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夜澄星》寻铭昼行

39、续星曲（4） “前雷

　　“前雷尔药业旗下业务特派专员，前战争委员会一级特工，7号。”
　　落日像引颈受戮的金狮，夕阳顺着它泼洒的鲜血淌进排练室的门窗，流向少年脚边，红成一片无言的噩兆。
　　冰冷的枪口顶着少年的脊骨，顺着他背上文化衫的图样在肩胛骨处敲了两下，他一言不发，面色平静地偏了偏头，继续调试手里的吉他弦。
　　“不说话也不反抗，你是默认了吗？”身后的男人有些恼羞成怒，用枪身拍了拍少年的脸：“你抛下任务，现在按照委员会的认定，你已经是叛逃人员了，根据高层的要求，我来送你一程。”
　　少年眉头一皱。
　　吉他的弦越绷越紧，少年指尖重重一刮，伴着又薄又刺耳的一道铮音，琴弦崩裂，带着生猛异常的力道，硬生生抽向男人的左脸，变成一声凄叫。
　　“7号！！你别不识好歹！我不过是念在我们曾经同事一场，所以才同意了亲自过来。”男人擦擦脸上的血迹，把枪口抬高，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
　　“刚刚那个拿着五线谱从正门离开的小灰毛就是陆北凡吧？
　　雷修教授交给你的任务是观察并尽可能激化陆北凡的共振能力，打探有关【钥匙】的情报，不是让你在这儿玩什么过家家游戏的！
　　如果不是教授心善，你这没能完成任务的残次品早该消失了！”
　　对方提到陆北凡，少年立即翻腕，徒手扯下那根断弦，不顾掌心的皮肉被勒出汩汩流血的伤口，他利落地踹击，接着回身夺枪，一把将弦紧紧缠在男人脖颈上。
　　“咳咳！你……你！”男人惊慌起来，拼命拍打少年，少年的两只手犹如铁钳，纹丝不动。
　　“我已经不是雷尔药业的人了，更是和战争委员会再无瓜葛，”他的声音一如既往淡然，目光却燃成了两团恨火：“我之前就说的非常清楚了，陆北凡不具备教授说的那种能力，你们找错了人。”
　　少年的手指越收越紧，铁弦已经切开那人的肌肤，直逼气管：
　　“15号，你明明知道自己完全不是我的对手，却还非要来送死，你愚蠢的勇气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念在旧情的份儿上我会给你个痛快的。”
　　“童……少年……咕呃……”15号奋力挣扎，在少年的手背上留下几道深痕：“陆北凡……陆北凡有没有那种能力……你最清楚……马上……你就护不住他了……”
　　“闭嘴。”
　　手起弦落，15号维持着目眦欲裂的姿势重重倒地，少年没有分一毫目光给他，将手中的弦丢开，就着一室红霞坐在地上，安静地拿起一块清洁布，开始处理吉他上的血迹。
　　雷尔药业派来的人越来越多了，虽然少年身手不凡，但频繁的骚扰还是使他有些应接不暇，加上这里是学校，他始终不能完全放开手脚战斗。
　　“上次是14号，这次是15号，看来雷修那个老混账也快无人可用了……”
　　少年擦干净吉他，又极快地收拾好15号的遗体，折返回来清扫排练室。
　　幸好陆北凡已经走了，刚刚的画面不能随便被他看见。
　　哈……
　　好麻烦，到底是怎么变成这样的啊……
　　——“你们几个，以后就是雷修殿下的预备亲卫了，接下来，你们要抹除所有个人需求，为耶里瑟列斯献上一切。”
　　随着这句话落下，他的幼儿期被夺走，成为了雷尔药业的7号实验体，就此失去了其他选择。
　　为了更好地服务于雷修的计划，他和另外的十来个实验体一起接受了改造手术，开始了漫长的封闭训练。
　　其他人都说，这是为了雷修亲王结束内乱战争的伟业，于是，少年和其他人一样，不断忍耐着痛苦。
　　在来到广华艺高之前，他已经很久没有使用过自己的名字了。
　　啊……
　　少年精疲力尽，闭上眼，直挺挺冲着排练室的地板躺了下去。
　　入学那天，名字写在作业本上的时候，他竟对昔日最熟悉的那两个字有了怪异的陌生感。
　　笔头不断勾画，力度几乎要划破纸背，字迹像是久未出水的鱼儿要换一口气，歪七扭八地摊在横线上方对他打招呼。
　　童回。
　　这是少年的名字。
　　童是母亲留给他的姓氏，是他对那个从未谋面的女人保留的最后一缕念想。回是两个嵌套的“口”字，有大“口”，有小“口”，两个“口”闭得严实，绕来绕去，没有出口。
　　童回知道自己走不出去。
　　就算从里头的“小口”出来，还有一个“大口”在等着他。
　　被投送到这颗星球做任务的日子，算下来已经快三年了。
　　广华艺高是很传统的三年制。
　　他注视了陆北凡三年，却最多只能和这个灰发少年做三个月的朋友。
　　“这个月演出一结束，你也快毕业了吧。”
　　童回抱住怀里的吉他。
　　“我也搞不清楚我们算不算朋友，我只是觉得……”
　　他睁眼，任由残阳的光影在手腕上扭成一道绳索：“我觉得有点可惜。”
　　童回以前没有朋友，毕竟在他过去的生长环境里，光是避开尔虞我诈他就已经耗尽了所有心力。
　　起初按照任务要求，他还是日复一日地观察着陆北凡的日常生活。
　　观察了不几天，他就凭借优秀的特工素养把陆北凡摸了个底朝天。
　　陆北凡因为长相优越，受邀在戏剧社做社员，尽管他本人对戏剧并不怎么感兴趣，还是会接受社长的请求去演出。
　　只要是陆北凡参演的剧目，他就一定会认真对待，他甚至会一点点“花架子”式的打戏。每每轮到陆北凡登台，小小的剧场总是座无虚席。
　　陆北凡的紫眼睛总能敏感而快速地读懂别人的情绪，会记得接触过的所有人的名字，也会细心地记得这些人的喜恶。
　　虽然他各方面成绩中等，但他的人缘相当不错，在班上和学校都有一个统一的评价——为人温和，待人友善。
　　童回很不解：
　　陆北凡明明跟所有人都保持着看似亲近实则疏远的距离，那些人却总觉得自己是他的朋友。
　　他想，那些人不是陆北凡的朋友。
　　至少陆北凡肯定不觉得那些人是他的朋友。
　　好像，陆北凡在整个广华艺高都没有朋友。
　　来到广华艺高之前，童回被雷修叮嘱：“你可以试着跟目标打好关系，成为他的朋友，这样也有助于之后的行动。”
　　成为朋友……那要怎样才能成为陆北凡的朋友呢？
　　童回开始对陆北凡作更详细的记录。
　　——“今天是周二，目标人物买了一本纸质书进行阅读。目标人物于今日的读书会上与其同桌闲聊。
　　记录目标人物今日关键语句：希望可以和朋友分享好喝的冷饮，一起完成一首动听的歌，一起放学，互相补课，参与一些有联结性的事情。”
　　做到这些就可以成为他的朋友了？
　　喝冷饮，这还不简单吗？
　　童回按照陆北凡喜欢的口味买了一瓶冷饮，这个牌子的饮料他自己都还没喝过。
　　包装是简单的易拉罐，罐身上写着：
　　“限时惊喜，买一送一！快去和好友一起分享！”
　　童回握着那罐赠品冷饮，他头一次感受到自己常年封闭训练带来的社恐有多严重，终究还是没能把冷饮送给陆北凡。
　　他扯开拉环，冰凉的液体滑入喉咙。
　　怪不得目标人物喜欢喝……
　　童回在心里默默记下三个字：很提神。
　　一起完成一首动听的歌，这也不难。
　　广华艺高作为当地最好的艺体高中，许多学生一毕业就成为艺术工作者。
　　童回借助本校优质的教师资源和一段时间的努力，很快就掌握了相当不错的词曲制作技术。
　　童回写了一首歌，交由学校的认定之后，这首歌得到很高的评价。
　　如果是目标人物来唱的话，这样就可以算作一起完成一首不错的歌了。
　　然而本学期就快结束的时候他也没能按照计划和陆北凡搭上话，记录上倒多了一句：
　　人们往往想得太过丰满又灿烂，所以现实总显得无情又无力。
　　没办法，童回只能开始琢磨互相补课。
　　能给别人补课的话，那我自己也得学得扎实才行。
　　作为一级特工，童回的学习能力很强，短短两月他就完全掌握了需要学习的所有内容。
　　这一次，他有了足够的底气，不光是词曲方面的内容，他确信自己可以辅导陆北凡的任何一门功课了。
　　可现况还是打了童回的脸，陆北凡这一学期选择跟着学校免费的特训辅导班进行补课，这就意味着他多半不再需要任何学生的辅导了。
　　童回有些挫败。
　　那只剩下最后一个选项了。
　　——“参与一些有联结性的事情。”
　　这该如何定义呢？
　　童回用资料助手进行了查询，查询页面的一个弹窗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部正在热播的乐队动漫。
　　少男少女们因为共同的梦想组建乐队，一起冲击音乐节舞台的梦想。
　　童回一集不差地追完了这部作品，连开头曲和片尾曲也没有错过。
　　梦想……
　　这些人因为梦想聚集在一起，那他们……算是被梦想联结了彼此吗？
　　陆北凡的梦想是什么呢？
　　童回尝试进一步靠近陆北凡。
　　从某天开始，陆北凡每个周末都会挑着没人的空档前往学校最大最好的那个演出厅，每次他都会小心推开门，也不拿什么设备，只是站在台上放开嗓子大声唱歌。
　　真是美妙的歌声……
　　过去，因为陆北凡的成绩单上舞蹈类的专业课总是拿分比较高的，童回以为他会比较擅长跳舞，但现如今听见了他的歌声，童回迅速改变了想法。
　　童回非常确信，比起舞蹈，陆北凡还是更擅长唱歌。
　　就算是在能力萌芽期，也有这么好的效果，陆北凡的歌声相当动听，可以迅速使听众受到歌曲情绪的感染。
　　但是陆北凡的声乐类科目一直成绩平平，平时也听不见别人夸他唱歌好听。
　　这就很奇怪了。
　　难道是因为【钥匙】在陆北凡身上吗？
　　但要是真的从他身上得到了【钥匙】，他一定会受到伤害。这样的话，以后就再也听不见这样的歌声了。
　　童回突然意识到，如果陆北凡因为【钥匙】死去，他就会失去这难得的交朋友机会。
　　今年已经是最后的一个学期了，不管是完成任务还是
　　也许他期待的不是交朋友，而是逃离那一大一小两个“口”。
　　朋友，只是他选择的一种逃离手段。
　　“是利益关系，是普通同学，不是朋友。”
　　所以，朋友其实也是我谋取利益的一环吗？陆北凡说的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那要是以这个逻辑，要成为陆北凡的朋友，就得让我们二人的利益交织吧？
　　这样的话……
　　童回脱口而出：“请你利用我，达成你的愿望吧。”
　　童回不知道那天陆北凡想了什么，陆北凡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他们不会再说一句话。
　　终于——“你确定吗？”
　　童回点点头：“确定。”
　　陆北凡从包里掏出他的作业谱：“这些给你，这是我之前就准备参赛用的那些歌，”他的眼睛盯着鞋面，情绪平和了不少：“你愿意的话，就帮我看看吧。”
　　从这天开始，百克诺尔斯乐队成立了。
　　“这名字真怪，你自己想的吗？”陆北凡坐在排练室的台阶上一口一口地喝着童回递过来的冷饮。
　　童回不可置否：“是我自己想的。”说着，他调出终端的拍照页面，将镜头对准了陆北凡：“你可以看镜头，然后笑一笑吗？”
　　“这也是你的朋友游戏需要做的？”陆北凡推开喝空的易拉罐，嘴上嫌弃着，身体却诚实地靠近了镜头，左右嘴角同时勾起，微微弯眉，露出了他在戏剧社演出的时候会使用的那个模板笑容。
　　对于他的调侃，童回没生气，他举着终端，耐心地调了调摄影角度：“难得今天学校把终端在上课期间发给我们，你可以笑得放松一点，别笑得那么……”
　　他思考了一下形容词。
　　——“别笑得那么不高兴，你现在看起来不是那种……很愉快的状态。”
　　陆北凡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得懒散了些：“为什么一直纠结这个？”
　　童回伸出一只手，挠了几下陆北凡的咯吱窝，逗得他不得不咧开嘴哈哈大笑。
　　“你看，这样就对了。
　　虽然我希望和你一直做朋友，但毕竟世事难料，所以我想多和你留下一些回忆。这样就算我们毕业了，因为各奔东西而见不上面，我也可以依靠过去的美好去努力憧憬未来。”
　　——话虽如此，我这样的人，真的会有未来吗？我们真的会有未来吗？
　　童回望着当下的天空，血色的夕阳早已消失殆尽，夜幕很快就要降临。
　　他无法继续思考，只得再次闭上眼，任由黑暗隔绝了他对明天的迷茫，轻轻地哼起了给陆北凡写的那首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