。
　　“你……”
　　沈澄夜没有在他脸上见到过这样的表情。
　　和“七子”接触了快一个月时间，沈澄夜面前的慕池星一直是那个会习惯性眨眨眼露出笑容的贴心少年，尽管她见过慕池星在里德尔星民宿深夜的迷茫，却始终没见过他掉一滴泪。
　　不光是沈澄夜本人，她在社媒上了解的那些物料信息也完全没有提及过慕池星公开落泪的事情。
　　“你笑得太辛苦了，”没有任何征兆地，慕池星的眼泪像开闸泄洪般涌出，他一哭起来就止不住：“你真的好累，我实在……不愿意你再那样笑了。”
　　由于哭泣，慕池星说话也断断续续的，看他实在哭得厉害，沈澄夜想找点东西给他擦擦眼泪，摸遍全身却找不到一张纸巾。
　　她抬起手，拇指贴上慕池星的面颊，触到他的眼泪。
　　与他的体温不同。
　　是热的。
　　成年后，除了父母，沈澄夜几乎没再收到过这么真情实感的关心了。她不免有些感动，手上带了点柔和的力度，一下一下，擦得很轻巧。
　　“慕池星，慕池星。”她温和地叫他。
　　慕池星咬住下唇，重重吸了一口气，停住了哭泣：“我……我在。”
　　他刚皱起的眉结被沈澄夜揉开，话语里带着浓重的鼻音：“说着让你别哭，我自己怎么哭起来了……抱歉。”
　　沈澄夜看他耷拉着脑袋，忽然有些想摸摸他的脑袋，这么想着，手竟然就比脑子快了一步，反应过来有点失礼的时候，指尖已经挨着慕池星头顶的发丝了。
　　还……挺软的。
　　等等……他是不是拿脑袋蹭了一下我的手？
　　——好……好舒服，她的手好暖和……
　　能不能再摸摸……
　　慕池星低着头，一副任由摆弄的样子，反倒让沈澄夜有些无措了，她正想收回手，慕池星的声音闷闷地传来：“谢谢。”
　　沈澄夜有点惊讶。
　　他怎么跟个委屈小狗一样？
　　呃呃不对……上次也是，莫名其妙总觉得人家像狗……我到底什么毛病啊。
　　这个时候怎么回答？
　　不用谢？等一下！不用谢什么啊！“关于我摸你的头安慰你这件事，不用谢。”
　　好怪好怪啊！好像把他弄哭的是我才对吧？那他怎么跟我说起谢谢来了！
　　噢噢……我也还没说谢谢呢！
　　“呃……”沈澄夜涨红了脸，憋了半天，只能冒出一句：“谢谢你。”
　　“喂！慕池星！沈澄夜！快来！”远处的梅棠大声招呼二人：“所有人集合啦！”
　　“好——一会儿来！”回了话，慕池星又是眨巴眨巴眼，看着沈澄夜：“谢我什么？”
　　沈澄夜触电似的收回手：“就……谢谢关心。”
　　“没事，我挺愿意关心你的，”慕池星朝大部队的方向迈开腿：“你也很关心我们七个啊，一路上帮我们很多忙。”
　　沈澄夜摆摆手：“应该的，而且都是顺手的小事儿。”
　　跟众人一会合，沈澄夜才知道，雷尔药业资助的最后一班难□□输飞船在今晚就会抵达星港，幸存者们一会儿就该上接驳车了。
　　“真是太好了……”沈澄夜由衷地感慨起来：“这些人总算可以离开了。”但她转念一想，南哨宇海还有难民没撤离吗？如果是最后一班，剩下的人怎么办？
　　“请等一等！”沈澄夜走近准备上车的芭莉亚：“芭莉亚女士，南哨宇海所有的幸存者都撤离了吗？”
　　听见这句话，芭莉亚的脸色变了变。
　　一个士兵插了一句嘴：“芭莉亚大姐，殿下在催促我们复命。”
　　“知道了，你先上车，我和这位沈女士有话要说。”芭莉亚立即遣走了部下，看着士兵上车关门，她才开口道：“沈澄夜女士，这与你无关。”
　　沈澄夜仰头看着她，抱着一丝希望开口：“我已经站在这里，我看见这里的苦难，我无法视而不见！请告诉我，所有幸存者都会撤离吗？”
　　芭莉亚无情地嗤笑一声：“所有人？”
　　“我不愿意说你天真，可是你才来到这里几天？两天不到，沈澄夜。你对这里的局势一无所知，你以为你在新闻里看见几句报道就已经清楚了这里的事情？”芭莉亚语气平静：“你说你站在这里，你说你看见了，你无法视而不见，那么请你告诉我，你能做些什么？无非就是跟那边那辆车上的人一样搞点援助帮帮这些老百姓，费那么大劲不说，还得小心不把命搭上。”
　　沈澄夜一时语塞：“我……”
　　她无法反驳，仅仅昨天一个晚上，她就亲眼看着数条跟自己接触过的生命被死神轻松捏碎。
　　她知道得很多吗？她有很多力量保护他人吗？不，她只是一个刚调任到心仪部门，脚跟都没站稳的普通研究员。
　　她能做些什么？她无法一直留在这里，工作需要她，家人需要她，她热爱的一切需要她。
　　“我并非谴责你，”芭莉亚目视着远方的沙丘，声音带着无奈：“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知道，你救不了所有人，这点对于雷尔药业也是一样的。”
　　“你接触到的事情并不是全部，”她叹了口气：“我目前能告诉你的是，所有上了雷尔药业难□□送船的人，都会得到妥善安置，我和我的部下会在路上确保这些人的安全。”
　　芭莉亚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该死的星域战争……”她恨恨地吐出一口恶气：“挑起这种事儿的那几个人最该死。”
　　“你知道吗？沈澄夜，你真是我认识的最有意思的白大褂。”芭莉亚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我运气不好，见识也短。反正我认识的那几个搞研究的，没几个看起来正常。公司里那些白大褂天天嘴边挂着些我这种人听不懂的高深话术，你一问点什么，对面立刻笑话你这也不知道，然后跟你说这很高级。”
　　她捏了捏拳头：“当然，我是听不懂，那不是他们的问题。有学识，脑子聪明，这些都是挺好的事情。
　　不过……哼！”
　　芭莉亚扬起下巴：“我讨厌那些混蛋，纯粹是因为真有点什么事来了，那些人没一个敢上的！而且，好多事情明明就是那些混蛋自己惹出来的，凭什么要别人去顶锅！”
　　“芭莉亚，”沈澄夜想了想，学着她之前的语气夸了一句：“你人不错。”
　　“哈，多谢。”芭莉亚看向另一辆车边上满脸担忧地看着她们对话的慕池星，话锋一转：“那个小伙子，那个黑头发的，他也不错。”
　　“什么？”
　　芭莉亚笑起来：“昨天，他给所有的伤员都唱曲子，不得不说，他唱得特别好听，那些伤员听了倒头就睡，我在这一片也有段时间了，还是头一回看那些可怜人安安心心睡过去。”
　　她抬腕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我们得出发了。”
　　沈澄夜正欲离开，芭莉亚叫住她：“等会，你过来。”
　　“还有什么事？”
　　芭莉亚拉着沈澄夜站到离装甲车较远的地方，对她耳语起来：“小心你们科学院那些人。”
　　沈澄夜瞪大了眼：难道这个芭莉亚知道些什么？
　　芭莉亚的下一句话更是犹如惊天霹雳：
　　“昨天晚上那两颗爆炸的家伙，我去特地观察了爆炸残骸，上面都有你们科学院某个分部的标志。你也好，那几个小伙子也好，你们少打听不该打听的，总之多加小心。”
　　说完，她给沈澄夜看了一眼自己终端里储存的残骸照片，上面画着的残缺符号正是动力研究中心”的标志。
　　符号下面那排字的形状长得很像在北山求医的时候，老者对她提到过的“古老的法里昂星语”。
　　之前和慕池星谈论过的“内鬼”原来是动力研究中心的人吗？会是自己的同事吗？
　　但这么一想也完全合理，要接触得到动力一组，身处动力研究中心就是最简单的办法了。
　　沈澄夜的掌心布满黏腻的汗水：“你怎么确定那就是科学院的东西，你和科学院接触过？万一是伪造呢？”
　　芭莉亚皱皱眉：“我考虑过伪造的可能性，但是南哨宇海本来就是个又小又边缘又贫穷的小星球，耶里瑟列斯打了这么多年仗，这地儿也就穷了这么多年。因为实在太穷了，没啥战略意义，之前根本没被人盯上过，也就近些年才慢慢变成边缘战场了。
　　我是土生土长的耶里瑟列斯人，干这行也很多年了，那种高精度的武器，南哨宇海本地根本不可能造出来，要么就是从战场中心那几个天天抢【星主】位置的人那流出来的，要么就是从外面来的。
　　昨天那玩意飞得那么慢，能巡空，能精准打击，最后一颗也没爆炸，叫唤了几声就跑，至少我在耶里瑟列斯东拼西闯这么久，还没见过我们这儿出这种可回收还威力这么吓人的东西。”
　　“而且，”她顿了顿：“昨天白天送你们来难民营的时候，我和我的部下收到的统一命令是，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许支援你们。”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别的你自己判断吧。”芭莉亚握住沈澄夜颤抖的手，郑重地叮嘱她：“另外，我说真的。以后，没事儿别乱往这边跑了，不管你想做什么，都得先活着。”
　　“沈澄夜！”慕池星一路跑过来，姜无鸣气喘吁吁地抱着他的胳膊，被他拖着走：“你慢点！”
　　芭莉亚张开双臂给了沈澄夜一个拥抱：“快上车去吧，别让你的同伴担心。”
　　沈澄夜深深地对着芭莉亚鞠了一躬：“感谢您，芭莉亚女士。”
　　上车没多久，沈澄夜就因为过度劳累直接睡着了，其他人也很快进入了梦乡。
　　陆北凡睡不着。
　　他翻来覆去地查看手里的mp3，昨晚的袭击虽然没能让他受伤，但为了躲避轰炸，他跑得太急，衣袋在石壁上磕了一下，里面装着的mp3本就老旧，这下更是彻底罢工了。
　　坏了的话是几乎没办法修的。
　　按照当时童回给出的说法，这个mp3是他以前偶然获得的，款式放在几个世纪以前的地球都算得上老家伙了，组装所用的配件都停产得差不多了。
　　伤脑筋啊……
　　陆北凡仰头看着车顶内饰。
　　也许不把这东西随身携带才是正确的吗？但要是放在家里或是公司宿舍，他怎么也不能安心。
　　今天休息的时候，和他们一车同行的一位后勤人员帮陆北凡看了看mp3的状况：“到一些专门研究这类物件的老师傅那儿问问，说不定还能有救，只是，你得做好准备。
　　这里头的东西很有可能保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