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夜澄星》宿刀鬼雨天

17、绊星结（6） 邹

　　邹楠天突然又出声了：“关于《迷遇》，最早的记录其实放在寒山的另外一份日记里。”

　　程夜不由得联想起那种日记本后面的柔性墨水屏。

　　“没错，关于它的记录，就放在那一本的柔性墨水屏里。”

　　程夜问：“你看过吗？”

　　“不，没有，因为我发现我怎么也打不开那一部分的记录。”

　　程夜很奇怪：“是因为只有蒋寒山才能打开它吗？”

　　邹楠天的眼神更古怪了：“不，实际上我打得开除了那一块之外的所有墨水屏，唯独包含《迷遇》早期信息的那一块我打不开。”

　　程夜更是满天问号：“那你怎么确定那一块就包含《迷遇》早期信息呢？”

　　“因为，”邹楠天的声音非常笃定：“寒山很早的时候告诉过我，就是那一块墨水屏。”不知不觉间，他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衣领：“按理说所有墨水屏我都可以解开，唯独那一块不行，现在寒山早就忘记了这回事，所以我这会儿再去问他怎么当时设置的，也只是白搭而已。”

　　所以这首歌里说不定真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程夜还想再问问，但对面的邹楠天已经闭紧了嘴，扭过头不再多言。

　　一种突如其来的沉默开始蔓延，二人相对着，心中各有盘算，谁也没有打破宁静。

　　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底传来——程夜往下看去，领头的是闻星，他身后跟着的正是其他“七子”的成员，几个人通通举着自己的终端，脸色都不太好看，想来又是出了什么事。

　　闻星匆匆忙忙上来，上了楼梯拐角才发现这里站着的除了程夜还有一个邹楠天，两道眉微不可察的皱了一下，他先是转向程夜，略带歉意的开口：“就在几分钟前，我们收到了一条未知号码的信息——”

　　跟他一起上来的成员都齐刷刷举起终端，那些亮着白光的屏幕上清晰的写着一行字：

　　“残次品”需证明自己的价值，深埋过去的钥匙必须亲口诉出。

　　又来了，又是“残次品”。

　　邹楠天愤怒的看向人群里的蒋寒山，眼底却是对好友藏不住的心疼：“躲在暗处的那个人究竟想干什么！一定要这样羞辱人吗？”

　　蒋寒山一下下抚摸他的后背，嘴上仍是不怎么关心自己的死活：“我没关系的，别气。”

　　“先来说说刚才的情况吧，”姜无鸣咬断了含在嘴边的巧克力棒，平日里和同伴嬉戏打闹的少年此刻用力捏了两下眉心，俊秀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笑意，声音更是冷得像冰：“吃过饭以后，我，闻星，小赖，我们三个在厨房一起洗碗，我们几个正在放碗的时候，北凡哥说老宋有点感冒，给他削个苹果吃，补充一下维生素。”

　　一旁的陆北凡继续补充：“宋月臣其实今早就有点感冒，我让他喝药他一直闹着不喝，怕他耽搁后面的演出，刚刚饭后好不容易让他吃药了，介于他一直因为我催他吃药的事情跟我闹别扭，所以我说来给他切个苹果。”

　　“都说了不要你管我……”宋月臣挠了挠那头红发，看起来似乎还没睡醒，他打了个哈欠，说话的声音里已经明显带上感冒的鼻音：“大概是因为感冒吧，我困得厉害，所以饭后吃了药，我就上床准备早点休息，谁知道陆北凡那笨蛋非要进来闹着给我量体温，然后自顾自的说给我切个苹果吃，就到厨房去了。”

　　一看这俩人又要开始斗嘴，赖颜嘉赶紧笑着从中调和：“好啦，宋哥，陆哥也是担心你才催你吃药。陆哥，其实你很清楚，宋哥不那么爱吃苹果，但是医生每次体检都说他得多吃，你记得很清楚，所以才趁这个机会让他吃，是不是？”

　　制止了这场争斗之后，在程夜催促的眼神下，赖颜嘉赶紧添上了最重要的部分：“在陆哥进来以后，蒋队也过来倒水喝，这个时候我们的终端就同时响起来了，打开一看，就是这条消息。”

　　程夜扶了扶眼镜：“我们所有人的终端在刚才警方来的时候已经安上了信息同步器和反恶意监听的装置，任何新来的消息和来电都会被同步过去，”她赶紧检查了一番终端，很快就确认自己没有遇到跟七个人一样的情况。

　　看来自己确实不在那个恐吓者的“恐吓范围”内。

　　程夜关上了终端：“梅棠那边有消息吗？”

　　闻星亮起和梅棠的联系信息：“上次袭击的那个元凶已经有了一点眉目，她在警方那边整理和对接。”

　　几人的目光齐齐看向程夜，似乎是等着她拿出点说法。

　　程夜眯起眼想了想，简单的给出一句：“我们的情况警方那边应该都同步好了，先等梅棠回来吧，我们这会儿除了关紧门窗注意安全，也做不到什么别的。”

　　好个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假炸弹袭击的事情还没彻底解决，又是接二连三的恐吓信。

　　程夜开始整理思路。

　　“残次品”指的是蒋寒山，那“深埋过去的钥匙”指的是什么？

　　“钥匙”的话……会是指蒋寒山遗忘了的什么重要信息吗？这把“钥匙”是用来打开什么的？

　　新的问题慢慢浮现：蒋寒山到底是什么人？“七子”到底是什么人？到底为什么一定要逼得对方在警方眼皮底下动手？还是说，对方已经有权有势到了可以无视警方力量的程度呢？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真的危险了。

　　一张张凝重的面孔凑在一起，气压似乎也跟着变得很低。

　　闻星开口了：“我们今天晚上都尽量组队睡在一起吧，刚好我们每个人的房间都是大床房。我和姜无鸣一起，蒋队还是和老邹一起吧，小赖，阿臣，北凡哥你们……”

　　他看向那三个经常斗嘴的人。

　　宋月臣立刻扭头，看起来已经睡意全无，他张开五指朝后捋了一把那头红狼尾，得意的翘起嘴角：“陆北凡和小赖当然跟我一个屋啊！不然，哼，就他陆北凡那个小身板……当然得跟我一个屋才有安全感啊。”

　　“你……！”陆北凡一扯嘴角就要回怼，赖颜嘉立刻抢先开口打断他：“好啦……不管怎么说，今天晚上这样确实安全一点。”

　　闻星看向程夜，他的眼神带着明显的关心和忧虑：“程夜，不如你跟小梅姐一起睡。”他指了指楼梯间：“我和民宿老板商量过了，楼梯间里的防护用具可以拿出来使用，我们不如多拿一些摆在夜间够得到的地方，方便使用，这样安全些。”

　　几人商量着，从楼梯间里拿出防具开始分发。

　　没一会儿，梅棠也回来了。

　　“关于上次袭击案，警方那边对犯人做了调查，”梅棠开始讲述自己对接到的信息：“犯人使用了纳米炸弹，直接把大脑从内部引爆了，所以也不能用任何装置读取到他残留的脑信息。”

　　“直接炸爆脑子吗……”虽然知道那人是罪犯，但听见这么残忍的自杀手段，程夜还是有些心惊。

　　“是的，调查表明犯人是听见一声明显的爆炸以后直接从炸烂了的电子门栏进来的。犯人的信息似乎不久前被人为从信息库抹去了，警方那边还在抓紧追踪黑客的痕迹，不过关于犯人，警方还是得到了一些有用的信息。”梅棠继续解释起来：“犯人患有一种严重的星屑感染癌，他的手腕内侧有一个字母【L】，然后就是，法医那边从他的心脏提取到一些异常物质，但暂时不能分析出来是什么东西，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梅棠提高了音量：“恰好一批从别的星球新进过来的仪器给他的遗体进行了检查，他们发现这个人的DNA进行过基因编辑，这导致他体弱多病，甚至寿命也不长。”

　　居然是DNA编辑，而且还是明显往劣势的方向进行的编辑。

　　闻星感慨了一声：“听起来就好像，这个人生下来就是为了去完成某些任务一样。”

　　程夜接过话头，跟着抛出疑惑：“确实如此，现在DNA编辑在许多发展很强的星球上也是热门产业，但是把基因往劣势方向进行编辑的，确实很少见。”

　　“切，”宋月臣嗤笑一声，吐槽起来：“他也许就是某些组织的人吧？手腕上还有标记，简直就好像生怕人家不怀疑他似的。就跟那些小说啊电影啊写的一样，他生下来就被经历过一些特殊处理，然后方便为组织利用，所以那些人让他生来就体弱多病，完成不了任务就去死。”

　　目前看起来确实是有这样残忍的可能——程夜默默在心里记下一笔。

　　“现在，警方也在民宿外围进行了部署，大家照常休息和训练，同时也注意安全。”梅棠补充道：“另外，警方那边也在分析那封恐吓信了，刚刚新的恐吓信也已经同步过去，在进行信息溯源。结果出来之前，大家都别胡乱揣测，不会有什么事的。”

　　蒋寒山也跟着出声：“总之，我们还是继续努力准备演出吧，本来线上演出就比起线下演出的表现力要打些折扣，更不能懈怠。”

　　他话音刚落，竟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捂着嘴的那只手挪开一看，掌心里赫然是一摊鲜血！

　　“蒋队！”

　　“寒山！”

　　邹楠天和一众队员赶紧查看他的情况，蒋寒山接过程夜递的纸巾擦净了手，笑着安抚众人：“没事的，小问题。”

　　邹楠天急了：“怎么会没事！是不是昨天的袭击导致的！我送你回医院看看！”

　　蒋寒山拒绝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还不清楚吗？”他递给邹楠天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真有什么问题，去看医生也没太大用，我休息一下就好。”

　　邹楠天动了动嘴唇，但他再度对上蒋寒山的眼睛后，还是松开了手，扭身离开了：“随你，我去把你的枕头拿到我屋去。”

　　赖颜嘉忙给蒋寒山倒了杯水：“蒋队，喝点温的。”

　　衣袋里的那片【梅阿司托】再度碰到了程夜的手，她看着眼前这一幕，慢慢握紧了拳头：

　　“梅棠，你可不可以再复述一下，犯人是怎么进入体育馆的，电子门栏是他自己炸开的吗？”

　　梅棠回想了一会儿：“不，不是，监控是我和警方工作人员一起看的，”她抬手挠了挠鼻尖：“就……本来那个犯人还在电子门栏外面抓耳挠腮，毕竟门口还有安保人员，监控显示他一直在着急怎么进来，但是在啪的一声以后，电子门栏炸烂了，那些安保人员全都晕过去了，那个犯人立刻绕过他们，往场内跑进去了。”

　　啪的一声……所以，就是蒋寒山的那段solo部分，也就是他唱高音的时候吗？

　　程夜回想起来，那个时候，闻星刚好就在身边练歌，唱的也是高音部分。

　　所以，会是因为这两人的高音部分能量太强了导致的爆炸吗？

　　程夜打开终端，调取了当时自动记录的那段数据——果然，二人的那段数据已经冲破了正常峰值的一大截。

　　她再一看，刚好，因为这些天的骚乱，所有的数据都还没有打包发给上面。

　　程夜很清楚自己的技术，因为不是计算机或者通信之类的专业，所以她不能确保这个节骨眼会不会因为那个所谓的内鬼盯上自己的数据导致一些新的乱子。

　　经历了一连串事件，到了睡觉时间，她也毫无困意。

　　梅棠很快就被一通电话又喊去了晨风娱乐的分部，坐上车就走了。

　　最终程夜怎么也睡不着，只能翻身下床，她先是检查了一番窗户，然后轻手轻脚到客厅坐下。

　　“程夜？你也睡不着吗？”

　　她这才发现，沙发的另一侧早已陷进了另一份重量。

　　是闻星。

　　这回程夜没那么意外了：“闻星，你经常失眠吗？”

　　闻星按动了茶几上的小灯，一抹温馨的橘黄在黑暗中亮起，他笑着解释：“算是吧，不过我很喜欢晚上，我的觉不那么多，过去当练习生的时候也经常晚上去练习室。”

　　“姜无鸣呢？”她忽地有些担心。

　　“你关心他？”闻星的眼神有些晦暗，他指了指另一间卧室，门的隔音效果很好，听不见什么动静，但透过门缝明显可以看见里面的灯没有熄灭：“他跑到小赖他们三个的屋子里去了，说是要开枕头大战。”

　　程夜暗想：真心大啊……不过听起来有几分他们的风格——“这个时候能放松一下也不错，他们自己会安排时间，肯定也会早点休息的。”

　　闻星避开了有关队友的话题，重新聊起程夜：“我刚刚问你是不是睡不着，你还没回答呢。”他的声音很关切：“是做噩梦了吗？”

　　程夜把灯稍微调亮了一点，柔和的光线下，闻星那双黑眼睛好似一对温润的玉，他纤长的睫毛扇动了几下，两只瞳孔里倒映着两个埋头调灯的程夜。

　　“我吗，”程夜把颊边的头发别到耳后：“没有做噩梦，梅棠反正也去分部加班了，我一个人没什么可怕的。现在不怎么睡得着，我就出来坐坐。”

　　闻星垂眼看了看，自己的两只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的勾在了一起，他捏了捏指尖，语气平静的解释起来：“我听见你的房间有动静，所以我就出来，刚好看见你在往客厅走，我就坐下了。”

　　闻星轻轻挠了挠耳尖：“反正姜无鸣也去跟他们玩了，如果你睡不着的话，我们可以聊聊，看看有没有新的线索，别的思路之类的……”

　　程夜摘了眼镜，朝镜片上哈了几口气，扯了一张纸巾开始擦拭镜片，她边擦边问：“你怎么不去跟他们几个玩？”

　　闻星继续绞着手指：“我去跟他们一闹，人多起来闹到半夜，他们几个明天都起不来，到时候又要蒋队一个个去叫。”

　　“这样吗……”程夜看着他，不知怎的，一句话脱口而出：“其实你就是想跟我聊聊天？”

　　闻星没说话，他觉得耳尖发烫。

　　程夜戴上眼镜，语气里满是理解：“嗯，现在氛围很紧张，姜无鸣他们在缓和气氛，所以我想，你可能也紧张，找个人说说话总是好的……你想说什么，我听着。”

　　夜风淡淡的荡过来，轻轻带起二人的发梢。

　　闻星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没那么紧张了。

　　“我熬夜……我确实很喜欢熬夜，”他笑了：“除了刚刚说的那个原因，还有就是……因为熬夜的话，一下就可以看见第二天的太阳，我暂时还想不到比熬夜能更快见到第二天的办法。”他紧握的两只手已经松开了：“而且第二天早上的朝霞很漂亮，我喜欢看那种华丽的色彩。”

　　“那要是第二天没有朝霞，在下雨，或者阴天呢？”程夜突然来了兴趣：“那样的话你会失望吗？”

　　闻星摇摇头，有点没头没脑的说了一句：“不会，因为，只要是可以看见第二天，日子就会更有盼头吧。”

　　啊……我在说什么呢……听起来很奇怪，会被她笑话的吧？

　　闻星有点不安的眨了眨眼睛。

　　程夜挪开了视线，看着那盏发着暖光的小灯：“是啊，第二天如约而至了。就像时钟标记的那样，到了那个点钟就会天亮，不是陷入永夜，也不是世界末日，确实很让人安心呢。”

　　——在过去的很多个夜晚，程夜因为学业或者加班，经常通宵。因为混乱的生物钟和紧凑的时间安排，她一度不能睡个好觉，夜里她固定的形成一个习惯：天彻底黑的时候就找找有没有星星，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放松四肢；天快亮的时候站到窗边，放下手头所有的事情，静静地等着天亮。

　　夜晚降临总是让人安心的，毕竟她一直知道，总有一刻会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