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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沉星梦(5)   如今已 ...

  •   如今已经是深冬,面前胡子拉碴的男人只穿着一件破洞的夹袄,冻得直打颤。他看起来严重缺乏睡眠,布满血丝的眼球深陷在眼窝里,虽然抱着宋月臣的腿跪在他脚边,却还是摇摇欲坠。

      “小臣……小臣啊!”他伸手去扒拉宋月臣握菜刀的手:“你把刀放下,爸爸拿了钱就走……”

      宋月臣不为所动,绝望已经冲淡了身体的感知,他只是木楞楞地看着痛哭流涕的养父。

      大脑瞬间失去了思考能力,基本的字词也无法在舌尖凝聚。

      他不知道能说点什么,视线慢慢转动,落在那个被翻得东倒西歪的矮柜上。

      本该待在里面的物件七零八落地散在地上。

      两根细长而尖锐的东西摔在一边,其中一根不幸断成两截。

      那是什么来着?好像是很重要的东西……

      等等……头……头好沉……

      一团团黑雾突然占据了他的视网膜,他感到身体开始失去平衡,等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上的菜刀已经指向养父的鼻尖。

      “滚……马上滚!”

      他听见自己出离愤怒的怒吼。

      “小臣……你别这样!”养父本能地举起两手自卫,一脸惊恐地膝行着退回那个矮柜边上:“真的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

      他哆哆嗦嗦地从破夹袄里拿出一张皱得像腌咸菜似的纸条,在宋月臣眼下展开:“你看……再交不上,他们一定会要了我的命!”

      宋月臣闭上眼。

      “我再说一次,马上滚!”

      养父又一次扑过来,在一片狼藉中紧紧抱住他的腰:“小臣……我是你爸爸,你不能不管我呀!”

      他红着眼,摸了摸宋月臣脚上那双有些年头的鞋:“你这双鞋还是我当年给你买的呢!”

      宋月臣睁开眼,身体还是没动。

      养父断断续续的哭诉并没有进入他的耳朵,他只是模模糊糊地记起了地上那两根细长的东西是什么来历。

      啊……那是……

      ——我想起来了。

      曾经有个人拿着那两根东西来回忙碌,为刚进这座房子没多久的自己做了什么……

      他低头一看,袖口的花形补丁因为刚刚的一顿拉扯,绽开一道缝,露出里面陈旧的棉絮。

      心口一下子疼得发麻,被血淋淋的现实无情地剜了个大洞,明明连骨缝里都染上了灵魂的悲鸣,张开的嘴里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那是养母遗留的织针。

      他手里的菜刀“咚”地落在地上。

      妈妈……

      “最后一次,”宋月臣一脚踢开菜刀,拉开外套内侧的拉链,拿出几张现金递给养父:“永远别回来了。”

      “好好!一定不来了!”养父连忙接过钱,数了一遍后,他的笑容变得牵强起来:“小臣,就这些啊?”

      宋月臣警觉起来:“你还要多少?只有这么多,还不快走!”

      养父撑着地板站起来,局促地搓了搓双手:“爸爸也是没办法……你能不能再给点?”

      宋月臣斩钉截铁:“没有了,剩下的钱不能给你。”

      养父急了,拧上他的双手:“小臣!你这点钱,是要让爸爸喝西北风吗?”

      宋月臣怒吼着甩开他:

      “那你要让我和姐姐喝西北风吗?!!”

      “你是一走了之了!我呢?姐姐呢?”

      男人愧疚地别过头,不说话了。

      他突然想要干呕,胃里一阵痉挛,但因为中午没吃什么东西,压根吐不出来。

      他想起还在店里操劳的姐姐。

      先不谈这个月的店面租金,她身上那套衣服早就不御寒了。

      少年的一头红发被像被愤怒点燃的火炬。

      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狠狠抓挠声带。

      “啊——!!!!”

      养父还在痛哭流涕,一个接一个地抽自己耳光:“我对不起你们……我对不起你们啊!”

      “少做戏了!”宋月臣不知哪儿来的力气,一把揪住养父的两条胳膊,像扯面条似的将他拽到门口:“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滚!”

      男人被他这阵突如其来的猛劲儿吓了一跳,虽然止住了哭声,嘴里却还在禁不住地盘算:“小臣……你没钱了没关系,小蕊在哪呢?是不是在外面赚钱啊?”

      姐姐……不!不行!绝不能让他知道姐姐的下落!

      “你做梦!”少年拉着门,想把他关在门外:“还有!你买的那双鞋早就烂了!我现在这双鞋是姐攒了好久的钱买给我的!”

      男人拼命挣扎,用身体顶住门缝,嘴里的话像恶毒的诅咒往宋月臣身上剐:“小臣!你不告诉我没关系,爸爸难得回来一次,总得跟你们姐弟都见一面啊!不管怎么说,我肯定能打听到她在哪儿的!”

      是啊,这里就这么大点地方,他怎么可能找不到宋月蕊?

      最糟糕的是,这个点,宋月蕊多半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了。

      往常这个时候,宋月臣早就做好晚饭,开始写作业了,现在屋里一团乱,没有热腾腾的饭菜也就算了,还多了个麻烦。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再缠上姐姐!

      可是要怎么办……怎么办才好?

      怎么办……怎么办……

      ——“怎么办……怎么办……”

      “咚!”

      额头上被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宋月臣发现自己站在冰箱边,手里握着才喝了一口的青苹果能量饮,瓶身上的水珠已经顺着手指流进了衣袖。

      ——等等,怎么到这儿来了?完全没印象啊!刚才不是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喝粥……对了,还跟闻星聊了天,吃了闻星的糖……

      记忆又开始出现断层了?

      看他这副迷糊样,陆北凡气不打一处来,抄起自己手里的塑料瓶子又敲了一下:“不是说要跟我主动道歉,然后解释清楚吗?怎么?你拉着我到冰箱旁边就是为了让我看着你发呆?”

      宋月臣刚想发作,想起自己今天刚对这两人做了过分的事,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抬手拧紧了瓶盖。

      陆北凡还以为少不了跟他斗几句嘴,见他一反常态地安静,已经到了嘴边的“冷嘲热讽”也收回了肚里:“宋月臣,你想说我就听,不想说我也不追着你说。”

      他帮宋月臣关上冰箱,放缓了语气开口:“这什么能量饮,刚不是品牌方追着你又送了一箱到你家嘛?你不是坚决不浪费食物吗?那,你要是不想喝,就给我喝。”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就这一次啊!只能一箱,不能多了!”

      宋月臣觉得脑子好像被罩在鱼缸里,好友的声音怎么也听不真切,他干脆重新拧开手里的青苹果能量饮,猛灌一口,果绿色的液体滑入食道,冰凉的饮料刺激得神经快速清醒了过来。

      “哎你——”陆北凡惊呆了。

      ——他不是最讨厌喝这东西了吗!!

      陆北凡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宋月臣……你……你受什么刺激了?”

      “没什么,”他转头看着陆北凡,像是在做最后的确定:“你真愿意听?”

      陆北凡给他打了一记强心针:“那当然。”

      宋月臣一下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好顺手将瓶子贴在脸边,冰一冰自己的脸颊。

      “我……”他犹豫着开口,试着把乱作一团的记忆慢慢理得陈展。

      他突然有点犯难。

      到底要不要说呢?

      他绿色的眼睛斜向一边的茶几,上面摆着几个民宿老板出去旅游之前给他们准备的橘子。

      闻星刚刚给的也是橘子味的糖。

      宋月臣拿起一个橘子,在掌心里揉了一圈,指甲划破果皮,剥出里面橙黄的果肉,他没有自己吃,而是全部交给陆北凡:“吃吧。”

      陆北凡掰了三分之二还回去:“你怎么不吃?”

      “难不成是因为你知道这果子酸的很?你要是不吃,那我也不吃。”他话语间调侃着,手上却把一瓣橘子丢进了嘴里嚼了起来。

      宋月臣还是没吃,但也没再送过去。

      “首先……刚才的事情,对不起。”他摩挲着手里的橘瓣,用自己都没想到的柔和声音讲述起来:“我以前很喜欢吃橘子,但是……”

      脑海里那个带着坚强笑容的人影一闪而过,宋月臣喉头发噎,停了下来。

      陆北凡没催他,只是安静的看着他一点点平复情绪。

      半晌,宋月臣继续说:“我后来不爱吃了,因为我觉得我不配再高高兴兴吃橘子。”

      陆北凡没追问,他又拿起一个橘子,剥开,无言地递给宋月臣。

      宋月臣接了,端详着橘子,还是颤抖着拿起一瓣,吃了下去。

      这瓣橘子一点不好吃,他被酸得皱出几道褶子:“哈……真倒霉。”陆北凡见状,摊开手:“那这个你给我吃吧,我再给你剥一个新的。”

      宋月臣摆摆手,继续往嘴里塞橘子:“没事。”

      橘子还是太酸了,他嚼得很艰难,索性把剩下的一齐丢进嘴里,梗着脖子一口气全咽下去。

      “我习惯了,”他抽了张纸巾擦擦嘴:“以前,我吃的最多的就是酸橘子。”

      “我姐姐,她一赚了钱,就给我买橘子吃,她总要被骗着买下酸橘子,她老是觉得很奇怪,跟我说:明明那些橘子都又大又圆,看起来颜色很漂亮,为什么吃进嘴里就那么难吃。”

      “我姐姐很善良,很坚强,她不许我去打工,让我好好上学,她又养家又照顾我,一个人很辛苦,还清了家里欠的钱。”

      陆北凡安静听着,他其实有很多问题:

      现在不是很多星球都有自己的育种技术避免果实难吃吗?

      要辨别橘子的酸甜,从外形上不是还有几种小妙招吗?

      最重要的是,这对姐弟的父母呢?病了?还是发生了什么?

      但他没有打断宋月臣,只是遏制了好奇心,保持着名为沉默的美德。

      “后来,我姐姐嫁了一个做水果生意的果农,姐夫对她很好,给她买很多新衣服,给我交学费让我读书。”

      “在那之前,本来我和姐姐……总之就是经历了一些变故之后,我们过得很差,姐姐本来应该读完大学的,她做什么都很努力,如果继续读完书,也许能到经济比较发达的星球上去吧?”

      “姐夫是个好人,他给姐姐吃各种各样的甜果子,还带着姐姐回了他的老家,”宋月臣剔透的绿眼睛里开始浮起一层水雾:

      “那里不是一个经济发达的星球,但那是个终年如春、总能晒着太阳的好地方。”

      他把脸深深埋进膝盖,逼迫自己在几次呼吸间调整语气。

      “姐夫还说,等一切安定下来,生意就他来照顾,姐姐可以回去继续完成学业。”

      “姐姐吃了那么多苦,她终于能想吃多少甜橘子就吃多少甜橘子了。”

      ——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你已经熬完了。

      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都好起来了。

      那个时候,我真的以为那就是幸福了。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

      “那个时候,我……”不知何时,他已泣不成声。

      一张纸巾被从旁边递过来,宋月臣顺着那只手往上看,原来是赖颜嘉。

      “我听见有人在哭……所以我……我刚才过来了。”紫发少年一脸心疼地看着宋月臣,小心地问:“方便我坐在这里吗?”

      “小赖——”陆北凡想把他支开,但宋月臣挪开了身侧的抱枕:“坐吧,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也没什么不能听的。你要是对前面感兴趣,等会儿我再讲一遍。”

      “我到晨风来出道当明星,其实理由还跟你们蛮不一样的。”

      他吸了吸鼻子,朝上吹了口气,把额前乱飞的刘海吹开。

      “你们的理由都……还是很高大上的,想交朋友,想完成人生目标什么的……”他说着说着,收紧了双肩:“我现在就只是想赚钱,他们说我唱歌好听,他们告诉我,只要我唱歌,我就可以赚很多很多的钱,然后我就可以多寄一点钱给姐夫。”

      陆北凡张了张嘴,他本来想问:“那姐姐呢?”赖颜嘉对他使了个眼色,他立即反应过来这话不合时宜,闭上了嘴。

      “小宋哥,梦想和愿望一律不分贵贱,这种类似的鸡汤你肯定也听说过很多吧?”赖颜嘉捏捏他的肩膀,让他放松下来:“再说了,你想赚很多钱,这愿望不是特别很务实嘛?姐夫会收到你的心意的。”

      “不,不是的。”宋月臣想假装满不在乎地笑出来,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做了很坏的事情,姐夫一定不会原谅我,姐姐也绝对不会原谅我。”

      他看着袖口,那里没有洞,只有两枚星星样子的装饰贴,不再是过去宋月蕊亲手给他缝上的补丁了。

      那,心上的洞什么时候才能打上补丁呢?

      啪嗒啪嗒。

      两声闷响。

      陆北凡和赖颜嘉同时抱住了他。

      这两人的体温和自己相仿,都比常人略低一些,但此时此刻,宋月臣感到一阵别样的温暖。

      三个人紧紧相拥,像三团粘得牢固的糯米丸子。

      “宋月臣,你以前从来没有跟我们说过这些。”陆北凡往他额头上打了个脑瓜崩,这次用的力道轻到可以忽略不计:

      “谢谢你信任我们。”

      “不管怎么说,哭出来就好了,”赖颜嘉用袖口给他擦擦红肿的眼睛:“小宋哥,别担心,我们不会多问,只要你想说,我们就会一直听。”
      ——宋月臣已经不记得那天自己是怎么被朋友们擦干眼泪,又是怎么在一左一右两团温度的簇拥下回到床上,安然睡去。

      他只是想,如果今后还能和朋友们在一起,也许,再多的眼泪总也有擦干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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