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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沉星梦(6) 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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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程夜终于忙完了今天的活,她感到又困又饿,想起闻星提到的粥,她还是决定去厨房看看。
不过都这个点了,说不定粥已经被喝完了。
“唉……”
总不能让人家为了照顾自己的情况而饿肚子吧?
走到一楼,客厅灯没开,看来蒋寒山他们三个还没回来,剩下的成员也在干自己的事吧?
她拉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和一把面条,接着,又掀开锅盖,打算随便下碗面吃。
咦?锅里居然还有粥!
程夜大喜过望,不过考虑到可能还有人没吃饭,她只舀了一碗,想着垫垫肚子就行。
粥的味道很好,她边喝边想:
赖颜嘉的做饭技术真厉害啊,只是普通的米粥也做得这么好吃。
刚刚翻冰箱的时候,程夜没找到可以拆开即食的配菜,因为有粥喝,她也没想再现做新的食物了。
要是有一袋“老乌陵”榨菜就好啦!
再或者,火星特色的牛肉土豆下饭酱也不错……
她大口喝着粥,没留神对面的餐椅被拉开,坐下一个人。
“程夜,你忙完啦?”
是闻星。
又是闻星。
程夜看着他推来一个碟子。
是咸鸭蛋!而且是已经剥了壳,露出一点流油蛋黄的咸鸭蛋!
“你吃。”闻星把盘子又往她那边推了推,笑着用指节在上面叩了一下,盘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这哪儿来的?我刚刚翻冰箱没看见呢。”
“橱柜,左边那个,上面贴着黄标签的,那个柜子里有一些下饭菜,酱啊什么的。”闻星冲着厨房扬了扬头:“民宿老板一家走之前跟我们交代了,屋里的食物都可以随意使用,餐饮费用也包含在我们交的钱里了。”
程夜只夹了一个咸鸭蛋,她碾碎了蛋白和蛋黄,金红色的油脂立刻融入了粥汁:“我吃一个就行,另一个给你吧。”
闻星拒绝了:“不用,我吃过了,你要是不够,锅里还有粥,你可以继续喝。”
程夜问:“其他人吃过饭了吗?蒋寒山他们不是一早就出去了?还有剩下几个留在屋里的人,他们还没吃吧?而且熬粥的时候是下午,现在太阳都要落山了。”
闻星对程夜展示了星网上的一条热搜,那是一场由某个奢侈品牌组织的慈善晚宴,照片上的蒋寒山和邹楠天穿着得体,举着酒杯向镜头致意。
“蒋队他们有品牌方邀请函,饭多半是在那里解决了,小梅姐在不久前也跟我们发私信打过招呼了。”
“姜无鸣刚刚缠着我吃了很多点心,原因是他吃不下了。”
“宋月臣已经喝过粥睡下了,小赖和陆北凡也我也问了,他们现在不饿,准备按例发布一些vlog,然后休息一下。”
闻星关切地看着她:“所以,真的只有你没吃饭了。”他犹豫了一下,马上又开口:“要是,你不爱吃这些,我也可以帮你点外卖。”
程夜摇摇头:“不,我没那么矫情,能吃饱肚子的话吃什么都行。
而且赖颜嘉的手艺好,我很久没喝过这么好喝的白粥了。”
很久是多久呢?
大概五六年了吧……?
在地球老家,那座位于小城的老房子里。小时候的程夜一生起病来往往就没什么胃口,母亲会给她熬这样的粥,再弄些小菜。
简单的食材,暖心又暖胃,几碗热腾腾的粥下肚,什么都能好起来。
喝了几口粥,她问:“闻星,你怎么下来了?”她感到奇怪:“你走路都没有脚步声吗?轻飘飘的,难不成是垫着脚走?我完全没发现你。”
轻飘飘?
程夜的无意之言在闻星的心坎上落下来。
她那么敏锐,也许已经看出来了什么吧?
难道她真的……能看见我那些深埋于心,难以言喻的情绪吗?
不行,现在不行,随便乱想的话就只是在给程夜添麻烦啊。
闻星用鞋跟在地板上跺了一下,然后仰起头,错开了她的视线:“你看,我的鞋声音很大,”他尽量笑得没心没肺:“你应该是太累了,”他指着盘里剩下的那个咸鸭蛋:“这个你也吃掉,你工作那么久,很辛苦。”
程夜没注意他别扭的情绪,夹起另一个咸鸭蛋咬了一口:“那我先吃了。”
闻星觉得胸口发堵,一路堵到嘴边,他明明很想多和程夜说说话,但此刻他不知道如何继续交流了。不经意间,心中的欲望犹如三月野草疯长不止,变成新的重量注入身体,又牵扯着他的目光聚焦在程夜脸上。
她安静的吃着饭,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啊……明明程夜什么都没做。
闻星哑然失笑。
那是为什么呢?好想再多多她的声音,再多看看她的动作。
其实,就这样无言地坐着,不说话也很好。
如果她喜欢这样,那就绝不能再有第三个人打破这份安宁。
闻星的耳垂开始快速升温,发热。
又是那种心情,不知到底怎么表述——就好像他本来就该这样和程夜面对面坐着,一切理应如此,不容任何人打扰。
从她像一滴黑沉沉的墨一样砸进那片漫天的红叶雨开始,从她被调去动力三组的工位那天开始——从他认为故事真正写下第一笔的瞬间开始,这种心情就像烙印一样紧紧跟着他,滚烫的存在感日渐明晰,已是发酵得又酸又涩。
算了。
总能有机会知道的,比起去纠结那种心情是什么,还是先陪着她吃完饭比较重要。
闻星头脑风暴了半天,终于翻到一个不算很尴尬的话题:“程夜,你有什么爱吃的菜吗?我们还要在这里住几天,小赖明天准备去买点食材,顺便帮民宿老板补充一下冰箱。”
程夜已经喝完了最后一口粥:“非要说的话……”
她对上闻星期待的表情。
——等下……他怎么又是这个狗狗一样的眼神?
“额……”她想了想:“我没什么忌口,就是很讨厌苦瓜。”
“行,”闻星开始收拾桌子:“碗我来洗吧。”
程夜马上拿过自己的碗筷:“不用,我自己吃的,当然是我自己洗。”
水流从龙头下快速冲过碗筷,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她边洗着碗,边回忆这几天的事情。
因为闻星的指定,刚调进动力三组的她被派遣作为“七子”的随行研究员。由于一系列事件,她留下来开始与七人深入的接触。
从最初的袭击案,到紧跟的恐吓信……
——风平浪静绝对是假象,那些幕后之人一定已经得到了什么,并且他们的机会说不定又在继续推进了。
宋月臣……他那天的情况会和之前的两起事件有关吗?
可如果蒋寒山是特殊的,那宋月臣又是因为才被盯上?
程夜将宋月臣的数据和现场表现摆在脑子里,毕竟记忆力有限,加上她实在困倦,于是她打算洗完碗再另作安排。
“程夜,”闻星倚在她身后的冰箱旁,大概是怕被嫌话多,他有些不安地扯着衣摆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你和考斯教授……接触的多吗?”
程夜拉开橱柜,放好碗筷。
“还行吧,得感谢他给我提供项目助手的机会,不然我要留在科学院也没有那么容易。”
闻星往上提了提不知不觉慢慢下垂的嘴角,语气不咸不淡:“那这么说来,要不是他,你也没有后续被调到动力三组的事了。”
“我提出调动的时候,考斯教授也在我的申请上签了字,”程夜给自己倒了杯水:“当时签字的人也不止他一个,只能说我确实感激他的帮助,如果没有他那时候发布的公开招募项目,我也会去想办法找其他的公开招募项目。”
她喝了一口水:“我又不是靠走关系才调过去的。
科学院的晋升和淘汰都是残酷的,比我努力、比我拼命、比我聪明的人太多太多,根本不差我一个。”
程夜放下杯子,似乎嘴里的水也变得有些发苦。
“我那时候要兼顾很多个项目组的助理,睡得少是常态。因为是新人,还没得到科学院正式工的收编,我连科学院统一发配的白大褂都没有,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突兀,我那时穿的是一件白色的薄风衣。
很多人记不住我的名字,也认不得我的脸,大多数人为了方便,一般都是叫我“那个戴眼镜的”“那个一身黑”这样类似的称呼。”
“非正式工的助理肯定是不能做正经活的,我干的最多的当然是杂活。通常情况下,打扫卫生,还有长距离的跑腿工作有专用机器人负责,但偶尔也有例外。”
“有一次,因为时间紧迫,一份新出炉的资料得送到比较远的一个区,有个老专家住在山里。那个方向没有任何直通车,交通工具也很难到,整个项目组上下没有只有我一个新人助理,所以肯定就是我去了。”
“因为时间真的很紧张,我当时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带行李,一大早就像傻子一样的进山去了。”
“那个老教授住的地方处于那座山的山腰,附近有一片坟场,路很难走,我还差点崴了脚。”
闻星的心揪起来。
“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差点?那你后来有没有真的受伤?”
程夜摆摆手:“没有,但是我不擅长运动,在那座山上连摔好几个跟头,把自己搞得灰头土脸,快天黑的时候居然刚好被出来捡蘑菇的老教授遇到了。”
她讲着讲着,竟然大笑起来:“那个老教授当时用老式手电照到我身上,我那会儿披头散发的,还穿着刮烂了洞的白衣服,搞得人家还以为我是什么孤魂野鬼。不过那老教授胆子很大,凑近了一看,发现我是个人。”
她的笑声很是轻快,完全听不出刚刚的落寞:“跟着他到家里,我才知道,他其实就是为了那片坟地才搬进山住的。”
闻星问:“为什么?是因为要安静吗?”
“安静是其中一个原因,”程夜收敛了笑意,看向墙上那张民宿老板一家的合照:“但最重要的还是爱。
那位教授的妻子曾是科学院的一位地质工作者,在一次样本采集任务中不慎摔伤,事发三天后就抢救无效去世了。”
她叹了口气:“那位女士非常令人尊敬,她昏迷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捏着装样本的口袋。”
闻星猜出了下半段内容:“她出事的地方就是那座山,对吗?”
“是,”程夜回忆起来:“老教授说,妻子去世后,他带着爱人保护的样本,全力投入工作,研究果然得到推进,很快就取得了突破性成果。
他按照妻子的叮嘱,将她埋在了山里的那片坟场,他自己退休后也搬进了那座山,特意住在坟场附近,时不时就去看看妻子的坟。”
她的表情变得有些惋惜:“不过这位老教授已经在两年前去世,按照他的遗嘱将他埋在了妻子旁边。”
闻星安慰道:“他已经完成了愿望,也了无遗憾了吧?”
“是啊,”程夜感慨道:“他们二老没有后代,的确是把事业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投入了全部心血。”
她眉眼弯弯,笑容又回到了脸上:
“我觉得,那样还挺浪漫的。”
她眼中闪烁的憧憬像星光一般熠熠生辉,让闻星怎么也移不开视线,不禁跟着她一起产生了向往。
——浪漫吗?找到一件让自己真正热爱的事,然后心甘情愿地投入所有,倾尽一生。
那现在的事情,是我真正热爱的吗?
闻星不好说。
现在赚的钱的确不少,而且作为实力强劲的团队门面,闻星的人气相当高。
赚钱开心吗?好像也就那样,他本来物欲就低。
受欢迎开心吗?其实也一般般,对他来说不被讨厌就行。
说白了,他也就是因为当初高考结束刚好没事干,加上星探的那句话的确击中了他。
“你就不想看看自己的人生有没有其他的可能性吗?”
他抱着这样半吊子的态度投入偶像的工作,意外得到了不错的反馈。好不容易以为这是一件可以高高兴兴一直做下去的事了,直到他亲身感受到那些拼命多少年也没有出道的练习生和从未真正在大众面前留下印象的同行究竟多绝望,他开始明白了:
拥有“天赋”,对于其他人来说本来就不公平。
那么,他真的喜欢唱歌跳舞本身吗?
闻星不知道。
只不过命运给了彼时的他一个全新的选择,他想,也许是因为他突然好奇那种被未知结果勾着踏上全新道路的感觉。
他无法看透自己。
既然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那我到底知道些什么?
闻星想了想。
他知道自己不讨厌唱歌也不讨厌跳舞。
他知道自己和现在的队友们待在一起。
再想想呢?
做偶像……嗯……
最开始让他们名声大噪的那几次演出让闻星认识到这个职业有帅气之处,似乎只要努力去做,他就会跟着一起帅气起来了。
那时候的心情……对了,那时候是因为觉得只要把这件事做下去就能慢慢拥有真正的重量。
那现在,他落在地上了吗?
答案显而易见。
经历了一夜爆红,自我怀疑,反复思考,闻星还没有踩在地上。
尽管他一直在全力以赴地对待每场演出,他依旧觉得难以踏踏实实地落下自己的脚印。
不仅仅是“天赋”、“超能力”的问题。
闻星难以形容这种诡异的感觉。
他看向躺在沙发靠背上的程夜。
也许……是因为他生来就是无根的浮萍,没有太多牵挂,也没有体会过太多感情。
时间应该还长吧?
可是太阳已经彻底沉下了地平线。
闻星走过去一看,程夜已经抱着一只靠枕睡着了,他第一反应想将程夜带回卧室,但程夜实在睡得太香,于是他悄无声息地拿起薄毯,仔细盖在程夜身上。
闻星对自己说:没关系。
她不是说了吗?比自己更厉害的,更有天赋的天才也比比皆是,那之前的那些自我怀疑就先搁置在一边吧。
反正做偶像这件事一时半会也不会放弃,想不明白的事情就先不要让它影响自己了。
就像之前答应过程夜的那样,先以进入“银河名人榜”为目标吧。
闻星把客厅的灯调到夜晚模式,关好窗子,轻手轻脚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