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夜澄星》寻铭昼行

42、续星曲（7） 车子终

　　车子终于在一个难民营门口停稳，沈澄夜一路被车子颠得腿软，梅棠架着她的胳膊将她扶下车。
　　沈澄夜有些害臊，梅棠安慰她：“一路是挺颠簸的，你坐得不舒服也正常。”
　　沈澄夜看了看车子外壳，大大小小的弹坑密布在车身上，最大的弹坑有一个拳头那么大，深深地陷入车身的钢板。
　　装甲车上跳下来几个全副武装的男人，跟沈澄夜同乘一辆车的另一位医生迅速跑过去，神情很是愤怒。
　　“刚刚那么危险的情况，你们凭什么掐断了紧急通讯！”他愤怒地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你们不是被派来保护我们的吗？难道是想眼睁睁看着我们送死？”
　　那人举起手里的枪，警告道：“放手！然后闭上嘴！”
　　“回答我！！”
　　那人的同伴们也纷纷举起枪，这时，一个看上去像头领的女人从车上下来了：
　　“吵吵什么呢？”
　　女人的鞋跟刚一落地，刚才先举枪的那个男人就恭敬地退到她身边，行了个标准的军礼：“芭莉亚科长！”
　　“快站好，芭莉亚大姐来了！”
　　“嘘嘘！是芭莉亚科长！”
　　“这就是我们雷尔药业保卫科的素质吗？丢死人了！”女人咬着嘴里的棒棒糖，向他们挥了挥手：“都把枪放下！”那群人立即听话地收起了武器，站到女人身后。
　　“芭莉亚，你是那个芭莉亚.金？”见到芭莉亚，医生的情绪明显平复了许多：“我认识你。”
　　名叫芭莉亚的女人绕过他，径直走到沈澄夜面前，意味深长地打量了她一眼，高大的身体投下一片阴影，将沈澄夜笼罩其中：
　　“原来你就是那个随行的倒霉蛋研究员啊……我记得你是叫什么……什么夜吧？也不知道你们科学院那些白大褂怎么想的，派你这么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片子来干活。”
　　“你！”慕池星想要发作，被姜无鸣拽住胳膊拉到一边：“那个芭莉亚得有一米九吧，你可别冲动。”
　　“您这是什么意思？”沈澄夜直视她戏谑的目光，毫不畏惧地回击：“我有名字，我姓沈，我叫沈澄夜。科学院既然派我过来，那就表明我的上司信任我的工作能力，我可以胜任这份工作。至于这位芭莉亚.金女士，用轻蔑的态度对待初次见面的人，这就是您的礼貌吗？”
　　听完这番话，芭莉亚取出嘴里的糖棍，扬起眉，哈哈大笑起来：“好，行，你不错。”她拇指用力，糖棍被折成两截：“有胆子是件好事儿 ，起码在这儿，有胆子总比有眼泪多条活路。”
　　芭莉亚收起阴阳怪气的笑容，对沈澄夜伸出右手：“正式地做个自我介绍，雷尔药业保卫科科长，芭莉亚.金。另外，我为我和我部下刚才的无礼行为向你道歉，研究员沈澄夜女士。”
　　“芭莉亚女士，”沈澄夜握住那只手晃了晃：“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行，让我看看……”芭莉亚扫了一眼在场众人：“一，二，三……喔，少了一个红毛，叫宋月臣的那个怎么没来？”
　　蒋寒山站出来：“他暂时脱队看病去了。”
　　陆北凡问：“宋月臣在星网上发布了相关声明，你们不清楚吗？”
　　芭莉亚看了一眼赖颜嘉，目光最后落在梅棠身上：“谁知道你们这些明星一天天的到底要干什么，我也就顺口一问，省得闹出什么乱子。”
　　赖颜嘉小声问：“小梅姐，你身为经纪人，好像对这群武装人员一无所知啊？这次对接工作出了什么问题吗？”
　　梅棠摇摇头：“的确，这次对接的时候，上头只告诉我会有很齐全的武装跟着我们，叫我别担心安全问题。”
　　“你们一个二个细皮嫩肉的……真是脑子灌水了才往这种地方跑。”芭莉亚拆开一根新的棒棒糖塞进嘴里：“要不是上头命令，我还真不想接这个活。”
　　“我们没——”慕池星想反驳几句，被芭莉亚无情地打断：“行了！废话就别说了。”
　　她清了清嗓子：
　　“总之，我代表雷尔药业欢迎各位来到耶里瑟列斯星域，欢迎来到南哨宇海。
　　欢迎来到地狱边缘。”
　　南哨宇海的风吹起来了，它挟着黄沙和碎砾的，呼呼吹过戈壁，刮得人脸生疼。
　　“这是战区边缘，可不是过家家。”芭莉亚咔嚓一下咬碎嘴里的棒棒糖，饶有兴趣地拍拍沈澄夜的肩膀：
　　“我很看好你，可别死这儿了。”
　　沈澄夜：“……”
　　穿过由一队士兵看守的大门，一行人在难民营里落了脚。由于条件有限，车里只能睡一部分人，另一部分人必须睡帐篷。
　　梅棠很生气：“怎么搞的？我不是报备过好几次人数了吗？连睡袋和帐篷这种基础装备都能少准备了？我申请的全自动帐篷呢？怎么发下来的都是这么老旧的东西？”
　　“不管怎么说，我们抓紧分配吧。”沈澄夜毫不犹豫选择睡帐篷：“车里相对来说更安全，让他们六个和医务和后勤人员尽量睡车里吧，我睡帐篷就行。”
　　一个经验丰富的男医生好心让出了自己的睡袋：“小沈，这个睡袋给你，但我觉得，你还是上车来睡吧。南哨宇海的环境可不是唬人的，在帐篷里睡一晚上，你未必扛得住啊。”
　　“不了，你自己用吧。”沈澄夜拒绝了那只睡袋：“我皮糙肉厚的，睡帐篷就睡帐篷了，你们还要救助难民，没有一个舒服的睡眠环境怎么行呢？”
　　男医生还是有些担心：“这……可是你第一次来南哨宇海，你不知道这地儿的风有多邪乎，晚上吹得很吓人的。”
　　一只更大尺寸的蓝色睡袋塞进手里，沈澄夜抬头一看，是慕池星。
　　“拿去吧，我的给你用。”慕池星咧开嘴，笑出一口白牙：“我跟他们去了好几次难民营了，这种环境我也更适应，比起我，你更需要有个睡袋。”
　　沈澄夜马上拒绝：“不用，过去在勘探科的时候，幕天席地的睡一宿我也不是没有过。”
　　“你用吧，用睡袋晚上暖和些。”
　　“不用不用，帐篷一拉，一样的。”
　　二人还在互相推脱，蒋寒山走过来了，看着慕池星手里那个睡袋，他提醒了一句：
　　“慕池星，我和阿天，陆北凡，赖颜嘉他们都商量了，我们不睡车上，位置都让给医务人员和后勤人员。但这样的话睡袋肯定不够，几个后勤人员和医生提出把他们的睡袋让给我们，阿天数了一下，还是少两个。”
　　他把自己睡袋递给慕池星：“阿天把睡袋给小梅姐用了，既然你把你的给沈澄夜，那我把我的给你好了。”
　　不等慕池星反应，蒋寒山就离开了。
　　沈澄夜看了看手上的睡袋，又看了看慕池星手上那个睡袋，慕池星以为她又要推脱，轻轻摁住了她的手：“你拿着用吧，一直推来推去的就没意思了。”
　　慕池星对她挥挥手：“我还得去扎帐篷，先走了。”
　　“等我一下，”沈澄夜把睡袋夹在腋下，跟上他：“我也会，我帮你吧。”
　　“好。”慕池星停下脚步，转身把自己的睡袋递给沈澄夜：“可以帮我拿一下吗？”他眨眨眼，看着沈澄夜接了，又变魔术似的拿出一条头巾：“要围上吗？”
　　沈澄夜正想腾一只手出来自己围头巾，慕池星已经两手捏着头巾一抖，四角对折，围在她脸边：“这里的风沙很大，等下天黑以后气温下降，你更得小心。”
　　慕池星的手指凉凉的，带着他特有的体温，擦过沈澄夜的脸颊，把她飞起的发丝掖进头巾里，又抓着头巾多出来的布料，灵巧地打了个花结。
　　围好头巾，慕池星很快收回手局促地在衣摆上蹭了蹭：“这个结是我第一次到难民营工作的时候，当地的医生教我的。”
　　说着，他打开终端的前置摄像头，递给沈澄夜：“你看看，还不错吧？”
　　沈澄夜对着屏幕照了照，结打得很美观，两只下垂的布角像一对兔子耳朵，乖巧地待在腮帮下面。
　　“这结还挺漂亮的。”沈澄夜想起车上他替自己扣安全带的模样，由衷地赞叹道：“你的手好巧，你平时一定常做手工吧？”
　　“手工啊……”慕池星从沈澄夜臂下抽出他们俩的睡袋，抱在怀里：“我确实经常做手工，”他腼腆地笑起来，面上浮起一层可爱的薄红：“但我不会做饭。”
　　“是完全不会？”沈澄夜跟着他走到一片空地上，去下他肩上的背包，开始扎帐篷：“如果是可以把食物弄熟，能自己吃得下去的程度，那我觉得顶多算不擅长做饭，不能叫不会。”
　　慕池星把几根钢架拼好，旋紧螺丝：“那就姑且算是不擅长做饭吧……你呢？”
　　沈澄夜接过钢架，用手摇了摇，确认它足够结实：“我做饭啊……还行吧。我很喜欢吃东西，我觉得食物真的很能治愈人心，所以我会收藏一些好吃的菜谱，抽空试试看。”
　　——喜欢吃东西……怪不得每次在科学院早晨的电梯遇到她，都能看见她提着很丰盛的早饭啊。
　　“那以后有机会的话，你可以教我做饭吗？小赖经常给我们做饭，可以的话，我也想给我关心的人做一顿饭。”慕池星一只脚踩住钢架，拿出帐篷布，蒙在钢架上，沈澄夜立刻会意，把帐篷布挂在四个固定角上：“行啊，到时候再说。”
　　“我觉得你是个热爱生活的人，”慕池星试了试帐篷门上的遮帘拉链，语气有些羡慕：“听起来你能把自己的生活经营得很好。”
　　“是吗？”沈澄夜和他一起在帐篷门口坐下：“也许吧……”
　　她看着不远处正在领取救援物资的几个难民孩子：“反正，不管生活经营得是好是坏，日子总得过下去的，这里的人不也一样吗？总得活着啊。”
　　“你休息一会吧，我去给那些人帮帮忙。”沈澄夜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站起身。
　　慕池星把帐篷拉链拉紧：“我也去。”
　　沈澄夜接替了其中一个后勤人员的物资发放工作，慕池星除了发放物资，还帮着她清点剩下的东西，时不时给她递口水。
　　“谢谢姐姐，我好久没有吃过糖了。”一个难民小男孩被几个孩子簇拥着来领取物资，他接过沈澄夜给的糖果，不好意思地将脏兮兮的外套裹紧了一点，试图遮住里面褴褛的衣衫。
　　沈澄夜看得实在心疼，从衣兜里摸出所有的糖给了这个小男孩：“都给你啦。”
　　“谢谢！姐姐你真是个好人！”小男孩欢呼着跑向他的同伴，不一会儿就把糖分了个精光。
　　一位扶着丈夫的妻子起先因为对他们抱有恐惧，始终不愿接受物资，她几度看向肩头上因为失去一只手臂而疼得不断抽气的丈夫，最终还是对沈澄夜发出请求：“我丈夫的手臂没有了，他没有得到很好的救治，能不能请你们帮帮忙？”
　　沈澄夜立刻招呼附近的医生过来帮忙，交谈中她得知，这对夫妻居住的村庄遭遇了空袭，村里绝大多数人都罹难了。当时正在给她丈夫做截肢手术的医生则在第二轮空袭中也不幸被炸死，这对夫妻走了很远的路才来到难民营。
　　慕池星尝试着为丈夫唱了一首温柔的歌，也许是他那“时灵时不灵”的超能力起了作用，那位丈夫被安抚了情绪，很快平稳了呼吸，在妻子怀里睡着了。
　　这样的情况发生了太多太多，沈澄夜深刻意识到，比起当地数量庞大的难民，他们带去的那点物资完全就是杯水车薪。
　　芭莉亚的那句“地狱边缘”毫不夸张。
　　——过去她的确生活在没有战争侵扰的地方，而今切身站在难民营里，看见一具具活生生的血肉之躯遭受各类的痛苦——疾病，饥饿，恐慌，凝聚成无尽的绝望，带着残忍的色彩在她眼前平涂出战争真实的一角。
　　还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吗？
　　发完物资，沈澄夜马不停蹄地又投入抬伤员的工作里。因为当地各种设备都极其落后，没有任何机器人协助，人们只能用最基础的担架抬走伤员。
　　“我来！”她坚定地将伤员担架压上肩膀，慕池星赶紧追到她身后，帮她分担一角压力：“小心，踩稳当再走。”
　　沈澄夜在沙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为了尽可能对减轻肩上伤员的影响，她走得很慢。
　　不行……太慢了……这样下去怎么来得及。
　　忙活半天，尽管她已经尽力帮了许多人，一身白大褂染满了灰尘沙土，可眼前的景象还是让她倍感无力。
　　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整片沙漠戈壁随着夜风缓缓地呼吸起来。难民营里燃起一小团篝火，沈澄夜和慕池星被几个难民邀请在火边坐下。
　　一位失去左眼的老人分出一块肉干给沈澄夜：“感谢你，远方的客人。”
　　沈澄夜认出这个老人是今天领取了一些淡水的那位难民。
　　她知道，在难民营，食物是重要的稀缺资源之一，她把肉干还了回去：“我只是做了我该做的，你留着吃吧。”
　　“不，”老人把肉干郑重地放进沈澄夜手心：“你做得已经够多了，我这老头已经活不长了，未来是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你今天干了那么多辛苦的活，理应多吃一点。”
　　“唉……”
　　“别叹气了，”老人笑呵呵地从手腕上捋下一个造型别致的手链：“来，这个给你。”
　　不等她拒绝，老人就将手链小心地套上她的手腕：“你可千万别说不——这个叫【哈苏塔】，在我们这儿是保平安的，我一把老骨头了，用不上这个，就送给你吧。”
　　沈澄夜马上起身，学着当地人的礼仪样子对老人行了个礼。
　　老人和沈澄夜攀谈起来：“我有三个孩子，大儿子和二儿子没能回来，当时我在废墟里找到了我妻子为他们编的【哈苏塔】。三儿子被抓去参军，走得太急，忘了戴他的【哈苏塔】。”
　　沈澄夜无言地握住老人的双手，试图用自己的温度带给老人一些宽慰，老人摩挲着那根给她戴上的【哈苏塔】，继续叙述：“我把孩子们的【哈苏塔】和我自己的编在一起了。”
　　他闭上眼，声音里是难以言喻的悲凉：“我妻子在第一轮空袭的时候就去世了，只留下她自己的【哈苏塔】。你手上现在这根，就是我们一家人的【哈苏塔】编在一起做成的，我想它的效力一定会很强吧？”
　　沈澄夜的眼睑抽动了几下，她不敢说什么，生怕一开口就再也忍不住哭出声来。
　　啊……战争，这就是战争。
　　夺人性命，夺走幸福，夺走希望。
　　摧毁美好，摧毁快乐，摧毁文明。
　　让妻子失去丈夫，丈夫失去妻子，让孩子失去父母，让父母失去孩子……
　　不断夺走，不断失去。
　　那战争让人们得到了什么呢？
　　沈澄夜别过头，本是不想被这个饱经折磨的老人看见自己的眼泪，加深老人的苦楚，却无意间对上慕池星关切的眼神，把脆弱的泪水对他露了出来。
　　慕池星心上一阵揪痛，看着流泪的沈澄夜，他的眼里也渐渐涌上一层泪光。
　　好想给她擦擦眼泪，但会不会有些冒犯？
　　思索再三，慕池星拿出一块手帕给她：“放松哭吧，”他贴在沈澄夜耳边悄声道：“那个老爷爷到篝火另一边了，别担心。”
　　“谢谢……慕池星，谢谢你。”沈澄夜几乎泣不成声，拿起那块手帕囫囵擦了擦眼泪。
　　谢谢……她又在对我说谢谢了。
　　一句细不可闻的叹息从慕池星嘴边溜出。
　　——要是有一天，她可以不用这么客套就好了。
　　“你看。”慕池星想找些话转移一下她的注意，缓和一下她的伤心。他指了指天上：“这里的夜晚有很多星星呢。”
　　沈澄夜抬头看去，漫天繁星像高悬于这绝望片土地的数盏明灯，每一颗星都全力绽放自己的光辉，试图为这群深陷苦难的人点燃一点希望。
　　“星星……真的很多啊。”沈澄夜轻声道：“就像这里的人一样多，也许比这里的人还多吧。”
　　她不由得想起了这么多年来不断赴身耶里瑟列斯星域战争，救助难民们的那些人。
　　对当地人来说，这些人算不算漆黑寒夜中的星星呢？光芒微弱，但总好过没光。
　　慕池星用力搅着双手，又开始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讲话也变得断断续续：“是啊，我觉得……这里的夜晚确实很黑，风也很吓人，但是这里有很多星星，星星总是有光的，不知道这里的人看见星星会不会受慰藉一点……
　　你看，有很多星星，就代表太阳总会升起来吧？就像……就像你那天说的，不是陷入永夜，也不是世界末日，确实很让人安心呢。”
　　这话是自己什么时候说的来着？
　　慕池星居然记住了……？
　　沈澄夜惊讶地看向慕池星，少年的一双黑眼睛在星光下闪耀着别样的光芒：“我相信总有一天，耶里瑟列斯的战争会结束的，毕竟天上有这么多星星，这里就不会一直是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