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夜澄星》寻铭昼行

41、续星曲（6） 陆北凡

　　陆北凡小心地捧着那块蛋黄派，他吃得很慢很慢，好像他嚼得小口一点，时间就会被拉长变慢，此刻的幸福也能像蛋黄派的内馅那样余味绵长。
　　陆北凡恍惚地想起他第一次吃生日蛋糕的画面。
　　寿星姓甚名甚，家住何方，包括生日蛋糕长什么样——他早就不记得了。
　　记忆里最清晰的还是勺子送到嘴边的那抹甜。
　　哦，那是因为那天，因为害怕，陆北凡不愿意在亲戚们面前表演节目，差点挨了打。寿星为了安慰他，给他分了最大的一块蛋糕。
　　“来，不哭啦，我这块最大的给你吃哟，这是奶油的，很好吃的哦！”
　　在这之前他从来没有吃过奶油制品。
　　显而易见，不是因为贫穷。
　　陆北凡不明白，为什么不管自己多么努力，就是得不到父母的关爱，几个弟妹却不费吹灰之力就就被捧到心尖尖上，从小就泡在蜜里，享受着家庭的温暖。
　　他甚至没得到过父母的拥抱。
　　父母是一对业界小有名气的科研人员，关于他们，关于他们研究的内容，陆北凡全都一无所知。
　　——“告诉你又能怎么样？你帮不上任何忙，还不如再努力一点。分担？解忧？想我多笑一笑？你把自己管好，排名往前走一走，我和你爸才能多笑笑啊！”
　　——“我们养你这么久也一直没看见你给我们带来点什么，倒是你，一天天对我们要求颇多啊。你知不知道我对你投入了多少？你都十七八岁的人了，该懂点事了。”
　　父亲总是把“你都多少多少岁的人了，该怎么怎么样”这个句式挂在嘴边。
　　从“你都三四岁的人了”，一直说到“你都十七八岁的人了”。
　　陆北凡总觉得父母从来没把他当成孩子，但也没把他当成大人。
　　这和年龄无关，父母对他寄予厚望，砸了大量的钱和精力，希望从他身上看见回报，看见利益。
　　弟弟陆北华出生的时候，他一度以为父母已经彻底放弃自己了，当他难过地发问，得到的却是父母的不解：
　　“你多了一个亲人，这不是很好的事情吗？”
　　“你现在是哥哥了，更该听话，你还得给弟弟做榜样呢。”
　　陆北凡明白了。
　　他拼命考来的班级第一，年级第一都没有用。
　　那太少了，不够，完全不够。
　　他得不停的给这个家增光长脸，夺得更多资源，赢得更多赞誉。
　　利益。
　　如果带来了多到不能忽略的庞大利益，那两人就会被紧密地和自己联结在一起，到那时，他才能真正的在家里拥有话语权。
　　话语权……
　　陆北凡艰难地咽下最后一口蛋黄派。
　　话语权是他真正想要的吗？
　　爱？
　　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
　　利益终究不是驱动一切的起点。
　　更何况在陆北凡父母面前，爱也是利益的其中一种。
　　宣布想报考广华艺高的那天，毫不意外地，陆北凡和双亲爆发了激烈的争吵。
　　“广华那种地方都是人才，你这种资质怎么可能在里面闯出名堂！到时候灰溜溜回来哭着闹转学，我和你妈都不会帮你的！”
　　“且不说你现在的成绩考不上广华，你这种性格，到时候就是考到那了也是浪费钱，不会有太多出息，为了不浪费时间，你读普通艺高就行了。”
　　“如果我不能考上广华，以后我就留在家里照顾北杰和北梦，不去上学，这样也不浪费你们的钱和时间了！！！”陆北凡用手指着天花板，一番声嘶力竭的发言喊得他肺腑一抽一抽的疼，他没有停下，因为那对夫妇看向他的眼神终于变得带着些兴趣了：“如果我没有考上北华，我会出去打工，不再向你们要一分钱，但如果……
　　如果我考上了，你们就要给我交所有的费用，还有生活费也是，一分都不能少。我不会退学休学，也绝不转学，我一定闯个名堂给你们看！”
　　……好自私啊。
　　“哈哈……面对辛苦工作的双亲，我居然说了这样的话，不是挺自私的吗？”陆北凡眼里毫无笑意：“他们还得养我弟弟妹妹……结果我说了那么过分的话，也没能在广华艺高整出什么像样的成绩。陆北杰从小就成绩优异，陆北梦机灵又伶俐，都比我强太多了。”
　　童回把自己手里那半块蛋黄派也给了陆北凡，他学着陆北凡平时的样子，往他头上弹了个脑瓜崩：“过生日就过生日，别想那些伤心的了。”
　　“你居然偷袭我啊。”陆北凡揉揉额头，把那半块蛋黄派囫囵吞了下去，仿佛这样就能让过往也变得像此刻一样有滋有味。蛋黄派马上吸干了嘴里的口水，噎得他直锤胸口。
　　他费劲地捋直了舌头：“从来没有人给我过生日。”
　　“沙沙……沙沙……”
　　童回从自行车框里拿出一把伞，右手往上一抬一掐，伞面立刻撑起，为二人创造了一个小小的空间。
　　童回看着被雨幕模糊的远方夜景，将雨伞往陆北凡那边倾斜了一些。
　　过了一会，他目光平静地开口：“我不知道我的生日，所以从来也没有人给我过生日。”
　　陆北凡看着膝头的礼物盒，忽然觉得实在可笑。
　　一个连自己生日都不知道的人，居然会去记得别人的生日。
　　“喂，”陆北凡扶着他的手，把伞摆正：“你那边肩膀快湿透了。”
　　童回又把伞歪回去：“我习惯了，比着更恶劣的天气我也遇到过。”
　　“啊？为什么？”
　　童回：“……没有为什么。”
　　雨越来越大，空气中的土腥味充斥着鼻腔，风吹得二人直缩脖子。
　　“降温了，你今天穿得很少，我送你回去吧。”童回对陆北凡伸出手，些许雨丝落在他掌心里，又顺着指缝滴滴答答流向草地。
　　“行。”陆北凡略一犹豫，把沾着蛋黄派残渣的手往身上随便蹭了蹭，递了过去。
　　童回拽着他站起来：“老样子，你撑伞，我蹬车。”说着，他将伞把塞给陆北凡。
　　陆北凡打着伞，眼神总时不时看向童回被打湿的肩膀，总觉得有些不是滋味，手上的伞也就跟着一颗心一起倾向了童回那边。
　　雨点噼里啪啦打在伞面上，路变得又湿又滑。童回的车技不受影响，陆北凡坐得照样稳当。
　　风刮得太猛，伞面上翻成了个倒斗，陆北凡奋力抢救，伞面却彻底脱离了支架，径直飞了出去。不过一会儿，他手里就只剩下一根吹得东倒西歪的伞架子了。
　　这幅滑稽的画面逗得陆北凡有些想笑，童回在前面提醒他：“伞烂了就别要了，丢地上。”
　　顷刻间，密密麻麻的雨珠迎面拍来，陆北凡几乎睁不开眼了。
　　“童回！你还好吗？”
　　“小问题，”童回似乎完全不受影响，他握紧车把，向后视镜里的陆北凡望了一眼：“你坐好。”
　　陆北凡把礼物盒严严实实裹到外套里，不放心地叮嘱：“你实在不行就别骑了，我们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童回没说话，脚下的车子倒是诚实地转向学校附近的商业街。
　　二人平时常去的小吃店还开着门，童回脱下外套往陆北凡头上一罩，领着他进店里，扯了张椅子在门口坐下，翘着腿抖了抖头发上的水：
　　“老板，老样子，来个烤串套餐，荤素各一半。加个炸蛋，蛋要加番茄酱，再要两杯热乎奶茶。”
　　“你请吗？我这个月不能再花了，他们给的钱我都是省着用的。”陆北凡把礼物盒放在桌上，他跺了跺脚，因为不幸踩进水坑，左右两只鞋都灌满了水：“我这都能养鱼了，你呢？”
　　“当然我请，蛋糕买不起，炸串还是能吃的。”童回正在拧衣摆的水：“鞋子进水……我也差不多。”
　　老板很快端来他们的餐：“这外面雨这么大，你们避一避再走呗，反正我这儿打烊晚。”
　　“好。”
　　“谢谢老板。”
　　烤串在酱料里走上一圈，就套了一层红红绿绿的壳，更加美味。
　　陆北凡很喜欢这种烤物的焦香。
　　不是现在。
　　绝对不是……不要，不要。
　　——到处都是皮肉烧焦的味道。
　　火，火，到处都是火。
　　烟尘滚滚。
　　陆北凡丢下麦克风，在火场里疯狂奔跑。
　　“咳咳……童回——！！！”
　　“童回——你在哪？”
　　本来在校演出厅里为毕业演出准备的种种装饰在火海中通通都变成了凶器，大多数烧得太猛，堵住了出路。
　　救援抵达还要点时间，他不能坐以待毙。
　　陆北凡瞄着腰，捂住口鼻，尽量躲着天花板上的吊饰走。
　　火舌兴奋地舔舐着温度，陆北凡被烤得浑身发疼，汗如雨下，他不敢停，也不能停。
　　他好不容易找到消防通道，门竟然怎么也推不开，摁动紧急□□，他才发现紧急□□也失效了。
　　陆北凡气得对消防门猛踹几脚：“该死！！”
　　还不能把命交代在这里……
　　半小时前，陆北凡和童回正准备进行最终的彩排，一个学生突然叫童回到后台去处理设备问题。
　　“你先自己唱一会儿，我马上回来。”
　　这一去，他再没回来。
　　突如其来的爆炸直接夺走了在场观众席上几个学生的性命，尖叫与哭声瞬间混合成地狱的序曲。
　　烟雾越来越浓，火场几乎要烤化身体里的油脂，陆北凡感到一阵眩晕，他咬咬牙往另一个消防通道走。
　　只能祈祷童回已经从另一个消防通道出去了……
　　终于，他摸着墙面颤巍巍走到另一个消防通道旁边。
　　通道门是锁着的，紧急□□依旧失效。
　　陆北凡在一片浓烟中踢到了什么东西，门边躺着的正是童回那把吉他。
　　绝不会认错的……上个月，那把吉他断了一根弦，童回新换的那根弦还是陆北凡亲自给他带的，颜色泛着铜弦特有的红褐色，像一滴血迹，静静地在陆北凡心上干涸。
　　童回可能就在附近！
　　陆北凡抱起那把吉他，他已经叫哑了嗓子，每发一次声，喉咙里都是火辣辣地疼。
　　“童回——童回————咳咳……哈……哈啊……”
　　“吱嘎——”
　　校演出厅上方悬挂的广播喇叭终于支撑不住，带着一阵热浪朝着陆北凡头顶直直砸下！
　　尽管他动作迅速，还是有些躲闪不及，眼看喇叭就要砸到手上。陆北凡只能下意识抬手，用童回那把吉他挡了一下，那把他珍爱许久的吉他登时被砸得稀烂。
　　“……谢谢，出去之后我会赔给你的。”
　　说完这句话，他就失去了意识，重重倒地。
　　从医院醒来，陆北凡被告知，从那场灾难中活下来的只有他一个人。
　　“童回呢！？我捡到了他的吉他！他在哪？”
　　陪护的老师摇了摇头：“很遗憾，不管是火场内还是火场外，我们都没发现童回。”
　　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感受呢？
　　陆北凡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后来，所有人都默认童回死了。
　　童回算是死了吗？不，这种情况更像是失踪。只要没找到他的尸体，他总有生还可能的。
　　毕业典礼重新举行的那天，没有人替童回领走毕业证。陆北凡替他领了，把童回的毕业证和他留在学校的东西收拾好，摆在一起。
　　因为在重新举办的毕业演出上顺利完成了自己的节目，陆北凡收到晨风娱乐邀请，准备去做练习生。
　　父母没有表态，毕业演出他们没有去，毕业典礼他们也没有去。陆北凡听说这两个日子正好临近陆北华和陆北梦的声乐比赛，他很快打包好行李，转头就去晨风娱乐报道了。
　　他的东西不多，无非就是衣物，必需品，几件音乐设备，还有童回的mp3。
　　毕业典礼那天，陆北凡在mp3里发现一段录音，按下播放键，童回一如既往的平静声音从出音口响起。
　　“陆北凡，你好。
　　如果你发现了这条录音，那就代表我们有很长一段时间不会相见了。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因为你就是这样。你觉得这个mp3太旧，所以用得很少，这条录音是放在最隐秘的文件夹里的，我觉得，只有你真的闲的没事干的时候才会把它翻出来吧？
　　至于为什么你会闲得没事干……我觉得也有可能是因为我不在你身边了。
　　我走了，我们很长时间不会再见了。
　　还能不能再见呢？我也不知道。
　　这个mp3里存了我给你写的所有歌，包括一些还没让你唱过的。你唱歌那么好听，继续坚持下去，总有一天会让所有人都感受到你歌声的魔力。如果你还相信我的话，也请继续相信这些歌吧，尽情利用这些曲子，就像利用我那样，它们会陪你走到更高处的。你可以继续把我们【百克诺尔斯】的名字传播到更多地方去，我很期待。
　　如果还有机会的话，我会在电视上，终端上听你唱歌的。
　　和你做朋友真挺开心的，我以前也没交过朋友，实在不知道怎么做，所以我也只是学其他人的样子在和你社交，但看见你那么高兴，我也很高兴。
　　你是一个很好的人，不过我觉得有一点不太好——你对自己不够好，我要告诉你，你真的很好，你特别好，你唱歌很好听，你人也很棒。有许多事还是你教会我的呢，还有，炸蛋就着番茄酱吃真的很美味，我也很喜欢。
　　关于你家里的事情，我很抱歉。但我想说，你的人生不该因为他们停滞在这里，你会成为一颗闪亮的星星，唱着自己的曲子，续写自己的故事。
　　要是我们还能再见……嗯……希望那个时候你已经过上自己要的生活，交到更多真心待你的新朋友，不再受任何人拘束。
　　再见，陆北凡，祝你一路顺风，再见。”
　　胡说八道……
　　陆北凡关上mp3，将它放在心口。
　　他早就不能拿“利益”和“利用”去哄骗自己不去正视他和童回的友谊了。
　　——和你喝冷饮也好，和你一起放学也好，和你一起组乐队也好……这些，我都很开心。
　　这个mp3太旧了，我总担心它坏掉，所以才打开的次数比较少。
　　【百克诺尔斯】没有你，怎么可能还是【百克诺尔斯】。
　　明明都已经走到这里了……为什么，为什么……
　　果然还是不该对任何亲密关系抱有期待。
　　不知不觉沉浸进去，真是太蠢了，这种做法明明就是损人不利己。
　　可是……
　　童回。
　　那是童回啊。
　　再没有下一个童回了。
　　如果再来一次，陆北凡还是会选择童回成为朋友，童回呢？童回会后悔那天的选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