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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沉星梦(4)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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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坦斯文拉顿星】
一座小城,一户人家。
暮色将至,灯火正明。丈夫在厨房准备晚饭,手里的砍刀与砧板相贴,动作干净利落,发出哐哐的砍肉声,妻子坐在壁炉旁织一件毛衣,灵巧的手指抓着两根织针上下翻飞,针脚又细又密,看得一旁的女儿满眼羡慕。
“妈,我什么时候也能织成你这样呀?”
母亲温柔地摸了摸她红润的脸:“我的小蕊那么聪明,多练一练,很快就会织得比妈妈更好了。”
没过一会,屋子里开始弥漫着温馨的饭菜香。
母亲往厨房里看了看:“小蕊,去帮你爸爸盛饭吧。”
“好!”
宋月蕊跑进厨房,父亲已经在给菜装盘了。
“爸,今天咱们吃什么呀?好香!”
“是小蕊最爱的番茄炖牛腩,”父亲笑着,挑了一块带筋的牛肉,吹了吹,递到女儿嘴边:“馋猫,快尝尝?”
宋月蕊还是被烫了舌头,张开嘴“呼呼”散气:“好吃!”
一家人很快在饭桌上坐齐,开始吃饭。
母亲给宋月蕊夹了些芹菜:“小蕊,多吃点这个,我听隔壁老霍克一家说了,这个菜啊,多吃一些,是长个子的。”
宋月蕊哭笑不得:“妈,我都18岁了,不会再长了,你又听邻居大爷乱说。”话虽如此,她还是夹起芹菜,老老实实吃了下去。
父亲给母亲倒了些果酒:“月英,今天是好日子,我们干个杯?”
母亲欣然接受:“好啊。”
宋月蕊把自己的杯子推过去,撅起嘴撒娇:“我也喝!我都18了!”
“好,那给小蕊也喝。”父亲给她也倒了半杯果酒:“不过只许喝这一点,不准多喝。”
少女马上端起杯子抿了一小口:“没问题!”
母亲看向父亲:“今天好酒好肉的,你说点什么吧?”
“好!”父亲很高兴,举起酒杯:“那就祝我们家越来越好,祝我们小蕊平平安安,祝咱们以后的每一天都能过上今天这个丰雪节一样的好日子!”
雪越下越大,寒意却怎么也吹不进坚实的小屋,可口的饭菜,贴心的家人,一切就像许多童话故事的开端一样,温暖而美好。
——这是很多年后的一个丰雪节,宋月臣听姐姐宋月蕊讲给自己的。
他没经历过这样的丰雪节。
“那时候啊,妈妈身体还很健康,爸爸做的番茄炖牛腩最好吃了,”宋月蕊用力拉起卷帘门,感慨着:“只可惜都是过去咯……”宋月臣立刻帮她把几个货箱搬进店里,不一会儿就累得气喘吁吁:“姐,这些东西,我也能搬,你的活,我也可以做啊!”他看了看姐姐身上那件不知道穿了多少年的旧毛衣,心里很不是滋味:“天这么冷,你快回家去吧,别冻坏了,这里我来就行。”
宋月蕊知道弟弟关心自己,但她没有办法:“不行,今天可是过节,怎么可能不开张呢?”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眉头一皱,敲了一下弟弟的头:“小臣,你也别待着了,货也搬了,快回去复习功课吧。而且,老师都跟我说了,你这段时间又在上课睡觉!丰雪节之后不是要考试吗?你多注意一点行不行?”
宋月臣很委屈,大声反驳:“姐,我有在好好学的!而且今天过节,学校没布置作业!”
宋月蕊放下手里的货,倚在门口,抬头打量着这个比自己已经高了一大截的弟弟。
——刚捡回家的时候看起来脏兮兮,乱糟糟的,还以为是逃荒来的难民,只有一双绿眼睛亮亮的,爸妈都调侃他像山上的狼崽。这么多年过去,已经是个结结实实的小帅哥了。
得好好干呀……要让小臣过上好日子才行。
她仔细一看,发现弟弟下巴上有一道细痕,看起来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不那么显眼。
察觉到姐姐在盯着自己看,宋月臣不敢和姐姐对视,只好心虚地低下头,一下一下抠着指缝里的泥。
“小臣。”宋月蕊的声音严厉起来:“你又跟人打架了吗?”
宋月臣慌忙否认:“没有!”
“没有?那你告诉我——”宋月蕊的指尖在他下巴那道细痕上轻轻划了一下,然后毫不留情地拧住他的耳朵:“下巴上那个,那一条是什么?嗯?”
“姐!”宋月臣疼得大叫,但他没躲,甚至侧着头,任由她拧耳朵。
“都说了多少次了,别跟去打架,为什么不听?”
宋月臣的绿眼睛里写满不甘:“姐,那些人,他们说你!他们说爸妈!我听不下去!”
宋月蕊松开手:“又是那些人?”
宋月臣垂下头,小声地“嗯”了一下。
宋月蕊问:“说什么?怎么说的?”
“反正……反正……反正就是说了!”他支支吾吾半天,就是不肯再开口。
那些话太难听,他不愿意污了姐姐的耳朵。
宋月蕊站近了,替弟弟把外套拉链拉高,她摸着衣服单薄的布料,一阵心疼。
回去把妈过去织的那件毛衣给他穿吧。
“小臣,”宋月蕊把他飞翘的红毛往下压了压:“你跟姐姐说,他们为什么说你?就因为我们穷吗?”
她不是不知道弟弟在学校受欺负,也不是不知道弟弟打架的原因,她只恨自己没有力气替弟弟撑腰。
——大概是因为这个,所以每次问他更多受欺负的细节,他多半都要搪塞过去。
“因为……因为周思茂他们说,他们说……”
“说什么?”
宋月臣一咬牙,绿眼睛里燃烧着怒火:“是周思茂那个混蛋带头的!他说妈妈就是活该死的,还说我们家穷,爸爸那样就是老天爷安排的,妈妈死了给我们节约钱……他还说,还说姐,他说姐你这么大了,早该嫁人,他说姐你什么都没有,得趁着年轻漂亮早点傍个有钱人,不然就一辈子都会抬不起头……”
——记忆中,周思茂那张脸发出一阵恶心的嘲讽:
“宋月臣,还有你!你就是你姐最大的累赘!”
他看着姐姐长出冻疮的双手,声音开始染上哭腔:
“可是,他说……他说的有一句是对的。
姐,你当年,不该和爸妈把我捡回家。
我就是你们的累赘。”
“别说了!”宋月蕊心疼地一把抱住他,他将头埋进姐姐温暖的颈窝,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姐……他们说我可以,我无所谓。可是我不能忍他们那样说爸妈,我不能忍他们那样说你!”
他哭得怎么也停不下来,高大的身体一下一下地因为抽泣颤抖着:“对不起……姐,我没用,听着周思茂说的那些话,我真的忍不住……”
他紧紧抓着姐姐背后的衣料,愧疚像山一样压得他喘不上气:“妈妈已经不在了,我又不是读书的料,本来就该出去打工,还一直浪费姐姐的钱,让姐姐这样照顾我……我就是姐姐的累赘啊……要不是带着我,姐姐你早就搬出去,过上自己的生活了!”
冬夜的风冷得刺骨,宋月蕊被冻得直啰嗦,她听得一颗心蜷成一团,只能抱得更用力:“小臣,爸妈也好,我也好,我们从来没有把你当成累赘,你知道的!”
她看着天空,月光一片昏暗,人影模糊一团,正如她不知所措的现况。
宋月臣还在哭,他边哭边摇头:“才不是!你们一直对我很好……可是姐姐,姐姐……”他想擦擦眼泪,却被一股无力感裹挟:“如果不是为了照顾我,你一定会过得比现在更好。”
宋月蕊端住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宋月臣,”她连名带姓地叫他:“告诉我,妈妈生病,爸爸变成现在那样,这些难道是你害的?”
“不是……”
“那,你也觉得我该早点嫁个有钱人,不然这辈子都会抬不起头?”
“不是!才不是!”宋月臣急了:“姐,你又漂亮又聪明,才不会因为嫁不嫁人就影响你日子的好坏!”
宋月蕊挺直了腰,抬着头看他:“家里现在变成这样,跟你宋月臣半毛钱关系也没有,纯粹是倒霉罢了。”
“小臣,你的手总是那么凉,”她从裤腰上取下一副手套,给弟弟戴好:“以后就戴着这个去上课。”
“姐!我不要!”宋月臣想摘下手套还给姐姐,被宋月蕊阻止了。
“小臣,你看着我。”宋月蕊给弟弟擦擦眼泪,雪花落在她发红的鼻尖上,化成一滩水:
“我绝不会让任何人搞得我抬不起头。
你一定要继续好好的读书,别担心那么多,我有手有脚,我不靠别人,一定会让日子好起来的。”
她呼出一团白气,握住他的手:
“你是我的弟弟,我是你的姐姐,不管发生什么,我永远也不会抛弃你。”
后来,周思茂再也没来找过事,班上再自然也就没人来找宋月臣的麻烦了。
宋月臣到处打听也没弄清楚为什么,他觉得多半是宋月蕊做了什么,可不管他怎么问,姐姐就是什么也不说。
他想起姐姐老旧的毛衣,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这天晚课后放学,宋月臣经过一条大路。因为过去他总是要避开周思茂,通常都是绕远路走小道的,现在不用东躲西藏了,他收紧书包带子,准备光明正大走这条路。
太久没来,他注意到路边新开了一家小酒吧。
门口的折叠牌上写着:招酒吧驻唱,薪资面议,机不可失,欢迎咨询。
他看了看时间,准备往前走的腿又收了回来。
还早,不如进去打听打听?
老板看他虽然没穿校服,但是犹犹豫豫,猜他多半是还没毕业的学生,于是开口赶他:“赶快回去写你的作业,别在外面晃悠了!”
宋月臣往他面前一站:“我要应聘!”
老板瞪圆了眼睛,指着他:“哟?你?应聘?”
虽然偷偷打工被老姐发现了的话,肯定像之前一样,少不了一顿教育,但要是能替她分担分担总是好的。
宋月臣心里一横,攥紧了书包背带:“对!就是我!我要应聘你们酒吧的驻唱!”
老板问:“你满十八了?我这儿可不招未成年,再说,你会唱歌吗?”
宋月臣还真没学过唱歌,平时也就只是接触过学校的音乐课而已。但一想到姐姐,他依旧想试一试,于是拍拍胸脯:“那不然呢?而且,我当然十八了!”他又往前走了一步,指着那块折叠牌:“你就说招不招驻唱吧?”
老板看着他的样子,终于松了口:“进来吧,”他指了指店里的小舞台:“麦克风在架子,按钮自己开,先随便唱一首歌试试,我要听清唱的,能不能行?”
“行。”宋月臣爽快答应了,他放下书包,站到台上,几下将麦架调整到合适的高度。
由于是第一次上台,他难免有些紧张,用两只手一起抓着麦克风,才不至于手抖得太明显。
他唱了当地很简单的一首民歌,是养母还在世的时候经常唱给他们姐弟听的。
虽然他只是第一次上台,但唱得非常投入,发挥得比自己想象中更好。
一曲终了,他小心翼翼看向台下的老板:“怎么样?”
老板没评价,店里没开灯,宋月臣也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只是又报了一首歌名:“这次唱这个。”
宋月臣照办了。
又是一首歌唱完了,他再次看向老板:“我过关了吗?”
想不到老板直接喜笑颜开地冲上台:“你被录用了!今天晚上能上班吗?”
宋月臣很高兴:“那上班时间是几点到几点?”
“每周五每周六的晚上七点到九点,”老板看着他忽变的表情,急忙补充一句:“小伙子你放心,我也不喜欢熬夜的,再说了,现在坦斯文拉顿晚上这么冷,我也不乐意开到太晚。”
宋月臣背起书包,准备离开,临走前他想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拿到了这个机会:“我下周开始来上班可以吗?”
“好好好,没问题!”老板替他推开店门,送他出去。
——等一下!还有最重要的事情没问呢!
宋月臣猛地回头:“你还没告诉我,我的工钱怎么算?”
老板说了一个数。
宋月臣满意了:“行,那我就准备准备,下周来上班了。”
“哎等等!”老板满脸好奇地叫住他:“你这唱歌学了很多年了吧?挺专业啊!没怎么上过台是不是?看着有点紧张。”
宋月臣心想:要是说的不能让老板满意,说不定就要失去这份工作了。
他回答:“还好,可能是因为今天冷,我下次注意。”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往家走。
老板的声音被他甩在身后:“你下次来,就多穿点啊!大冬天的,别再穿那么少了!”
宋月臣走得很快,一会儿就到家了。
他推开家门,朝屋里喊了几声:“姐!我回来了!”
宋月蕊果然还没回来。
应该还在店里忙吧?
他放下书包,准备做好了饭再去写作业。
这时,他听见卧室方向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难道是老鼠吗?
宋月臣抄起菜刀冲进去,一巴掌拍开了灯的开关。
待他看清屋里的景象后,他彻底呆住了,耳边响起一阵嗡鸣,混合着扑通扑通的心跳,将他凝固在原地。
一个形容枯槁的男人正在翻抽屉,见宋月臣来了,他急切地扑过去,抓住了宋月臣的小腿:
“小臣!是爸爸!是爸爸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