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夜澄星》寻铭昼行

30、沉星梦（7） 【

　　【时间未知？坦斯文拉顿.某个雪夜】

　　宋月臣结束了今晚的酒吧驻唱，抓起包，快步走出大门，任凭老板追在他背后不停地叫喊：“喂！真不再考虑考虑吗！你要是接着多唱一个小时，我给你两倍……不！三倍的钱！”

　　宋月臣没回头，脚下的步子埋得更大：“不常，再不快点，我家里人得着急了。”

　　老板垂头丧气地嘀咕了一句：“就没见过你这样的……”随即没再纠缠，回店里去了。

　　宋月臣越走越快，眼看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他干脆跑了起来。

　　快点！再快点！

　　他气喘吁吁地在一家服装店前停了下来。

　　今天是宋月蕊的生日。

　　养母重病倒下以后，一家人散尽家财，甚至养父借了高利贷也没能救回她的命，最终为了还这些钱，养父走上了赌博的道路。因为实在走投无路，他将家中所有值钱的东西一样样变卖了再去赌，连曾经温馨的小房都赌没了，只盼着能翻身，却深陷其中，弄得血本无亏，为了姐弟俩不被债主找上门，他只能离开家，另谋生路。

　　从那时候起，宋月蕊再也没有过生日。

　　店里的暖气烘得宋月臣浑身发热，他低头看向脚上那双擦得干干净净却遮不住磕碰的鞋，那是宋月蕊去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

　　对待宋月臣这个弟弟，宋月蕊倒是一次生日也没给他落下，就算是在这么经济拮据的情况下，她依旧会年年都在宋月臣的生日那天张罗一番。

　　“老板，”宋月臣走进女装区，从衣架上拎起一件摸着很厚实的羽绒服，因为半天看不见价签，他只得问店主：“这个多少钱？”

　　店主是个打扮时髦的姑娘，穿着绣了复杂细纹的长袄，身上挂金戴银，十个指甲做得精致晃眼，还烫了新潮的发型，正端着一碗面吃相斯文地进食。

　　这身行头在这颗贫困落后的星球上非常少见。

　　见宋月臣拿起的是件便宜货，姑娘慢悠悠咽下嘴里那半根面条，从柜台后钻出来：“你买给谁？你女朋友？你妈？”

　　宋月臣老实地回答：“我姐姐。”

　　“那款颜色怪暗沉的，你要不看看这个？”

　　她说话没什么口音，带着股商量的劲儿，眼神却在宋月臣身上那件洗掉了印花的外套上来回扫视。

　　她不由分说地引着宋月臣走向另一排货架，拿起一件红色的羽绒服：“这个红的好，颜色喜庆，而且这个是上周刚到的货，其他星球来的，”她抓住宋月臣的手摁在料子上感受：“你瞧瞧，我敢说这片地方，也只有我这儿才买的到这种面料的衣服。”她得意起来：“这可是来自昂塞卢兹星港出口的好东西，不仅采用了那儿最新的御寒科技，而且紧跟时尚！”

　　昂塞卢兹？

　　宋月臣听说过这个地方，学校发的课本上写着，那是一颗有名的“时尚星球”，许多顶级的成衣和高定都来自那个地方。昂塞卢兹的星港也是以出口服装和各种配饰出名的大港。

　　宋月臣搞不懂时尚，但是眼前这件羽绒服确实漂亮，摸着也比刚刚那件暖和。

　　他愿意给姐姐买好东西。

　　看他神色明朗，姑娘赶紧乘胜追击，抬起手比了个数：“也不贵，就要这个价。”

　　宋月臣爽快地翻开衣摆，最下面的衣角里有一个手缝在上面的小包，他打开包，掏出所有的钱数了数，连同柜台边挂着的一双手套一齐摆在柜台上：“衣服和这双手套我都要了，然后再给我拿个好看点的口袋装起来。”

　　姑娘在心中暗自庆幸他没讲价，连声答应着，拿了个红袋子，帮他装好了东西。

　　“您慢走啊！”

　　“谢谢。”

　　宋月臣提着红艳艳的袋子，袋子里是红艳艳的羽绒服，他的心情也跟着红火起来。

　　辛苦唱了这么久，终于能给姐姐帮上忙了。

　　路面上已经结了一层冰，他不得不一脚一脚用力才结实了再迈步，雪粒吹得他几次睁不开眼，他只能一手将口袋拢在怀里，一手挡在额前，小心翼翼地前进。

　　宋月蕊知道了肯定会问这衣服哪儿来的，到时候要不要告诉她实情呢？

　　虽说少不了挨一顿训，但纸包不住火，迟早要露馅的，总也得想个办法才好

　　不过也没关系，姐姐总算能有新衣服穿了，手上也不必再受冻。

　　不如过两天再去路拐角的店里买一罐护手霜吧！然后再买些化妆品！不少年轻姑娘都爱打扮，姐姐肯定会需要的！

　　现在，自己也能撑起一片天，替姐姐负担一些了，那别人都有的，他宋月臣也会让姐姐拥有。

　　到时候，家里也要安上暖气，这样姐姐晚上睡觉的时候也不用把那床厚被子让给他盖了。

　　那要是这样的话，给姐姐的店里也要安上暖气才行！就跟刚刚那个服装店似的，一走进去就热乎乎的。

　　他又甩甩头。

　　不，不行，要安比刚刚那个更暖和的，再把店面翻修一遍，到时候又宽敞又明亮，那样姐姐才舒服呢！

　　宋月臣美滋滋地想着，脑袋却越发有些沉重。

　　他只当是今天中午又没怎么吃东西，饿得发晕，从兜里掏出酒吧老板给的花生，准备补充体力。

　　可东西还没进嘴，他倒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电线杆上。

　　“嘶！”

　　这一下磕得不轻，疼得他差点坐倒在雪堆里，可那阵眩晕感却丝毫没有缓解，反倒变本加厉地涌上来。

　　“这是怎么了？”宋月臣迷迷糊糊地扶着电线杆站稳，试图继续往前走，伴随着疼痛，一股来势汹汹的困意试图将他的意识拖入黑暗。

　　低血糖？不像。

　　为了防止这种情况，宋月臣每天都会从学校食堂拿免费的水果，遇到橘子他就揣好了带回家留给姐姐。

　　那是什么？

　　营养不良？没睡好觉？可上课的时候他就因为犯困没少挨骂了……

　　宋月臣无法再多想，他把最后的力气聚集在手上。

　　——“啪！”

　　他把自己抽醒了。

　　“宋月臣！你个没骨气的，回家再睡呀！”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赶路。

　　走到那栋老破小楼下，他远远地看见客厅亮着灯。

　　糟了，宋月蕊已经回来了！路上耽搁得久了，回来太晚，还没做饭呢！

　　他踩着一圈圈楼梯飞奔而上，一进屋，却先看见一个围着围裙的和蔼男人：“这就是小臣吧？你姐姐就等你开饭了。”

　　欸？这是谁？还有那条围裙……那明明是姐姐平时穿的。

　　宋月臣警惕的瞪了他一下，没回他的话，鞋也不换，抱着衣服径直往屋里走。

　　“姐！宋月蕊！”

　　“叫唤什么呢？”宋月蕊从厨房出来，在衣摆上擦了擦手：“这么大晚上了才回来，你上哪儿鬼混去啦？”

　　宋月臣一看，姐姐身上是一件黄色的棉袄，胸口还有花纹。

　　他突然反应过来：这是一件新棉袄。

　　那个和蔼男人从门口跟过来，笑着解释：“我给你姐姐和你都买了新衣服，你的那份在沙发上，你快试试。”

　　宋月臣没去拿新衣服，也没理他，只是将怀里的口袋抱得更紧。

　　“怎么啦？”宋月蕊关切地查看他的情况：“这脸色跟吃了冰碴似的。”

　　宋月臣想了想，还是把拿口袋的那只手伸出去，袋子上的门店塑料标志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姐，生日快乐。”

　　他没敢看姐姐的眼睛，可姐姐也没接那个袋子，他只好安静的站着，什么也不说。

　　那个男人笑着打破了沉默：“小蕊，你弟弟多关心你呀，你快看看他给你买了什么。”

　　宋月臣扭过头看着那男人，绿眼睛里已经开始酝酿怒火，但他知道姐姐不会随便把人带进家里来，面前的男人应该是姐姐的贵客，他不敢乱来。

　　“我去看看锅里的汤，你们慢慢说。”男人倒没生气，识趣地走开了。

　　“宋月臣。”宋月蕊说话了：“看着我。”

　　宋月臣抬起头。

　　姐姐没有生气，但也看不出高兴。

　　他听见自己用蚊子叫一般的声音颤抖着开口：“姐……”

　　宋月蕊夺过口袋：“这是哪来的？你在哪里打工？”

　　宋月臣动了动嘴，却只是咬下了唇上的干皮。

　　“你说话啊！”

　　宋月臣伸手从袋子里拿出羽绒服和手套，垂下头递过去：“反正是我正规途径挣的，你别担心。”

　　宋月蕊的音量大了起来：“我还要问你，你一个学生，是干什么工作才能在那家镇上最贵的外贸店买得起这个价位的羽绒服的？”

　　“我……”

　　宋月臣犹豫了。

　　他需要继续干酒吧驻唱，因为老板给的钱实在是不少，他还打算下个月再拿着薪水给宋月蕊买双棉鞋。

　　他咬咬牙，抱住了姐姐，羽绒服和手套被夹在了姐弟二人中间。

　　“姐，你先试试衣服吧。”

　　他抱着宋月蕊瘦弱的身体，她本就骨架小，因为营养不良，现在更是没有几量肉挂在身上。

　　“姐，我还给你买了手套，你以后可以带着它出门，就不容易长冻疮了。”

　　他絮絮叨叨说着。

　　“姐，我是打的正经工，人家给我发的正经工钱，我没乱来，我也没耽搁上课，你放心。”

　　“姐，我一定赚很多很多钱，我给你买衣服，买鞋，买好吃的，到时候，我来帮爸爸还钱，我来照顾你。”

　　“姐，以后你的每个生日我都给你过。”

　　宋月臣学着姐姐过去安慰自己那样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姐，生日快乐。”

　　最后一句话落下，宋月蕊的眼泪已经打湿了他的胸襟。

　　那天晚上，宋月蕊还是换了他买的新衣服，答应弟弟出门会戴上那双新手套，宋月臣也答应姐姐会减少打工次数，以学业为主。

　　喝完最后一口汤，宋月蕊把那个男人介绍给弟弟：“这是方邵哲。”

　　这是宋月臣第一次和“姐夫”见面。

　　尽管他对这个男人抱有一定敌意，但他不得不承认方邵哲的确温柔体贴。虽然他只是一个小小的果农，赚不了几个钱，但他会留下店里甜的果子给宋月蕊吃，每个月都会给这对姐弟买新衣服，给宋月蕊买些小首饰，化妆品，有方邵哲在，屋里的饭就是他做。

　　这座八面漏风的房子，终于在三人的协力修补下，变成了真正有人味儿的家。

　　家……家……

　　宋月臣上一次感觉自己有家了，还是被宋月蕊和养父母捡回去的那天。

　　现在呢？

　　现在……

　　——“现在还不快走的话，新鲜的货就卖完啦！你听见没？真要那样，晚上的硬菜肯定是没机会了！”

　　机会？！

　　等等……没机会……不行……

　　啊……什么机会……

　　不管了……抓住机会……抓住……这一次……绝不能……！！

　　宋月臣下意识伸手一抓。

　　“哎呦！”

　　眼前模糊的几团色块渐渐清晰，他定睛一看，自己站在商场的蔬菜区，周围人声鼎沸，两侧是花花绿绿的蔬果，身边是一脸惊愕的陆北凡、慌张的程夜、皱着眉的闻星，还有胳膊上留了一道抓痕的赖颜嘉。

　　看着那道抓痕，宋月臣用指甲抠了一下掌心, 彻底清醒过来，他赶紧道歉：“小赖，对不起。”

　　赖颜嘉拍拍他的肩，安抚道：“小事儿，你又不是故意的。”

　　陆北凡拉住他：“你还记得前面你干什么了吗？”

　　宋月臣努力回想，他在脑子里翻了半天，神色愈加凝重。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我就记得，我睡醒，你们跟我说我睁着眼梦游，带我看了医生，我跟你们吵架，然后我喝粥，跟你们道歉，还说了我过去的一些事情，我们一起聊了很久，最后我回床上睡了一觉。”

　　陆北凡欲言又止，他抬起手在宋月臣头上来了个脑瓜崩。

　　赖颜嘉担忧地看着宋月臣：“小宋哥，你说的已经是昨天的事了。

　　现在是新的一天了。”

　　他亮出终端，上面的电子钟清晰地显示：

　　下午三点十五分。

　　“我来帮你回忆，”闻星推着宋月臣的肩膀走到商店就餐区坐下：“陆北凡和赖颜嘉为了方便照顾你，一直跟你一个屋，你很少睡懒觉，但是你今天睡到了中午才起来。”

　　“啊？”

　　宋月臣试探性看着其他三人，三人齐齐点头表示确定。

　　闻星继续说：“中午吃了饭，你主动要求跟我们一起出门买菜，陆北凡担心你，最开始拒绝了你出门，所以他也跟着来了。”

　　宋月臣摇摇头：“我没有印象。”

　　“剩下的我来说，”陆北凡接过话头：“突然你就站在这里不说话了，小赖好心提醒你，说再发呆就没有新鲜菜了，我看你没反应，所以我也提醒了你一下，要是再不快点，晚上的硬菜就没有机会了。”

　　他拉过赖颜嘉的胳膊，那道新鲜的红痕还清晰可见：“然后你突然伸出手，把小赖抓了。”

　　程夜有些愧疚：“刚才我跟闻星去生鲜区称重，没能及时回来发现你的情况。”

　　“与你无关，事发突然，我甚至没来得及观察他的眼睛是不是在睡眠状态，”陆北凡制止了程夜的自责，他相当严肃地与宋月臣对视：

　　“宋月臣，如果你真的一点不记得，那问题真的就严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