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夜澄星》寻铭昼行

43、续星曲（8） 篝火平

　　篝火平稳地燃烧着，陆北凡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烤火，他双手插兜，一个人开始缓行。
　　直到身后那堆篝火变成一个不大不小的一个点，周围留下的是眼前广袤的天地和耳边呼啸的风声，陆北凡在远处一片较为远离人群的沙原停了下来。他没有围头巾，南哨宇海的晚上温度较低，冻得他缩了缩脖子。
　　他并非不喜欢和难民们待在一起，只是自从经历了广华艺高火场事故后，陆北凡就开始莫名地讨厌明火。
　　呼……
　　陆北凡向后倒进沙堆里，这一下让他踹在身上的mp3滑出了裤兜。
　　陆北凡顺势拿起mp3，摁动开机键，屏幕闪动了几下，亮起一阵淡淡的蓝光。陆北凡百无聊赖地翻动着mp3里的一首首歌。
　　这首听了很多遍了……这首也听了好几次了。
　　这些年，陆北凡早把这个mp3里存储的所有歌曲都记了个滚瓜烂熟。
　　翻着翻着，他在一个选项上停了下来。
　　这首歌正是童回原本准备让他校演出厅演奏的那一首，但在火场事件发生之前都没能进行填词，至今还是一首demo。
　　他没插耳机，点击播放，旋律带着老旧mp3的干涩质感慢慢响起。
　　正如童回说的那样，他相信着这些歌，这些歌也就陪着他一路走到今天。
　　……童回为他留下了所有能提供的东西。
　　从拖着行礼踏入晨风娱乐大门那天开始，陆北凡没有再当众表演过童回写的任何歌。
　　他没法再继续利用童回的好帮着自己往前走了。
　　“我答应你，当我站在最高处的时候，我会让所有人听见你的歌。”
　　——至少不是现在，现在不行……这里还不是最高点。
　　“🎶🎶～🎶🎶～”他轻轻跟着哼起来。
　　一道窸窸窣窣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谁！”陆北凡把屏幕倒扣在大腿上，慌忙弹坐起来：“哪个？”
　　赖颜嘉打着手电靠近他：“小陆哥，好晚了，你睡不着吗？”
　　“啊……”
　　因为动作太过着急，陆北凡手里的mp3还没能点上暂停键，曲子还在悠悠地播放，赖颜嘉在他身旁就地坐下，两道细眉轻轻一弯，那双红眼睛跟着漾起笑意：“这曲子很好听呢，以前没见你放过。”
　　陆北凡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于是沉默着放下mp3，用指头擦去屏幕上的沙土。
　　赖颜嘉没有追问，笑着顺口感慨了一句：“如果有歌词就好啦，听上去这是一首很优秀的未完成作呢。”
　　陆北凡一下坐正了身子，急切地反驳：“绝对不行！”
　　“欸？”
　　看他反应这么激烈，赖颜嘉赶紧打圆场：“没有歌词也挺好的，纯音乐更能体现这首demo的优秀之处嘛。”
　　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行为有些不妥，陆北凡放软了语气：“我并不是责怪你，只是……这个mp3里的歌，我不愿意乱动。”
　　赖颜嘉很是理解地点点头：“嗯嗯。”他突然话锋一转：“我记得你第一天到晨风娱乐报道，跟我们一起拍记录视频的时候，你就是捏着这个mp3拍的，既然是朋友赠送的重要物件，换做是我，也会想好好保护的。”
　　那段关于陆北凡和他挚友的青春回忆，赖颜嘉和队友也仅是了解只言片语，连故事的结局都不清楚。尽管赖颜嘉很好奇那段过往，但是出于对朋友的尊重，他始终没有深入打探。
　　“我只是……唉……”陆北凡举起mp3，在星光下端详着它的一道道划痕：
　　“它和它肚子里的歌，是那个人留在世上最后的存在痕迹了，所以，让它尽可能保持原样就好吧。”
　　“也是呢。”赖颜嘉莞尔一笑：“你看，那颗星星都比刚才亮了好多呢。我估计快夜半了，我们走吧。”
　　“好。”陆北凡掐断放了一半的曲子，准备离开。
　　他看向赖颜嘉刚才说的那颗星，看着看着，眉头一皱：
　　“小赖……那颗星星……它怎么比刚刚更亮了？”
　　赖颜嘉擦了擦眼睛：“嘶……等下等下！它好像在动啊！而且离我们越来越近了，好像还有什么声音？”
　　那颗“星星”伴随着愈发大声的嗡鸣，飞速地朝着他们的所在方位滑翔过来。
　　赖颜嘉认真一数：“咦？它后面还跟着两颗星星？”
　　“不对！跑！”陆北凡拽住赖颜嘉，拔腿就跑：“快回去！！！它的目标是难民营！”
　　“是低速巡飞弹吗？可是为什么飞那么慢？”
　　“鬼知道！再跑快点！”
　　赖颜嘉率先对着间距最近的慕池星那边喊起来：“池星哥！大家！快跑！”
　　慕池星本来坐在篝火边，白天帮助过的那对夫妻坐在他附近。妻子疲惫地倒在丈夫膝头酣睡，丈夫用仅剩的那只手一下下安抚爱人的脸颊。
　　他正想伸手把睡倒在一边的沈澄夜往靠近篝火的方向挪一挪，就见赖颜嘉和陆北凡双双向这边狂奔。
　　“慕池星！带大家跑！”
　　“池星哥！快跑！！！”
　　几个醒着的难民纷纷议论起来：“发生什么了？”
　　“喊什么呢？”
　　慕池星的本能比听觉更敏锐，他猛地打了个寒战——“跑！！！有袭击！！”
　　来不及多想，他大喝一声，薅起半梦半醒的沈澄夜紧紧抱在怀里，给篝火边乱作一团的人们带了个头：“快跟我进防空洞！！！别睡了！！袭击来了！”
　　惊恐的尖叫，崩溃的哭嚎，无助的眼神……一连串地纠缠在一起，在所有人神经上绷成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
　　慕池星竭力呐喊着为众人引路：“跟我走这边！”
　　他脚下不停，边跑边注意身后的人群，一手牢牢箍着惊醒的沈澄夜，让她尽可能贴着自己，另一只手则快速在通讯耳麦上狠敲几下：“接通蒋寒山！蒋寒山！听得见吗！”
　　“嘟——沙沙——喂？慕池星，我是蒋寒山，什么情况？”
　　“看起来像低速巡飞弹的东西朝这边来了！快带你那边人进防空洞！通知芭莉亚！”
　　那头隐约能听见邹楠天组织人员的动静，蒋寒山的声音有些失真：“我知道了，你们多加小心。”
　　通讯断了。
　　沈澄夜已经完全清醒过来，尽管还有些惊魂未定，她还是帮慕池星调整了胸口的A级防护罩。通过周围人的反应，她被现况击破了最后一丝天真：“这里不是难民区吗？按照《耶里瑟列斯战争公约》，他们不能袭击难民区！！”
　　“不能跟这群疯子讲文明！”慕池星已经冲到了防空洞入口，他把沈澄夜往里一丢就要走：“进去待好！我去接应！”沈澄夜扯下身上脏兮兮的白大褂，露出里面的灰黑毛衣，跟着他跑了出去：“我也去！”
　　“进去！”慕池星红着眼把她朝里推：“你也疯了吗！”
　　沈澄夜扶稳眼镜沉声大喊：“往防空洞路上的那些防护装置离他们更近，我得去盯着那边的人顺着防护装置底下跑！”
　　“那能顶什么用！咚咚几下就炸碎了！”一个已经钻进防空洞的人对她叫了一声：“你去送死吗？好不容易才进来了！”
　　“我亲自部署的，当然是我自己最清楚！”沈澄夜没有丝毫犹豫，拔下身上的A级防护罩丢给那人：“戴上！”
　　她转身，几步追上慕池星，两人并肩融入夜色。
　　沈澄夜还没跑到防护装置边上——轰！！！！
　　“趴下——！！！！！”
　　“！！”
　　沈澄夜扑过去，将慕池星摁进沙地，两手捂住慕池星的耳朵，尽可能将他护在身下，任凭漫天尘土糊得满头满脸。
　　烟尘味，还有……焦味。
　　第一颗炸弹的威力不那么大，总归还是颗炸弹，就算慕池星也捂住了她的耳朵，沈澄夜依旧感到两耳齐鸣，脸上被碎石沙砾划了几道小口。风沙迷了她的眼，她只能模糊地看见慕池星的口型不断变化。
　　“！！！——————！！！”
　　“——————？——！”
　　……？
　　可能是在喊我的名字？
　　沈澄夜顿时晕头转向，脑袋险些一下砸上慕池星的鼻尖。
　　慕池星急得用力拍打她的脸颊：“沈澄夜！沈澄夜！听得见我说话吗？！”
　　见他说话，沈澄夜只能咬痛舌尖拉回理智，一手摁着自己的声带，试着努力发声：“听不清楚！”
　　掌下果然感到声带振动，耳边是尖锐的耳鸣和她自己发闷的声音，她稍稍松了口气。
　　她抹了一把脸，刚想爬起来，慕池星翻了个身将她摁进怀里，双臂夹紧她的脑袋——“哐——！！！”
　　第二颗也爆炸了。
　　慕池星没有多解释，指了指远处闪动了几下的蓝光。那是之前科学院派发的大型防护装置正在生效，它明显扛过了刚刚那一轮炮火，想必躲在下面的人也平安无事。
　　沈澄夜一阵欣慰：不枉我调试了那么久……总归还是能派上点用场。
　　不行，万一接下来的炸弹威力更猛怎么办……而且部署的炸弹信号屏蔽装置也没有起效，必须过去疏导！
　　沈澄夜翻开慕池星的身体，对他比了个“回见”的手势，奋力向防护装置跑去，由于听力还未恢复，方向感有些受挫，她跑得跌跌撞撞。
　　——如果再跟上去，未免有些不尊重她，况且烟尘后面肯定有伤亡人员，陆北凡他们也在那头，必须赶紧赶过去！
　　不过也不能让她空着手过去……
　　“等一下！”慕池星抬起长腿，迈到沈澄夜身边，往她怀里塞了一颗手雷，随即奔进烟尘。
　　第三颗炮弹闪着耀眼的白色指示灯，挑衅似的在头顶盘旋了几圈，就是不落地，过了一会儿竟然如同得胜似的“哔哔”吹起口哨，飞走了。
　　漫天尘土终于散去，迎面而来的只剩下活生生的恐怖。
　　以前沈澄夜待过距离死亡最近的地方是医院，当然她也没和死亡以如此恶毒的距离接触过。所以她原本不敢计算逝者的数量，但为了清点清楚，她依旧咬牙逼着自己去数：“25……哈啊……哈……26……”
　　“27……”她的声音开始不由自主打抖：“呜……呃呃……2……28……呜呃……”
　　28后面跟着多少来着？
　　29，对，是29。
　　29无论如何也念不出口。
　　“啊……呜……嗬……嗬呃……”
　　沈澄夜听不出自己在说什么。
　　耳鸣登时犹如尖叫般放大数倍，两只眼珠在眼眶里不安分地震颤起来。
　　正副身躯连皮带骨都因视网膜上投射出的这幅惨剧痛得撕心裂肺。
　　接收到如此疯狂冲击的大脑当然无法辨认这般破碎的血肉之躯，但一个不争的事实早就摆在眼前了。
　　——他少了一个眼睛。
　　第29位逝者正是今晚送她【哈苏塔】的那位老人。
　　风沙又糊住视线了？怎么……怎么又看不清了？快擦擦……该擦一擦……
　　沈澄夜几乎无法使出什么劲儿让自己抬手，看见老人脸上滴答落下的水珠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落泪了。
　　不……不……
　　她两腿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起来……站起来……还有人需要帮助……
　　老人手边距离她部署下的防护装置不到一拳远。
　　啊……啊啊！！！
　　沈澄夜抓住两只胳膊深深一掐，强行让自己移开视线，老人那张笑着同她交谈的脸却在脑海中越发清晰。
　　“呜……呃呃……咳……呕呃呃！”沈澄夜低下头，伸出手，帮老人闭上了眼，又拿出慕池星给的手帕，盖在他脸上。
　　如果那条【哈苏塔】没给自己，老人会顺利逃进防护装置活下来吗？
　　这条命是从他那里偷来的吗？
　　直到清点完所有的逝者，工作基本完成了，这两个想法还在沈澄夜麻木的大脑里不断盘旋。
　　这里的人们早就哭干了眼泪，沈澄夜也没有任何力气哭泣。
　　又或许她还想再哭一哭，但一想到芭莉亚那句“起码在这儿，有胆子总比有眼泪多条活路”，她瞬间连睁眼的勇气都没有了，只能杵在沙坡上干站着。
　　“姐姐……”一道脆生生的童音在她腿边响起，两只温热的小手轻轻扒拉她冰冷发酸的手指：“白大褂姐姐……”
　　“哎，在呢。”沈澄夜一睁眼，看见这个孩子的瞬间，泪就止不住地涌了出来。
　　这是她白天和慕池星一起给过糖的那个孩子。
　　孩子清澈透亮的大眼睛蒙着尘翳，惊恐在他眼底打转，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还全须全尾地站在这里。
　　沈澄夜蹲下身，握住孩子的两手，她下意识想问“怎么了，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可她张了张嘴，怎么也没能在一个被死神追赶过的稚嫩生命面前说出这种话。
　　——怎么了？难道我没有看见这些人的苦痛吗？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难道我可以制止战争，把这个孩子幸福的生活还回来吗？
　　这种时候说这些恶心的话，我和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又有什么区别？
　　我到底都保护了什么啊……
　　沈澄夜被深深的无力击垮，她强撑着情绪擦去眼泪，抱住这个孩子。
　　她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道白线从天边渐渐亮起，夜，终于迎来了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