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夜澄星》寻铭昼行

24、沉星梦（1） “

　　“蒙哥，是我传输过去的数据有什么问题吗？”

　　“哎没有没有！不是那些问题，我打电话来是要通知你，动力一组那边指定要你继续陪同这七个人完成剩下的巡演。”

　　这话像一盆冷水，泼得程夜彻底没心情吃什么庆功宴了。

　　“程夜……”闻星担忧地想说点什么，被她轻轻推开。

　　她举着终端走出饭店大门。

　　这是怎么回事？是因为自己的数据报告写的不够专业？还是每天定点定量的数据对比做的不够详实？

　　明明……已经熬过了那么长的实习研究员身份了。

　　夜风吸进肺里，连呼吸都变凉了。

　　她在饭店灯箱下站定，艰难的开口：“为什么？我想回去做些别的工作，蒙哥，我——”

　　电话那头，罗蒙安抚起来：“小程啊，这活是一组的组长要求的，今天开了会，他点名要你来做，我确实也没办法。如果遇到什么问题，我这边也会尽量支援你。”

　　一组组长的要求？

　　难道是因为自己这活做的太好——绝不可能，一个普通的数据记录，甚至不用太多分析，只需要在简单的记录报告里写清楚对比情况就行。

　　这是任何一个科学院的研究员都能做的工作。

　　难道是因为一组不希望把人手放在“七子”这种项目上吗？可是真要这么说，也有二组的人啊。

　　……也许，是因为大家都忙不过来吧。

　　那就留在这里干好自己的工作，毕竟之前都说了要踏踏实实干的，那就更不能任性了。

　　他像是猜到了程夜的心思：“我知道你很优秀，很拼命。好不容易调过来，你肯定想接触些更有难度的工作，只是做点数据记录什么的，确实委屈你了。”

　　“但是，”他话锋一转：“一组的人今天跟我说了，他们和晨风娱乐的对接方商议以后一致认为，后续的跟进工作必须由你来负责。

　　我帮你争取过了，但你最快也要等到巡演结束才能回来。”

　　程夜还什么也没说，他自己倒先叹了口气：“小程，你得知道，有些活，确实是非你不可。这并不是瞧不起你，也并不是不认可你的能力，你——”

　　“蒙哥，”程夜打断他：“我能不能问你个问题？”

　　“你讲。”

　　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把关于“内鬼”的问题咽了下去。

　　“【终星七子】和科学院合作的项目到底是关于什么的？”

　　“喔，你问这个啊……”罗蒙想了想：“这事儿你得问他们一组的人，我们三组只是辅助这个项目，包括你这次的数据记录其实也只是在我们组里打包成大文件就对接到一组去了。”

　　对了，之前第一次恐吓信事件后，还没联系就已经得知了消息且主动发放护具的不也是动力一组吗？

　　“小程，”电话那头的罗蒙再次开口：“一组那边，比我们三组更复杂，如果不是那边的人，就尽可能别打听那边的事，他们的项目很多都是机密。”

　　他劝得语重心长：“你是个聪明姑娘，好多事儿也不是往眼睛里过一遍就能知道长什么样的，还不如先小心自己走路摔跤呢。”

　　看来一组那边……

　　算了，罗蒙都暗示成这样了，不就是希望自己少管闲事吗？

　　到时候，万一掉坑里，来之不易的科学院工作没有了可怎么办？

　　于是她迅速答应下来：“好。”

　　交代完事情，罗蒙挂断了电话。

　　程夜扭过头，看见闻星站在身后的店里，隔着一段距离朝她望，脑袋探着，一脸的担心。

　　见她已经打完了电话，闻星跑了出来：“程夜，你还好吗？”

　　程夜这才发现，他手上拿着一包纸巾，不知道是做什么用。

　　闻星看了看她，抓着纸巾的手抬起又放下，最后揣回了兜里。

　　程夜反应过来了。

　　刚刚确实表情有点激动，他隔得那么远看不清楚，可能是以为自己哭了。

　　程夜拍拍他：“让你担心了，”她拉开店门：“我们回去吃饭吧。”

　　闻星跟她保持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一路默默跟在她后面。

　　二人回到了卡座。

　　“好喝……唔……”

　　“怎么在这里就睡着啦……小姜哥。”

　　赖颜嘉正往姜无鸣背上盖衣服，他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里不清不楚的嘟囔着什么，手上还握着闻星走之前给他斟的那杯水。

　　蒋寒山拿着回顾视频复盘演出效果：“下次可以试试新的配器，这样这一段的编曲会更有层次吧。”邹楠天往他碗里夹菜：“先吃饭，工作明天再说。”

　　“这家店还挺好吃，给粉丝们安利一下好了。”陆北凡选好角度，为菜品拍了一张照片，开始编辑博客文案。

　　那个一头红发，总是打哈欠的少年不在。

　　闻星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宋月臣去哪儿了？”

　　陆北凡在屏幕上敲下最后一个字：“刚刚去卫生间了，”他发送了博客，用手指点了点宋月臣的碗，里面还堆着满满当当的肉：“那家伙绝不浪费食物，他肯定会回来。”

　　程夜端起碗，碗里的饭已经不再冒热气了。刚好桌上的黑椒牛柳豆花离她最近，于是她拿起公勺舀了一些，盖在饭上拌着吃。热乎的酱汁混合着牛柳和豆花，十分下饭，她很快就吃完了一碗，开始舀第二碗。

　　等第二碗满满的饭也快见底的时候，程夜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饿了。

　　她突然反应过来，一直只吃手边的菜，会不会有点奇怪。可也总不能继续舀那份黑椒牛柳豆花……都吃完了，人家吃什么呀……

　　再说了，自己就是个蹭饭的，不如等下到便利店买点吃的，这样还体面些。

　　——她好像想吃其他的菜？而且看她的样子多半是饿了吧……

　　闻星把一碟芋头炖鸡朝她那边推了推：“程夜，这个也好吃，”他补充道：“还热着。”

　　小时候在地球上住，程夜就很喜欢吃食堂里的芋头炖鸡了。

　　她一抬眼，看见对面柱子上贴着的海报：

　　香糯芋头鸡！

　　——选用维斯特山脉优质芋头，足年走地鸡！给你一场味蕾盛宴！

　　欸？原来这是店里的招牌菜？

　　见她迟迟不动筷，闻星拿起公筷夹了一块芋头，咬了一口，立刻对程夜竖起大拇指：“好吃……真的很好吃！你快尝尝。”

　　既然都是闻星推过来的……那再吃一点也没关系吧！

　　“啊，你饿了吧？”梅棠拿起饭勺，帮程夜又盛了满满一碗：“你只管敞开了吃，我们都是提前付过钱的。”

　　“我……”

　　梅棠笑了笑：“没事儿，你一路跟着我们忙了这么多，理应多吃点。”

　　“我不客气了。”程夜也夹了一块芋头，又绵又香，非常可口。

　　赖颜嘉放下筷子：“小宋哥怎么还没回来？我去看看吧。”

　　“不用，我去找他，”陆北凡放下终端：“说不定是卫生间没纸了，那小子又不好意思打电话让我们去送。”

　　说完，他就进了卫生间，可没一会儿就面色凝重的跑了回来：“宋月臣不在里面，我打电话他也不接。”

　　蒋寒山站起来：“你确定他刚刚是去卫生间了吗？”

　　“不确定，我只是看见他往那个方向走。”陆北凡轻敲了一下桌上喝剩的青苹果能量饮：“这家店看他是代言人，然后免费送了一些青苹果能量饮，我们闹着玩，一人喝了一点，他就离席，说要去卫生间了。”

　　邹楠天拿出终端：“我打专线通信试试。”

　　闻星也站起来：“我去外面看看，”他也有点着急了：“我发博客私信，星乐聊，还有终端短信，他都没有回我。”

　　“可能他是往那个门去了，”赖颜嘉小心绕开睡熟的姜无鸣，指了一下卫生间方向：“你们看那儿，有一扇小门。”

　　原来那个位置有一个后门，被长长的门帘和几个服务员遮住，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

　　“我也去找找，”程夜准备朝后门走，闻星马上发给她一串号码：“这是宋月臣的联系电话，你也可以试着打一打。”

　　“好。”

　　蒋寒山安排下来：“小梅姐，麻烦你留下来照顾姜无鸣，我和阿天去前门右侧方向找，小赖和北凡你们就去前门左侧方向找。”

　　“闻星，程夜研究员，”他看向程夜和闻星：“后门就拜托你们了。”

　　“没事，”程夜把那串号码存起来：“天黑了，你们也多加小心。”

　　“我先把姜无鸣送回去，顺便联系一下其他人帮忙，”梅棠架起睡熟的姜无鸣往店外走：“有任何情况都可以给我打电话。”

　　几人迅速行动起来。

　　后门只连接着一条通往停车场的小道，一路上没什么灯，闻星打开了终端的手电筒：“我走前面照着路，你就跟在我后面吧。”

　　“没事，”程夜把自己的终端手电筒也打开，与闻星并肩而行：“我们一起走。”

　　她和闻星一边喊，一边用手电筒的光线把每个角落都照了一遍，把停车场翻了几圈，还是没有一点踪迹，只得往停车场外面的街道继续找。

　　“宋月臣！宋月臣——！”闻星扯开嗓子，加大音量：“宋——月——臣——！”

　　程夜也跟着他拖长了音量喊：“宋——月——臣——！”

　　一道修长的人影从不远处走进二人的视线，闻星抬手让光线打过去，原来是陆北凡。

　　闻星问：“你不是和小赖往到前门左侧去找了吗？”

　　陆北凡伸出手指比划了一个圈：“没想到前门左侧的路是通往这边方向的，再然后就是有门禁的居民楼了，宋月臣不至于跑到人家小区里去，所以我让小赖在那条路上守着，万一遇到了宋月臣就给我们打电话。”

　　三人继续找着，喊着。慢慢地，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两侧的路灯越来越少，夜也越来越深了。

　　“等等！”陆北凡突然加快脚步，越过了二人：“喂！”他朝着一盏不断闪烁的昏灯冲去，灯下站着一道踉踉跄跄的背影：“宋月臣！”

　　那人垂着头，对陆北凡的喊话毫无反应，闻星还以为是认错人了，刚想上去看看究竟，但陆北凡已经站在了那人的面前。

　　借着昏暗的灯光，程夜发现陆北凡明显脸色不对，他猛地抽了一口凉气：“你……”

　　程夜跑过去：“怎么了！”

　　这一看，她也吓了一跳。

　　这人是宋月臣没错。

　　他歪着脑袋，一眨不眨地看着陆北凡，却目中无物，一双绿眼像两团枯草，只是随着低微的呼吸，机械地眨动。明明陆北凡已经挡在他面前了，他也不绕开，依旧脚步虚浮地一下下往前撞，任由陆北凡揪住他的衣领不断摇晃。

　　闻星问：“你们今晚喝酒了吗？”

　　“没，”陆北凡松开宋月臣，转而摁住他的肩膀，对着他的额头用力弹了一下：“别闹了，这不好玩。”

　　毫无作用。

　　“先等等，”程夜伸手探了一下他的体温：“没发烧。”仔细观察了一下宋月臣，她有些难以置信：“他的瞳孔……是缩小的。”

　　闻星收起终端，把四肢无力的宋月臣强行背上身，直到趴在他身上，宋月臣依旧睁着眼：“什么意思？”

　　程夜解释道：“刚刚我是在检查他的瞳孔有没有散大固定，幸好他没有。但是，我发现他的瞳孔好像是缩小的，他——”

　　陆北凡意识到了什么：“你的意思是，宋月臣在睁着眼梦游吗？”

　　“是……”程夜替闻星打光照路，转言道：“总之我不是医生，最近的医院也不远，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先送过去吧。”

　　“他过去还没出现过这种情况，”陆北凡赶紧准备拨号：“我马上联系蒋队他们。”

　　宋月臣突然彻底脱力，“咚”地一声，老老实实贴在闻星背上了。

　　闻星回头一看：“他闭上眼了。”

　　“难不成是彻底睡着了？”陆北凡凑近一听，传来了宋月臣平稳的呼吸声。

　　“呼……呼……”

　　“应该是睡着了，”陆北凡顺着闻星的力道把宋月臣往上托了托，语气哭笑不得：“都在轻轻打鼾了……”

　　“不过还是去医院看看吧，”他正色道：“稳妥些。”

　　三人抓紧把宋月臣送进了医院。

　　“我去接小梅姐她们，稍后再联系。”程夜留下其余二人照顾宋月臣，到门口接应去了。

　　陆北凡敲敲窗口玻璃：“您好，挂急诊科。”闻星又把宋月臣朝上颠了颠：“是我背上这位。”

　　“哈啊……”正上着夜班的收费员一眼认出这三个大明星，马上清醒过来，推出一个指纹机：“好好，让宋月臣拿食指验证一下。”

　　闻星身子前倾，让背上的宋月臣朝窗口靠近，陆北凡抓住他的食指，往机子上摁了一下。

　　机器发出“嘟”的一声。

　　“挂好了，找一楼急诊科的林斯医生。”收费员拍下面前的红按钮，一台辅助机器人撑开胸口的紧急轮椅，驶到了三人面前：“滴滴！请把他放上来！”

　　闻星小心地让宋月臣坐上轮椅，机器人立刻转动万向轮，将他带往对应科室。

　　机器人一路奔走，眼看就要停在一个科室门口，拐角处突然出来冒一个笑容和蔼的男人：“我来吧。”

　　机器人居然调转了方向，推着宋月臣，跟那男人进了另一间科室。

　　见他没穿白大褂，也没带胸牌，二人都有些懵了。

　　“等等！你是林斯医生？”陆北凡忙跟了过去，试图拦住那男人，却被男人笑呵呵地躲开。

　　闻星紧随其后：“你怎么证明你是医生？”

　　男人没回话，不慌不忙，戴着医用手套，东瞧瞧西看看，又是掀开宋月臣的眼皮，又是听听宋月臣的心跳，手法娴熟地检查起来：“嗯……”

　　陆北凡急了：“他怎么样！”

　　神秘男人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笑容：

　　“他只是睡着了，一切都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