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夜澄星》宿刀鬼雨天

14、绊星结（3） 头

　　头顶的安抚灯白得刺眼，邹楠天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脸上发烫，心脏跳动的声音紧紧贴着鼓膜，震得他胸口发麻，站立不稳。他努力吐出一口气，又问了一遍：“你再说一遍？”

　　是想确认什么吗？

　　其实有些事自己心里已经很清楚了不是吗。

　　也许……只不过想单纯的再让那个答案凌迟一遍自己呢？

　　“你再说一遍？”

　　——他的声音不大，但还是颤抖着，不受控制似的再度重复了一遍。

　　面前的蒋寒山是自己记忆里那个高大，温柔，脸上总是挂着善意的蒋寒山。只不过，他不记得过去，不记得疯狂，不记得迷茫，这样不好吗？

　　邹楠天的指甲已经狠狠抠进掌心。

　　可是，如果他就快要连着现在的快乐和幸福也一起忘记了呢？

　　蒋寒山从床上下来，推开了准备伸手扶一把的程夜，一步一步走到他面前：“我说，我已经不太能尝得出部分东西的味道了。”

　　邹楠天看着他，蒋寒山眼里的那片蓝海随着呼吸慢慢的涨潮，落潮的时候又凝固了一片悲伤，缓缓退进他深蓝色的瞳孔里，像是退回某种必然的命运。

　　程夜起身准备出去留给二人空间，却被蒋寒抬手拦住了，于是她只是轻轻提醒了一句：“门还开着，进来说吧。”

　　邹楠天手腕一转，反锁上门，又拉好门帘，想发作，却又咬咬牙，话都落回肚里。他一垂，绕过了二人，拖了一张椅子自己坐下，将手里那张紧急制动房卡拍在桌上：“还要我问下去吗？或者说，你不好奇我在病房外面听见了多少？”

　　蒋寒山给他倒了杯热水，他没有接，蒋寒山便放在桌上，坐在他面前，声音依旧是不疾不徐，柔柔缓缓的：“你听见就听见，我没有什么不能告诉你的。”

　　邹楠天冷笑一声：“没有什么不能告诉我？那你凭什么丧失味觉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说？少演了。”他愤怒的指着桌上的【梅阿司托】：“我之前问你这是干什么的，你说这是你治疗嗓子的药，我问你为什么这药没有说明书，你说你弄丢了——”

　　他用力揉了一把太阳穴：

　　“你觉得我是傻子吗？还是说，我就那么不值得你信任？你跟她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一个字不剩的全听见了！

　　你看着我！蒋寒山！”

　　程夜知道自己不该插手这一幕“兄弟感情戏”，又明白自己嘴笨，于是老实巴交往原位坐了回去。

　　“阿天，”蒋寒山摁上邹楠天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足以让面前人冷静一点：“你知道的，我们一起长大，我从来没有瞒你什么。”

　　一听这话，邹楠天一把摘掉眼镜，伸出手，直挺挺连戳三下蒋寒山的胸口：“你好意思吗？”

　　话匣子一拉开，过往就噼里啪啦像豆子似的倒了出来——“蒋寒山，你好意思吗！？

　　光是你跑到晨风娱乐要当练习生的时候足足就瞒了我一个月！不说这个了，你之前练舞把腰扭了，居然能咬牙忍两个月，拖得都下不了床了才喊疼。还有上次，你到诺贝利安星走红毯，结果被私生粉扭着胳膊要亲嘴，拽掉了一只袖子，要不是我看了直播，真信了你说的摔了一跤扯烂了……

　　还有上上次，你跟粉丝合影，粉丝失手把你的终端摔烂了，你没让人家赔，小梅姐打电话你接不到，错过接驳车，你淋了一身雨回来躺着发高烧，问你怎么回事，你非说是伞没带，手机也不小心搞烂了，结果呢？你淋雨还是因为把伞送给了另一个粉丝！”

　　“啊……这些事情的话，我觉得其实都不算大事，没必要告诉阿天你——”

　　“又来了又来了……又是没必要！”邹楠天气笑了：“寒山，那你说，难道失去味觉这么大的事情也没必要告诉我吗？”

　　蒋寒山笑着耸耸肩：“又不是所有的味道都尝不出来了，也不算什么大事呀。”

　　“那什么才是大事！你彻底什么都吃不出来的时候吗？”

　　蒋寒山没应，反而认真的思考了一会儿。

　　思忖了一会儿，他笑着回答：“真正的大事吗……比如说，我有什么东西想在死前托付给某人，我一定会托付给你吧，或者弥留之际说遗言，我也会喊你来听最后一句的。”

　　他突然话音一转：“——还有就是，如果有一天我们不能继续一起演出了，我觉得这个很严重，这是很大的事情。”

　　每个字都轻轻落下来，每个音都发得柔柔的，说这话的人脸上却是严肃的。

　　邹楠天看着蒋寒山的蓝眼睛眨了几下，这句话就从耳朵里过去了。

　　“……”邹楠天看起来没那么生气了，他端起刚刚蒋寒山给的那只杯子喝了一口水：“蒋寒山，你总是这样。”

　　“哪样？”蒋寒山无奈的看着他，嘴角却慢慢放松，露出一个好看的弧度。

　　邹楠天皱起眉：“哪样？你每次都是什么事就一个人硬扛，到了纸包不住火才说。”

　　“我是队长，我不扛，谁来扛呢？”蒋寒山的表情没有丝毫不爽，两道浓眉弯了弯，明朗地笑起来：“我不仅要自己扛我的事，我还要好好的照顾你们才行。”

　　“因为什么？就因为你比我们都大吗？就因为你是队长吗？你知道我说的明明就不是那些队长分内的事情。”

　　蒋寒山笑的还是很灿烂：“那也没关系啊，我很喜欢和大家在一起，我也愿意帮助我们的粉丝。”

　　程夜不由得在心里感慨：怪不得这个队长在星网上的口碑一直很好……

　　邹楠天强调：“蒋寒山，我刚才听见的比你想的更多。”他放下杯子：“你说你把你的日记给了程夜研究员，为什么？”

　　程夜被点了一下，赶紧抱着本子凑过来：“有需要的话现在就还给你们。”

　　“不，”蒋寒山摇摇头：“程夜研究员值得信任，我决定后续都可以交给她保管，而且程夜研究员也是科学院的一员，工作能力是很出色的。”

　　他笑着补充道：“而且，阿天，我过去的那些日记都放在你那里，已经太多了吧？装了几个箱子了？”

　　“那不重要……”邹楠天“唉”了一声，看着程夜：“程夜研究员，如果你不愿意，可以拒绝这件事。”

　　程夜摆摆手：“小问题，”她紧跟着又提醒了一句：“病房门的隔音确实不是特别好，如果你们想谈重要的事情，我建议还是控制好音量，或者回到民宿再说。”

　　二人彼此交换了一下眼神，点点头。

　　“叩叩叩。”

　　屋里的三人齐齐打了个激灵。

　　程夜望门外望去：“谁呀？”

　　“我，闻星，姜无鸣薯片买的比较多，叫我来给你们分一些，方便我进来吗？”

　　程夜过去开了门，闻星已经换上了一套休闲的常服，脖子上挂着一副黑色的头罩式耳机，怀里抱着几袋不同口味的薯片，见来人是程夜，他立刻露出高兴的笑容：“啊，程夜研究员，你也在这里。”

　　他朝着怀里的薯片们扬了一下下巴，示意程夜先拿：“你看你喜欢什么口味就拿，”他笑的很腼腆：“我是比较喜欢多克薯片的红焖羊排味和青瓜味。”

　　程夜很高兴：“我也很喜欢这两个口味！”

　　她伸手抓起一包“红焖羊排”，闻星马上开口：“那青瓜味你也拿走吧，既然喜欢，那就都是你的。”

　　程夜把青瓜味的也抓走了：“那就不客气了，下次我给你请回来。”

　　“好。”

　　“闻星，你没受什么伤吧？”蒋寒山没有拿薯片，而是紧张的打量了一下他，确认他没有什么问题以后，便搬了一个椅子给闻星坐。

　　闻星将怀里的薯片全部放在桌上，一屁股坐下：“我这么身强体壮的，会有什么事呢？”

　　邹楠天抓起一包青柠味薯片，利落的撕开包装，递给蒋寒山：“姜无鸣也还好吧？据我所知，其他三个人倒是没什么问题。”

　　闻星扯开一包青瓜味薯片，抓起一把塞进嘴里，嘎吱嘎吱嚼起来：“他们都没什么事，我已经去看过了，所以在医院安排下，我们几个准备等下就出院，回民宿去住了，你们如何？”

　　“我没什么问题，”蒋寒山吃了一点薯片：“阿天，我们也准备等下去办理出院手续吧？”

　　“嗯，没问题。”邹楠天点点头。

　　闻星的语气有些担忧：“这次袭击事件的那个犯人好像是冲着蒋队来的吧？”

　　邹楠天的表情也不怎么好看：“看起来是这样，我过来的路上已经询问过了警方，犯人引爆微型炸弹自杀，法医还在进行尸检，应该还要几天才能出结果。”

　　“嘟嘟嘟！”

　　程夜的终端突然响了起来：“是梅棠的电话！”

　　三人一齐道：“快接！”

　　“喂？”

　　“程夜，闻星他们都在吗？现在有一个紧急情况，电话里说不太清楚，你尽可能快的带上没什么问题的成员回民宿来，”梅棠的声音异常着急：“真正的大麻烦才刚开始！”

　　电话挂断了，只剩下一片忙音在疑惑的三人之间回响。

　　一小时后，程夜随“七子”一起回到民宿。

　　“你们回来了！”一见众人，梅棠急着招呼他们过去：“你们看这个！”

　　梅棠拿出了一封信。

　　闻星接过来，打开一看，信纸上是从其他书报上拼贴组成的一段话：

　　“证明自己的价值，尽力歌唱吧，否则，你就会被销毁。

　　——致【残次品】蒋寒山。”

　　程夜皱起眉头：“这是一封恐吓信！和袭击者一样，也是冲着蒋寒山去的！”

　　“我去！残次品？凭什么这么欺负我们蒋队！这家伙什么人啊？叫蒋队唱就非要唱啊？”姜无鸣生气的夺过信看了一眼，递给了一旁还在打哈欠的宋月臣，宋月臣定睛一看，“嘿哟喂”的叫了出来：“居然这么嚣张？抓到他以后绝对让他好看！”

　　陆北凡拿过信：“先安分一点，我等会儿把信扫描备份一下，原件我们稍后就移送给警方吧。”

　　邹楠天面色一沉，看着蒋寒山：“这个情况，不如我们和公司商议取消演出，否则对你和粉丝们都不安全。”

　　赖颜嘉也劝道：“是啊，队长，我们先取消演出吧，另外再跟警方申请一下特别保护令吧。”

　　“我也同意，”闻星拍了拍蒋寒山的肩膀：“安全第一，更何况还有程夜研究员在这里，她只是来这里完成研究院的跟进任务，她已经遇到过一次袭击，我想，不能让她再遇到第二次。”

　　梅棠也附和道：“如果你们一致决定取消演出，我会立即跟上面反馈，演唱会的门票我也会马上安排全渠道退款，针对粉丝的补偿也会立刻开始准备，”她看向程夜：“程夜研究员，明天我会安排车送你离开。”

　　程夜原本没想掺和更多，但她想了想，现在的局面已经容不得她快速脱身了，再一想，自己已经吃了闻星和姜无鸣的东西，还答应了闻星和蒋寒山的请求，于是她回答：“我不要紧，既然来都来了，可以先看看情况，现在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我也愿意帮忙。更何况，上面安排的那段比较重要的数据还没有收集到。如果下次再来，说不定数据就不一样了。”

　　闻星有些急了：“但是你前不久才跟我们一起遇到了袭击！这很危险！”

　　“我说了，我可以先看看情况，”程夜扶了一下眼镜，锐利的目光从镜片上方看向闻星：“我不是莽着一股劲往前冲的人，也不会自找麻烦。防身术我也学过，并且，如果有什么情况，我自己会走，但是现下不要紧。”

　　闻星的依旧有些着急，但他深呼吸了几下，只说了一句：“我尊重你的决定，但情况不对的话，你一定要快走，这里不值得你把命搭上。”

　　许久没开腔的蒋寒山突然发话了：“虽然我也赞同取消演出，但我们已经推迟了一次演出，如果现在取消，粉丝们会很难过。而且……”他拿起信，指着上面的字：“这里写了，让我证明自己的价值，尽力歌唱。”

　　“这封信应该是和之前那个袭击者来源于同一个组织，”程夜冷静的回忆起来：“先前排练的时候，那个袭击者也曾提到【残次品】这个词。”

　　她努力梳理思绪：“上一个袭击者的目的未必是取人性命，他带了一身的法里昂星仿制品模型炸弹，那些炸弹模型都内置了范围较大的信号屏蔽器，所以才能让我们联系不到外界。

　　但是这个袭击者身上确实装着微型炸弹，所以证明他做好了有来无回的准备。”

　　“那这些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难道说是嫉妒我们七个现在名声正盛？”姜无鸣也跟着思考起来：“但是为什么要骂蒋队是残次品？蒋队可是作为全S金牌练习生出道的欸！这是整个星网都知道的事实！”

　　邹楠天的面色已经阴沉下来：“没有任何人有这个资格说寒山，寒山在当时本来是可以solo出道的强劲实力，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演出，他们大概是想看蒋队演出吧？”闻星看着信纸，慢慢分析起来：“蒋队近期嗓子不太舒服吧？可能是哪一次走漏了风声，被我们不怀好意的竞争对手知道了，想看他的笑话。”

　　他懊恼的敲了敲脑袋：“不对，如果只是想看他的笑话，也没必要买一个死士来恐吓我们吧？”

　　邹楠天垂下眼：“不管怎么说，我认为还是快点发布演出取消的通知，”他的声音非常坚定：“这说不定是一个陷阱，我们谁都不能拿性命开玩笑，粉丝们会理解的。”

　　蒋寒山沉默了一会儿，迟疑着开口：“也许，还有一个办法。”

　　众人都疑惑的看着他。

　　——“改为线上演唱会吧，我们和警方试着沟通好，加强我们这边的戒备，这样就不会有粉丝来到现场了。”

　　邹楠天很不高兴：“寒山，那你呢？而且，工作人员们怎么办？”

　　闻星想起来了：“这次演唱会场馆的设备完全支持预设好以后进行全自动运行，调试好以后就只要我们七个上就行，全程都不需要工作人员在现场帮忙。如果决定好了的话，我们可以提前两天去场馆里调整。”

　　“哎！这个好！想不到这边的场馆也有这个！”姜无鸣很高兴。

　　陆北凡倒是有些困惑：“其实我感到很奇怪，这颗星球作为【众星科学院】的所在地，似乎并没有很多高科技应用在设施上，和我所想甚远。”

　　程夜迅速给出解答：“里德尔星本身并不是发展科技为主的星球，而是以红枫旅游业为主的一颗小星球。科学院也有很多的分院在其他的星球，里德尔星上的这个也只是领导层面的总院而已，能够做重要决策的人都聚集在总院，比较重要的科技设施并不是都安插在总院的。据我所知目前归属里德尔星的项目里较为知名的一个是【终星计划】。

　　另外里德尔星最初是用于安置地球移民的，现在也主要是用于一些难以适应其他高科技星球生存的人居住。”

　　程夜正慢慢对大家做着讲解，突然她想到了什么。

　　对了，既然这七个人都是研究院的合作对象，那么适当的对研究院申请一些援助，也许也是可以的吧？！

　　爆炸防护装置和屏蔽炸弹信号的电波发射器申请一些应该没问题吧？

　　她赶紧打开终端，开始草拟援助申请意见书。

　　“程夜研究员……”见她着急的样子，闻星有些担忧的看着她：“还好吗？”

　　“我在申请科学院的援助，既然大家都是科学院的合作对象，那么申请一些保护装置应该问题不大。”程夜头也没抬，继续噼里啪啦的打字：“我会尽快发过去，在那之前，大家可以先休息休息，想想其他的问题。”

　　“那就麻烦你了，”蒋寒山感激的一笑，一扭头，却被邹楠天紧紧抓住了手腕：“你真的决定要上台吗？对方可是不清楚底细的恐怖分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