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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绊星结(8) 夜越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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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越来越深,蒋寒山看着身旁辗转反侧,仍未入眠的挚友,关心了一句:“时间不早了,阿天,还睡不着吗?”
“少管我,”邹楠天紧闭着眼,只把被子往上扯了扯,倔强地将一个硬邦邦的后脑勺对着他,没好气的怼了一句:“你不也没睡。”
蒋寒山没生气,坐起来,探过半个身子瞧他。邹楠天缩在另外半边床上,把被子拉到鼻梁上盖着,整个人窝成一团,活像只炸了毛的刺猬,说出来的话也尖锐得扎人:“看什么看?还不快睡你的。”
蒋寒山知道,邹楠天肯定是因为白天的事情生气,但说来说去,他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安抚才能让这位竹马之交快速消气。
蒋寒山戳戳他:“真生气了?”
邹楠天没动弹,嘴上还是冷冷硬硬的:“你有完没完,睡吧。”
蒋寒山像没听见似的,又戳了戳他,声音很是无奈:“阿天,你再不理我,我真没办法了。”
邹楠天终于松了劲,转过头,板着一张脸与他对视:“你要干嘛?”
蒋寒山趁机伸出两手去挠他痒,一套“突袭”惹得邹楠天不笑也得笑了:
“哈哈哈哈哈哈……干什么……你好烦……”
直到邹楠天笑得两眼眯成缝,睫毛沾上了笑出来的泪花,蒋寒山才收了手:“现在可以理我了吗?”
邹楠天摁开终端,亮起的屏幕上显示,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他举起终端:“这个点了,你想聊什么?”
蒋寒山拿起床头柜的眼镜递给他戴好,嘴上已经不动声色的“退了一步”:“聊什么都好,我看你睡不着……所以话题你来定。”
这副架势像是把生杀大权塞进了邹楠天手里,邹楠天长叹一声,他知道,自己无论如何也不怎么能气得起来了。
——说到底,寒山也已经忘记了那么多,难道要让他全部想起来,然后面对那样苍白痛苦的现实吗……更何况现在,那群人盯着的是寒山,寒山是受害者啊……自己不能再任性了,寒山一定会担心,然后察觉端倪吧。
邹楠天扶正了眼镜,一个不留神,掌心擦过去留下一道花痕,他没管那么多,任由模糊的镜片遮盖眼底的情绪,只是清了清嗓子,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自若:“演出,你准备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上台唱就好了。”蒋寒山抬手摘下他的眼镜,邹楠天那双淡眉下意识皱了皱,眼睛完全暴露出来,脆弱在眸子里流转一圈,又快速隐去:“你不怕吗?”
蒋寒山打开自己那头的床头柜,拿出眼镜盒里的擦镜布,细致对着镜片上的痕迹擦了擦,语气里满是理所当然:“有你,有大家在没什么可怕的。”
这家伙……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邹楠天头疼之余还是有些感动,他接过自己的眼镜和擦镜布,继续剩下的工作:“我来吧。”
“我不怎么害怕,阿天,”蒋寒山一手托腮,笑着解释起来:“你经常说你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对吧?”他看着邹楠天:“我认定的事情就很难改变。”
邹楠天盯着镜片,虽然已经擦干净了,但他没有停手,继续用力擦着,鼻腔不轻不重地发出了一声“嗯”。
蒋寒山念念叨叨解释起来:“我总觉得……如果我不登台,这个事情就很难解决。”不安在他眼里那片蓝海中翻卷起来:“那些人明显在挑衅,我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如果我不能让他们如愿……我觉得队友们,粉丝们也会在生活上受到干扰。”
邹楠天“啪”地一声搁下了眼镜,金色的眼睛里燃烧着怒火和不甘:
“又是队友……又是粉丝!
是,大家是很重要……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不能相信警方,为什么不能多想想你自己,为什么不能自私一点,为什么不能听我的话……哪怕一次呢?”
他用力抓住蒋寒山的肩膀,话语里满是恨铁不成钢:“我早就告诉过你,不要来做什么练习生……”
话一出口,他自己就怔住了。
不行,别说,不能说。
那些事情,自己一个人记得就好了,蒋寒山已经背负了太多太多……不能再让他想起来了。
苦涩的过往涌上来,在他脑海里一遍遍盘旋,一次次用力划开他的心脏,刺得邹楠天想哭,他喉头发紧,但最终也只是埋下头,一手握拳,让指甲狠狠抠进肉里,止住了就快夺眶而出的泪水。
不行,别哭,不能哭。
他不能总是脆弱。
他要撑住,他要守住,他要抓住。
这来之不易的一切,是蒋寒山希望的。
——“阿天,别哭,多笑笑吧,连带着我那份一起,笑出来吧。”
那个时候……那个时候他不就是这样说的吗?明明那个时候已经答应好了的。
邹楠天松开两手,咬牙躺下去,翻过身,背对蒋寒山,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难过:“我的意思是,不当练习生的话,你就不会成为什么偶像,也不会这么辛苦了。”他没有盖上被子,任由凉风从领口灌进来:“那样的话,说不定你也不会受这么多伤了。”
他在心里痛苦的对蒋寒山倾诉:
不当练习生,不成为偶像,说不定……说不定你就能跑到命运也找不到的地方去了呢。
蒋寒山……
你这个傻子。
一只热乎乎的手从身侧伸过来,轻轻放在邹楠天脸上,拇指拭了一下。
啊……原来自己还是没忍住哭出来了。
“阿天,别哭。”蒋寒山替他重新盖好了被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干各行各业都是会多多少少受伤的,我既然选择了这样的路,就代表我选择了承受这一切,我愿意为了我的愿望付出代价。”
邹楠天再坚持不住,他只能颤抖着肩膀,任由泪流下来。
“哪怕代价是这么多……这么多……你难以承受的痛苦吗?”
蒋寒山笑起来:“怎么会承受不住呢?我不是刚好得了失忆症,要是有什么真的承受不住的,等我受不了的那一刻,大脑也一定会替我忘掉吧。”
邹楠天突然握住了那只即将离开颊边的手。
“你真的希望这次登台吗?”
蒋寒山没有抽出手:“我要登台。”
“那《迷遇》呢?”邹楠天看着他,心一横:“你想给粉丝带去全力的表演,但是你已经记不住《迷遇》了。
我跟你讨论了那么久,我说让你用提词器,我说不要再唱《迷遇》,可是这些你一直都不同意。
不能发挥出全力不如不要登台,这不是你自己过去一直在说的吗?”
蒋寒山眼里那片海没有再翻滚,悲伤凝固成了一汪宁静的蓝,定格在他收缩的瞳孔里,又慢慢沉默成了一块冰。
过了一会,他开口了:“我答应过粉丝不用提词器,也不会更改每一次事先公开的歌单。
我能解决,我自己都能解决。”
“你又是这样,你把什么事情都揽在自己身上,”邹楠天握他的手力道大了些:
“蒋寒山,你以为你是什么人?你以为你真的比你想象中能扛吗?你只是在自己压榨自己,自己欺负自己而已!
你明明还有很多退路……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打碎了埋在心里……可是……可是我们不是一起长大,一起出道的好朋友吗?
你一定要我每一次都翻旧账,每一次都像神经病一样跟你无理取闹,才能得到分担你压力的权利吗?”
他的声音裹着夜风的凉意,明明是在指责对方,可每一句都折磨得他自己眼眶发酸:
“就是因为你每次什么都不说,我才会更担心啊!”
激动的情绪冲得他指尖发麻,蒋寒山摩挲着他的手,过了半晌也没开口。
两人之间还是邹楠天先没沉住气,他掀开被子坐起来,定定的看着蒋寒山:
“你非要唱《迷遇》吗?”
蒋寒山还是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几个呼吸间,邹楠天平静了情绪。
“为什么?你就非唱不可吗?”
蒋寒山终于出声了,但不是回答问题:“你一直在瞒着我什么。”
邹楠天一下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是说,你一直瞒着我什么事情,”蒋寒山的声音还是很温和,只是脸上多了些困惑:“你跟我吵架,看起来是无理取闹,可实际上,你在转移我的注意力,不是吗?”
他抓起邹楠天的两只手,轻轻握住:“你想分担我的压力,这我当然知道。我没有告诉你我的病情,那是因为,你一直都在替我分担,你一直都在做这件事,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所以……我不愿意让自己成为压垮你的理由。”
蒋寒山的体温从他掌心传过来,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过去,我遇到任何的困难,你都是积极的替我想办法解决,一次也没有逃避过。
所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这次阻止我唱《迷遇》,为什么你这一次这么慌乱?”
……
还是瞒不过他……
说到底,都是一起长大的,自己那点心思,迟早都会被看出来,所以邹楠天不意外。
邹楠天松了劲,神色认真起来,他避开了问题:“你如果真的决定无论如何也要上台,无论如何也要唱那首该死的歌……”
他看着蒋寒山:“我确实还有其他的办法。”
他看向窗外,万籁俱寂,几片残云遮得月光雾蒙蒙的,看不见月亮的全貌。
可要是拨开云雾,被窥见的真实模样刺瞎了怎么办?
蒋寒山……寒山……
你总是这样,倔得道理一团乱,倔得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邹楠天叹了口气,提起了一周前在科学院的检查结果:“上周在研究院,那些研究员不是又告诉你了一遍,以后可以的话就减少歌唱,不然会保不住嗓子吗?”
他说着说着,心又揪起来。
“我们一直以来不都是因为那种所谓的超能力,才被拉去合作研究项目的吗?”
他反复在心里说着对不起。
但是,只要这样,用相对来说无关紧要的秘密做掩护,就能保护真正重要的秘密了。
邹楠天的脑子转的飞快,他想尽办法往话里添油加醋。
“管理我的那些研究员说了,我们的能力……如果不做好声带管理,这种能力会加速磨损声带,甚至进一步伤害身体的其他机能,这种损伤不可逆。”
“你的味觉受损,你也一直不告诉我。”
“你的失忆症,我一直替你瞒着大家,我没想到你已经那么严重了,现在看来,说不定多少也和你唱歌有关系。”
继续说……就这样……只要这真的糊弄过去,只要蒋寒山不再演唱《迷遇》,也许……也许他就真的会躲过这劫了。
“你不是说了,要在台上唱一辈子,一辈子和我搭档,一辈子帮大家兜底吗?要是你真的失声了,再也不能上台,你说的那些事情也就做不到了。”
还能说点什么?快想……快想!
“《迷遇》有那么多长高音和转音,对现在的你而言,已经是一种负担了。”
“而且这首歌本来就是以我们的相遇和过去为背景创作的,现在已经不需要记得过去的事情了,反正你的失忆症越来越严重,还在吃那种药,我给你临时写一套新歌词,你用它唱《迷遇》就行了。那就不要记得过去,只要朝未来看就好了。”
“你不能记住的过去,我来替你记住,你只要明白这件事,然后继续往前走就好。”
“——不,不是这样。”蒋寒山打断他:“我之前也说过吧?那是我的过去,是我自己的记忆。
在那个过去里有你,所以它很重要,不管记得多少,那都是我的记忆,如果可以的话,我依旧希望记住我的一切。”
“我害怕忘记大家,我也害怕忘记你。”
“《迷遇》……你曾告诉我,不管我们今后被分散到多远的地方,只要我唱起这首歌,你听见了,就会想起我,然后找到我。”
“新的歌词也需要打磨,时间肯定是来不及的。”
蒋寒山有自己的坚持。
“我绝对不会放弃这首歌。”
——偏偏是这首歌,偏偏就是《迷遇》。
邹楠天神色复杂,他盯着手心里那团已经揉得发皱的被单。
“你告诉我,你是不是不管发生什么都要唱这首歌,不管发生什么也不更改原有歌单?”
蒋寒山答得斩钉截铁:“是。”
邹楠天思考了一会儿,还是艰难的开口了。
“我这里还有一套旧版本歌词,是我最开始创作的,没有给你用过。”
他感到胃里泛起一股酸苦,冲得他想干呕,他拼命把那股难受劲儿压了下去。
“歌词是另一个版本的语言,我可以明天一早起来教你,正好你现在记新的更容易,对吧?”
不……还要加一层保险。
邹楠天绞尽脑汁。
——只能用我自己了。
“这一次,我和你一起唱,用双语对唱,你唱另一个语言的版本,我唱我们公开发行的版本。”
“只要你同意,我就给你那一版歌词。”
“好。”
蒋寒山欲言又止,还想再问,邹楠天却按着他也躺下,制止了他。
窗外的月色亮了些,像要照亮那些邹楠天埋进阴影的真相,他实在坚持不住,生怕再多说点什么就要全部和盘托出,只轻轻的道了一句:“睡吧,今天就到这里,已经很累了,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