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夜澄星》寻铭昼行

21、绊星结（9） 由于睡

　　由于睡姿问题，这一觉睡得闻星很不舒服，他索性起了个大早，跑到一楼的小花园练舞。

　　为了防止音响吵人，闻星戴上了耳机，开始跟着音乐练习。

　　早上的太阳温度刚好，驱走了晨雾，也不烤人，烘得闻星暖融融的，心情也跟着暖融融的。

　　他正练着，目光却投向了落地窗内的另一个身影——程夜。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坐在那里的？闻星没注意。

　　程夜没有穿研究院的那件白大褂，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整个人笔挺的坐在桌前，她面色从容，手里抓着一根数据笔，正飞快的往终端上写着什么。

　　一楼的灯还没开，晨光透过玻璃打进去，给她笼上一层薄薄的纱，她垂着眼，不声不响，似乎要和身后的寂静长到一起。

　　——她在工作吗？好认真……

　　闻星放轻了动作，刚想进屋，又收回了迈出去的脚。

　　还是别打扰她了，抓紧干自己的事情吧。

　　这时，程夜突然接了个电话，她严肃起来，张望着抬起了头，窗后的闻星猝不及防，二人一下就四目相对，程夜在窗那头挂断了电话，拉开门走了出来。

　　“闻星。”

　　闻星紧张起来，他摘下耳机：“找我吗？我打扰到你了？”

　　“没有打扰我，”程夜扬起下巴，示意花园另一头：“昨天科学院通知的那些A级防具送到门口了，那边说让我找个成员一起去拿，你方便跟我过去吗？”

　　闻星点头如捣蒜：“方便，我们走吧！”

　　二人在门口签收了一个大箱子，搬进室内，程夜开始清点里面的用品，她一眼就瞧见了一个“小球”，于是顺手拿出一件，开始对闻星进行讲解：“这个小球就是A级防护罩，这种是可穿戴式的，”她拉开上面的一个卡扣，扣在衣服上，摁下上面的按钮：“这样就激活了，戴着它，只要不是S级的炸弹，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被炸弹的余波打飞出去。”

　　闻星好奇的发问：“那要是被刀砍呢？”

　　“只要不是一些特制的刀，比如说什么高分子材料做成的利刃之类的，一般来说没什么问题，不会受伤，”程夜把另一个“小球”递给他：“你试试看。”

　　闻星有样学样，很快也搞明白了怎么用。

　　二人正交流着，梅棠推门而入：“哟，你们已经起来啦？”她瞥见地上装满防具的箱子，表情变得惊喜起来：“这么快就到了，那太好了！”她脚步没停，一路朝楼上走去，不忘回头叮嘱：“我去喊其他几个人，你俩快准备准备，线上演唱会的部分事宜我昨天晚上已经跟公司分部安排好了，待会儿我们就过去排练。”

　　闻星摘下身上的防护罩，帮着程夜收拾箱子，一搬一放，手背轻轻擦过她的指节，一阵痒意从手背的皮肤往心尖上钻，酥酥麻麻的。

　　啊……不好……

　　“咳咳……”他不自然地抬手理了理耳后的头发，摸到了滚烫的耳垂。

　　热热的，好像有点别扭，但不怎么讨厌。

　　这是什么感觉？为什么会这样？

　　当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再次落到程夜身上，闻星只能生硬地把头一埋，强迫自己盯着箱子上的金属锁扣，一道道地数上面的划痕。

　　见程夜用身子费力地去压箱盖，他连忙开腔：“我来吧。”随即他两手上劲握拳，对着箱盖狠狠一砸，随着“砰”的一声，箱盖与箱体严丝合缝。

　　程夜惊叹起来：“闻星，你力气还挺大。”

　　闻星扣好锁扣，笑了笑：“还好。”

　　没过一会，其他人也已经收拾完了，大家坐上接驳车，抵达了前几天的彩排过的那所体育馆。

　　程夜手脚麻利，很快布置好防具，接着她便照旧坐在离前台不远的地方，打开终端上的软件进行七个人这次彩排的数据记录。

　　梅棠跟着一众工作人员忙前忙后，抓紧时间调试设备。

　　程夜瞟了一眼面前的观众席，那里空无一人，她不由得想到前不久第一次到这里彩排的那天，那群手持应援物的粉丝坐在上面大声打招呼、喊加油的样子。

　　唉……那群粉丝当时肯定很期待吧。

　　谁也不知道后面怎么就出了这种事情……

　　跟进这份工作的时间里，她也实打实的见证了“七子”优秀的业务能力，衷心的希望七个人可以完成这次巡演。

　　当然，自己的工作能不出什么差错的解决也很重要。

　　眼看着一个个节目过去，程夜瞄了一眼节目单，只剩下最后一首歌了。

　　嗯……？下一首歌……

　　啊，刚好就是《迷遇》。

　　蒋寒山与邹楠天已经站上了台开始调试麦架高度，按照前几天彩排时的原设定，本来应该是蒋寒山唱歌，邹楠天伴奏，不过此时邹楠天的胸口也别上了人声扩音装置。

　　看来《迷遇》是要改成双人共同表演了。

　　程夜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昨夜的推理。

　　邹楠天跟《迷遇》的问题……

　　等等，蒋寒山手上捧着的，那是……歌词本……？

　　他对着麦克风，试探性的唱了一句，但那歌词不是程夜认识的语言。

　　距离太远了，程夜想起身过去问个究竟，但蒋寒山已经对着麦克风提醒了一句：“准备。”

　　这两人……

　　只能抓住时机去再去问了。

　　蒋邹二人很快就拉开架势唱了起来。

　　这是程夜第一次在现场听他们一起唱一首歌。

　　——邹楠天平时在团内是主舞，但在唱功上也毫不逊色，他拿着吉他边弹边唱，琴声舒缓，歌声很柔，虽似娓娓道来，但吐字清晰毫不黏糊，带着坚定的力量，把歌词一点点揉碎，再慢慢涂抹成画面，注入听众的脑海。

　　蒋寒山对着歌词本，可能是因为唱着自己过去没有接触过的语言，他的发音略显笨拙，但在音准上却分毫不差，流畅而丝滑的转音，结实而饱满的质感，连着几组高音他都完美的唱了下来。在气息上他更是人如其名，像山一样稳稳当当，加之他特色的厚重嗓感，歌曲的演绎实在出彩。

　　二人虽然使用的语言不同，但配合默契，对唱也做得十分完美，邹楠天在演唱间隙还适时地增加了一段吉他solo，得到了蒋寒山惊喜的肯定。

　　果真是“顶流”艺人……

　　之前查资料的时候，好像看见“七子”星网上的超话给他俩起了个组合名，叫什么来着？哦对了，“沉山流云”。

　　他俩唱起歌来确实是这个感觉。

　　一曲终了，程夜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屏住了呼吸，早就听得入神了。

　　她迅速回神检查刚刚记录好的数据：

　　整串数值像过山车似的，蒋寒山的部分就格外高，到了邹楠天的部分就开始平稳。

　　昨日邹楠天的话又在她耳边响起：

　　“我们之中，蒋寒山是特殊的。”

　　台上二人的对话打断了她的思绪：

　　“寒山，就这样，按照我给你标好的谐音，多练习几遍就好。”

　　“没问题，我再练一练就能脱稿，明天我们配合着再看看能不能做些编排。”

　　蒋寒山带着邹楠天一同向工作人员们致谢：“大家辛苦了，我们好好休息一下，下午再继续。”

　　标谐音……看来的确是临时抬上来的另一版本台词。

　　程夜将刚刚录下的音频放入匹配系统，很快就找到了这一版本的语言来源。

　　是法里昂语！

　　法里昂星。

　　闻星在几天前的袭击中曾认出了袭击犯身上那种炸弹模型上用法里昂语写的“伪造”。

　　等等，那也就是说，闻星其实认得法里昂星的语言？不过他第一次听见这个版本的《迷遇》也是他刚出道那天的事情了，根据闻星的描述，他只说他对旋律过耳不忘，并没有说他对歌词也能过耳不忘。所以关于到底是哪门语言的问题记忆很模糊也不奇怪。万一人家闻星是后面被公司安排才学习的法里昂语呢？

　　说起这个法里昂星……程夜查了查资料。

　　法里昂星，虽然星球很小，土地多是荒漠，土质不利于种植农作物，气候全年如冬，还只有一条又老又偏的星际航线作为通往外星的唯一手段。但这颗星球拥有规模巨大的且鱼龙混杂的地下黑市，花里胡哨的仿制伪造品层出不穷，稀奇古怪的东西应有尽有，各种各样的业务更是令人眼花缭乱，星际各地的顾客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所需。

　　网页资料的末尾写着一行加黑的粗体字：“传说中，只要你有足够多的钱，法里昂星的黑市商人们就可以办到超乎你想象的事。”

　　程夜合上终端，她觉得有一点奇怪。

　　这样的星球，治安说不定都有问题，晨风娱乐真的会让旗下艺人过去开演唱会吗？

　　但她转念一想，听说这些明星刚出道的时候要满世界跑商演，譬如某某商场开业需要一个演出啦，某某老板过生日想看点歌舞表演啦……那万一是类似的商演在法里昂星举办，为了扩大影响力，增加粉丝，“七子”过去演出一下也没什么奇怪的。

　　后台有人推着一辆堆满盒饭的小板车走过来，吆喝着：“放饭啦！”

　　“程夜，上午辛苦了。”闻星端着两份盒饭过来坐下，将其中一份塞到她手边：“不如先吃饭？”

　　“多谢。”程夜感激地接过，她原以为这群顶流明星吃饭可能都是到高级的酒楼，没想到“七子”也吃盒饭。

　　她开盖一看，一荤两素，营养均衡。不是豪华套餐，但菜色丰富，热腾腾的锅气扑面而来，不像是预制菜。

　　番茄炒蛋酸甜可口，擂椒皮蛋开胃下饭，还有程夜最喜欢的鱼香肉丝，她已经开始发馋，迫不及待夹了满满一筷子，裹上厚厚的酱汁，呼哧呼哧拌好饭，往嘴里喂了一口。

　　胡萝卜丝回甘，木耳丝脆弹，莴笋丝爽口，肉丝入味，芡粉勾得恰到好处……

　　好吃！

　　鱼香肉丝……真是无敌啊！

　　看她吃得香，闻星几度停下进食，想分些鱼香肉丝给她，最终还是没有出手。

　　也许是因为饿了，又或者是因为这盒饭的味道真挺不错的，程夜吃得一口接一口，停不下来，很快就把盒饭吃得干干净净。

　　“程夜，”闻星把自己吃空的饭盒拨到一边，指了指那辆送饭的小板车：“如果你不讨厌紫菜，要不要我去帮你端一碗汤来？”

　　嘿！谁能拒绝饭后还有一碗好喝的汤呢？

　　程夜抽了张纸巾，抹了一把油花花的嘴，果断同意：“行，不过就不用你帮我端了，”她站起身：“我帮你端，毕竟你刚刚就是帮我拿了饭，这样我们就扯平了。”

　　没过一会儿她就端着两个小纸碗回来了，两人一边喝汤，一边聊天。

　　“闻星，你也注意到了吧？今天蒋寒山和邹楠天演唱《迷遇》的时候，更换了部分歌词的语言。”

　　闻星抿了一口汤：“法里昂语。”

　　程夜用筷子挑出汤里的花椒丢在提前准备的纸巾上：“你是因为公司要求才学习的法里昂语吗？之前那次袭击也是，我记得你认出了那个炸弹模型上写着的字也是法里昂语。”

　　闻星咽下嘴里的汤：“对，”他慢慢解释起来：“法里昂语是公司要求我们七个都得学的一门语言，不过学它的时间也比较晚，是在去年的时候。”

　　他放下手里喝完汤的小纸碗：“学了这门语言半年以后吧，我们七个就被派到法里昂星参与了几次活动。”他笑意荡漾，开始回忆：“那边的粉丝很热情，我们过去以后收到了很大的欢迎，还教当地的一些孩子唱歌，做了一些公益，”他的语气慢慢变得有些自豪：“之前法里昂星因为陨石乱流受到了严重的灾害，我们还为法里昂星举办了募捐演出，帮助重建当地人的家园。”

　　原来是这样……考虑到法里昂星确实是边缘小星球，星球位置不太好，星球地理条件也不理想，还有黑市这样“双刃剑”的存在，加上遭受了陨石乱流，这些年本地普通老百姓的日子确实不太好过。

　　要是多学一门语言可以帮助“七子”巩固公益方面的口碑，那这个理由确实说得过去。

　　但是——

　　程夜喝干了汤，把自己的纸碗随手和闻星的碗叠在一起：“我现在怀疑，邹楠天今天给出的歌词，就是《迷遇》真正的初版歌词。”

　　闻星表示赞同：“邹楠天是做事很严谨的人，在过去，他还没有做过临时更改歌词语言的事情，他自己说过，他一定不会把没准备好的东西拿出来给人听。”

　　——“哔哔！请丢垃圾进来！”一个垃圾机器人转着脚下的万向轮游荡到二人面前。

　　“也就是说，邹楠天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程夜把两个纸碗丢进收垃圾机器人胸口的洞里：“那现在，我们完全有理由判断，这份歌词是过去他已经准备好的。”

　　“是这样没错，”闻星目送着垃圾机器人远去：“现在演出紧迫，恐吓信那边又一直要求他上台演出，蒋队本来就一直都在严格要求自己，邹楠天一定会帮他，所以这份歌词……”

　　他看向不远处正对着歌词本一点点标注释的邹楠天：“不太会是他一晚上拿出的结果。”

　　“但话说回来，以蒋队的实力，演出那天唱好这个版本的《迷遇》应该是没问题的，希望这次演出能借助警方的力量抓住恐吓信的幕后主使，这样一来，蒋队和粉丝们都可以安心了。”

　　程夜看着他欣慰的样子，没再说话。

　　还有一个问题。

　　蒋寒山目前的行为称得上是“残次品”在“证明自己的价值”，这样一来，迷题的前半段就算解决了。

　　那最重要的“钥匙”呢？作为当事人的蒋寒山又极为可能已经忘记了“钥匙”，那始作俑者怎么就能判断，蒋寒山能在不被人身控制的情况下按照他们的要求在台上“亲口诉出深埋过去的钥匙”呢？

　　程夜没有一点头绪，她干脆烦躁地闭上了眼。

　　她反复在心里试图说服自己，她不是专业警察，也不是私家侦探，别在跟这种不属于自己职权范畴内的问题较劲。

　　五月二十日演出结束，说不定这次的随从任务也就结束了，老老实实交了差，回到科学院里，说不定还能赶紧接触到【终星计划】的其他内容，而不是给这七个偶像当经纪人。

　　“七子”固然是优秀的艺人，是科学院的重要合作对象，但程夜有自己的目标和考量。

　　她更想快些作出有效的成绩，调去动力一组，这样就可以尽早接触【终星计划】的飞船制造项目。

　　她又何尝不知道呢？罗蒙同意把现在的她调配给闻星做随行经纪人，说不定只是对她这个“新人”变相的一种能力质疑。

　　算了，如果不把手头的工作认真做完，说不定，不等自己接触到其他后续工作，就被科学院严苛的留存机制刷走了。

　　程夜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果然，人还是要尽可能脚踏实地，活在当下啊。

　　现在是管不了那么多了，以自己现有的能力肯定帮不上太多忙了，蒋寒山……还是希望他自求多福吧。

　　这时，邹楠天关上手里的歌词本，快步向程夜走来。

　　他神情严肃：“程夜，跟我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