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夜澄星》寻铭昼行

26、沉星梦（3） “

　　“你看，他完全没印象。”陆北凡两手一摊：“哎！”

　　赖颜嘉给宋月臣倒了杯水：“小宋哥，你真的想不起来吗？”

　　宋月臣茫然地摇摇头。

　　陆北凡掰过他的头与之对视：“你那你还记得什么？”

　　宋月臣把头发抓得一团乱，绞尽脑汁回忆起来：“我记得……我……昨天晚上跟你们演出……然后我们吃了饭……”

　　——我记得……咦？

　　昨天晚上吃了饭，然后呢？

　　对……上厕所去了，因为饮料喝的太多。

　　然后呢？

　　毫无印象。

　　所以，是在站起来没多久就睡着了吗？

　　难道以前的毛病又犯了？明明就治好了啊！

　　是梦游……可是梦游这种事情……

　　以前从来没发生过。

　　他一片混乱。

　　不管怎么说，不能让他们知道，更不能让他们担心。

　　“不行！先出去！”宋月臣黑了脸，掀开被子，鞋也没来得及穿，推开了准备继续问话的两个人：“都出去！！快点！”

　　陆北凡猝不及防被推了一下，有些生气：“喂！你还没回答呢！”

　　赖颜嘉险些没摔跤，被陆北凡拉了一把：“小宋哥！发生什么了！”

　　“别管！都出去！”宋月臣把他们推到门外，用力甩上了门，正想上锁，又被陆北凡一脚踹开，门发出了不堪重负的一声哀嚎。

　　“宋月臣！你脾气大啊！那么多人围着你转了一晚上，你爽上天了是吗？你知不知道我们昨天找了你多久！你知不知道赖颜嘉因为担心你，一直没怎么睡！”

　　“我没……”宋月臣一时语塞，想说两句软的，但话在心里别扭上几圈，从嘴边飞出来又变成了硬刺：“总之少管我！你们先出去！”

　　“小陆哥，我没关系的，别这样说，”赖颜嘉连忙打圆场：“小宋哥，大家只是都很担心你，我们想帮你啊。”他拉开陆北凡：“小宋哥刚睡醒，我们得给他点时间自己缓缓。”

　　怎么……我又这样。

　　难道我真的不能好好的跟人交流吗？

　　对不起，好，至少我要先道歉。

　　“我……”宋月臣往后一退，慢慢低下头：

　　“对不起……”

　　“……”陆北凡重重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静下来：“你再躺一会儿，桌上的药千万别乱碰。小赖给你闷在厨房的粥可能冷了，我去看看。”

　　说完，他抬腿就走，赖颜嘉“欸”了一声，追了过去：“粥是一直温在电炉上的，不会冷……”

　　门被关上了。

　　宋月臣一个人不知所措地杵在原地。

　　要马上跟过去吗？

　　刚刚，明明就不该那样的。

　　他想说自己没想推那么用力，只是想让两人出去，留他一个人冷静一下。

　　他想说他知道大家都很辛苦，真的很抱歉又添了麻烦。

　　他想说他突然发火不是因为朋友们做了什么。

　　“呵……”

　　他自嘲的笑了一声。

　　“宋月臣，真有你的……”

　　他抱着膝盖蹲下，闭上了眼睛。

　　——你看，这就是你的报应，谁让你总是错过开口的机会。

　　没有机会了……

　　这次，也是一样吗？

　　窗纱轻轻晃动了一下，梦中的那道女声又一次开始呼唤他：“小臣……小臣……”

　　宋月臣梦呓似的喃喃自语：“姐姐……”

　　“你果然还没有原谅我吧？”

　　“不然……不然……”

　　——不然为什么，你一次都没有让我在梦里看见你的脸？

　　舌尖上渐渐泛起一股铁锈味，他张了张嘴，想调整呼吸，却怎么也喘不上气，手心里的汗水黏糊一片，再一摸膝头，竟然也是一片湿润。

　　宋月臣抬起手，有什么东西落在了手心。

　　欸？

　　他一转头，看见了屋里的穿衣镜。

　　“哈……”他抹了一把脸：“好丢人……又在哭了。”

　　厨房里，陆北凡皱着眉，盯着锅里的粥，一只手端着从橱柜里拿出的碗，另一只手拿着一柄勺子，翻来覆去地把米粒和粥汁搅得乱七八糟，就是不舀出来。

　　赖颜嘉的手艺很好，米粒熬得黏糊软烂，晶莹剔透，米香清清淡淡，微微回甘，哪怕粥里只有普通的白米，也让人食指大动。

　　陆北凡放下碗，任由勺子倒在锅边。

　　他心烦意乱的看着天花板：

　　“到底怎么回事……该死。”

　　赖颜嘉拿着一包刚拆开的肉松过来，重新抓起那把大勺：“小陆哥，你快去睡一会儿吧，我来舀粥就行，等会儿我去给小宋哥送上去。”

　　“还是我来吧，”陆北凡拉开餐具架，拿出一个小勺，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你去睡就行，不用担心我。”

　　赖颜嘉担忧地看着他：“小陆哥，我昨天晚上实在没撑住，起码还睡了一小会，你可是一夜没合眼啊。”

　　“我没事，”陆北凡接过他刚舀好的粥，面无表情地往粥里加肉松：“你快去睡，粥我去送。”

　　他正要走，又想起什么：

　　“小赖，你也喝一点粥吧。”

　　陆北凡端着粥往楼上走，因为心不在焉，他身子一歪，差点踩空了楼梯。

　　“呼……还好没事。”陆北凡回到了宋月臣的卧室门口，准备喊宋月臣开门。

　　算了……现在他也不会开门的，还是不要逼他了，那样不好。

　　他自己不也很混乱吗？

　　他把食物放在门前的矮柜上，敲了两下门，不动声色地转身离开了。

　　“叮咚。”

　　“？”屋里的宋月臣拿起终端。

　　——“好好休息，粥放在门口，放了你喜欢的肉松，记得喝。”

　　屏幕熄灭，他拍拍裤腿上的灰，站起来。

　　人家都关心到这个份儿上了，不能再当缩头乌龟了。

　　他打开锁，转动了门把手。

　　门后，闻星微微瞪大了眼，抬着手，看上去正准备敲门：“宋月臣？”

　　“闻星？怎么了？”

　　宋月臣让出了过道，把粥端进来。

　　闻星走到屋里，掂了掂床头柜的那袋安神补剂，口袋还好好的闭着，没有任何拆装的痕迹，他松了口气：“你应该没吃这个东西吧？”

　　宋月臣摇摇头。

　　“昨晚事情的经过，小赖他们跟你都说清楚了吧？”

　　“嗯。”宋月臣烦躁地挠头：“我……我都知道了，”他不知道两手该放在何处，只好拍拍床垫：“你也坐呗。”

　　闻星很是敏锐，一语道破：“你跟他们吵架了吧？”

　　——这小子怎么那么精明啊！

　　宋月臣在心里吐槽起来。

　　“我说闻星啊……”

　　“什么？”

　　宋月臣涨红了脸：“你是不是，是不是那个什么黑……脸黑？”

　　闻星眨眨眼：“脸黑？我脸上有什么脏东西吗？”

　　“哎呦！就是那个什么黑……反正就是说你，你……”宋月臣结结巴巴半天，也想不起来那个形容词，干脆放弃思考：“算了！不重要！”

　　——他是想说腹黑吗？我很腹黑？

　　闻星在他拍过的地方坐下，拿出一袋糖，取了一颗递给他：“吃吗？橘子味。”

　　“真难得。”宋月臣看了看他手里的糖，普通的包装，普通的橙色：“我觉得你可是很少对什么普通的东西感兴趣，闻星。”

　　闻星黑亮的眼睛看着他笑：“你说得我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似的。”

　　宋月臣接过糖，剥开糖纸，橙黄色的糖块落进嘴里，他咂咂嘴：“谁给你的？姜无鸣那小子吧。”说着，他伸过手：“味道还行，能不能再来一颗？”

　　没想到，闻星往后一仰，扎紧了口袋，躲开了他的手：“不是姜无鸣给的。”

　　“啊？”宋月臣把糖纸揉成一团，投进垃圾桶：“那很少见了，”他端起碗，搅匀了肉松，就着肉松喝了一勺粥：

　　“谁给的？你可很少买糖吃。”

　　“不，”闻星护宝似的将糖袋揣进衣兜，偏过头，生怕宋月臣看见他掩盖不住的笑容：“今天程夜研究员整理行李箱的时候发现的，她说放着也是放着，就给我了。”

　　然而，宋月臣眼尖，一下就看见他试图遮盖在发丝下的红耳垂。

　　宋月臣差点一口粥喷出来。

　　闻星。

　　那个对绝大多数事情都提不起兴趣的闻星，居然会害羞啊！

　　也不知道他怎么了……难道是因为问了他糖的事情吗？

　　宋月臣急得抓耳挠腮，在自己的六个队友里，他一直都觉得闻星是最难以捉摸的那个。

　　怎么办怎么办？

　　快找点话说！

　　对，抓住机会，快说！快说！

　　“额……”宋月臣擦擦嘴，好不容易想到一个话题：“对了，蒋队他们人呢？距离下一场演出还有一两周，小梅姐不是说让我们好好休息，没有通告了吗？”

　　“程夜研究员在处理工作，我不打扰她。”

　　“蒋队带着邹楠天去一个临时的路演活动救急，小梅姐跟着去了，顺便还有上次恐吓信的一些调查结果也要去她对接。至于姜无鸣……他在自己房间看星网热搜，他说粉丝写了很多我们的同人文@他去看。”

　　“他还真是瓜王啊……”宋月臣又喝了一口粥：“你们还没告诉我，那个药怎么回事。”

　　“本来要给你就诊的医生叫林斯，半路上突然来了一个白大褂都没穿的考斯医生，自称是林斯医生的哥哥。

　　他把昏睡的你给截到自己办公室了，我和陆北凡追过去，问他什么他都答得避重就轻，反正他检查了一遍，然后说你没什么事，给你开了一堆安神补剂。”

　　提起考斯，闻星满脸都写着嫌弃，语气相当不满：“程夜研究员说，那个考斯是科学院那边的人，很厉害，性格很好。”

　　他说着说着，两只手不知不觉已经紧紧捏成了拳头。

　　——这个考斯难道对闻星还说了什么不尊重的话吗？闻星现在的表情……他不是笑着的吗？可是我怎么觉得他好像要杀人啊！

　　宋月臣赶紧转移话题：“害，人又不是脸上就写着好坏的，你别太那个什么……额……生气，对，别太生气。”

　　“不聊了，你好好休息，我不打扰了。”

　　闻星离开了。

　　宋月臣喝完了粥，暗暗下定决心：

　　等下刷了碗，一定要好好的去跟他们道歉。

　　现在是下午三点，程夜在床上盘着腿，一双手飞快地敲打着键盘，怀里的终端发出嗡嗡的叫声，散热风扇转得飞快，终端的金属外壳还是烧得滚烫。

　　唉……

　　程夜自言自语起来：“这个月发了工资得换一台新终端咯……”

　　“咚咚咚。”

　　“请进。”

　　一只手从门缝里探进来，紧接着是一颗毛茸茸的黑脑袋——是闻星。

　　他看向被工作淹没的程夜，虽然房间里冷气很足，但焦头烂额的少女额前却蒙着薄薄一层汗水。

　　“那个……”闻星腼腆地开口：“程夜，我记得，你还没吃午饭。”

　　程夜实在没空抬头，着急地把几个文件发给上级，只能敷衍了一句：“嗯，还没吃。”

　　闻星吞了吞口水，小心地开口：“小赖给宋月臣熬了粥，他让我也喝了一点，你要喝的话，我给你端上来。”

　　程夜被终端上龟速向前的进度条弄得无语，心思完全不在闻星身上，语气硬了些：“不用，我有手有脚的，不麻烦你。”

　　难过从他脸上一晃而逝，但闻星很快把自己哄好了：

　　啊，也对哦，她现在忙得这么厉害，我突然跑进来，果然还是添乱了。

　　还是快走吧。

　　“粥在锅里，你……”

　　闻星忽地卡壳了。

　　——怎么说？“我可以给你舀一碗尝尝？”

　　不行不行，万一她不爱喝粥呢？而且凭什么我舀了她就得喝啊？

　　那，“你闲了记得喝？”

　　也不行……听起来也有点毛病……

　　那个“你”字拖了半天，还是没拖出后文。

　　“闻星，”程夜打断他：“你愿意的话能不能帮我个忙？”

　　闻星下意识就同意了：“好，你说。”

　　程夜瞪着屏幕上显示“关于这位，请再拿一些数据”的对话框，简直无语到极点，她随手把终端扣在床上，疲惫地开口：

　　“我需要你，帮我跟宋月臣交涉一下，上面让我再拿几段他的声音数据，明天下午提交。”

　　由于昨天从医院回来的时候突然收到了新的报告要求，程夜硬是熬了一宿。她实在扛不住了，躺成了一个大字，摘了眼镜，揉了揉眼周发酸的肌肉：“我和宋月臣还没多交流过，并不了解他，而且现在刚闹出这样的事情，我这个人嘴巴笨，怕起冲突。”

　　她诚恳地看着闻星：“我知道你们忙，这本来不属于你的工作内容，如果不方便你就拒绝，我自己去说。”

　　“没有的事！我去说就好了。”闻星眼睛一亮，他忍不住又问：“那我呢？我还需要再录吗？”

　　程夜用力地伸了个懒腰：“不用，你们其他人都不用。”

　　闻星一下打了蔫儿，轻轻地“哦”了一声。

　　人松懈下来，就会后知后觉地回过神。

　　不管怎么说，闻星也是关心自己，刚才说的那些话听着也太冲了……

　　“对了，”程夜又说话了：“谢谢你关心我。”

　　她点点头，对闻星弯弯眼角：“粥，我会喝的。”

　　两人视线交错。

　　由于她没戴眼镜，闻星清晰地接收到了她眼底的笑意。

　　——谢谢？谢谢？

　　哦哦！她在跟我说谢谢呢！

　　“我顺手喊你而已，没什么啦。”闻星的眼神开始飘忽不定，他拍拍衣袋，里面装着糖的塑料包装噼里啪啦响了起来：“你不也给我拿了吃的吗？”

　　不好！耳朵又要……！

　　一股难以言喻的欢喜冲得他心跳加速：“你继续忙，我不打扰了，”他退出了房间，带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