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酥梅语》杨墨竹

45、恐惧 梅苏慕的手

　　梅苏慕的手无声地垂落，南宫雪低着头，能看到梅苏慕从自己的视线内一步一步缓缓退开。
　　沉重而黏稠的空气将南宫雪包裹，压得他喘不过气。
　　京哥不知何时落回了他的肩膀，依旧一声一声喊着“哥哥”。
　　“易……易安！”一道惶急的声音突然响起，拉回了南宫雪的神智。
　　他转过头，明清尘正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直直望着他。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吗？”明清尘的声音带着哭腔，听得南宫雪心脏骤然一缩。
　　“易安，你是不是有什么苦衷？你是不是被迫的？”明清尘急切地向他迈出几步，“你说话啊！”
　　南宫雪避开了明清尘那双含泪的眼睛，终是什么也没说。
　　明清尘就这般望着他，眼眸中的希冀一点一点黯淡下去，最终消散。他苦涩一笑，一步一步退了回去。
　　“云易安，你就是个骗子，”明清尘悲怆道，“你知道当我们以为你死了的时候有多难过吗？结果，你……”他似乎是绝望极了，笑得那般凄然。
　　庾绮年从始至终都没有表态，这时他才走上前，把濒临崩溃的梅苏慕拉了回来。继而，他看向南宫雪：“南宫雪，我希望有朝一日你可以给我们一个解释，把月华石还给我们。这东西留在南宫绪漠手里会出大祸的。”
　　陆渊昇闻言冷笑一声：“师兄你还跟他好言好语什么，一个南宫绪漠的走狗罢了。”而后，他眯起眼睛盯着南宫雪，愤恨道，“南宫雪，你对得起你师尊吗？你对得起蜀桐山吗！”
　　“哼，这小子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殷封道。
　　“就是！”殷宇附和道。
　　就在这时，几声疯狂的犬吠突然炸开，五只魔犬毫无预兆地冲出，直奔梅苏慕。
　　“啊……”梅苏慕顿时双脚一软，惨呼一声。
　　南宫雪瞳孔骤缩，未及思索人已挡至梅苏慕身前，抬手狠狠一挥，将魔犬掀翻在地。
　　这一变故太快，众人都来不及反应。
　　“你……”梅苏慕看着南宫雪的背影，泪如雨下。
　　但当南宫雪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时，顿时魂飞魄散。他颤抖着向南宫绪漠看去，不出所料看到了尊上正一脸玩味地看着他。
　　果然啊，南宫绪漠是故意的。
　　“南宫雪，”南宫绪漠眼中闪过一抹狠厉，嗓音阴冷，“你出息了，走了几年就学会吃里扒外了！”
　　南宫雪闻言立时浑身一抖，跌跪在地，面如土色，连连磕头：“属下不敢！尊上恕罪！”
　　南宫绪漠眉头一皱，厉色道：“滚过来！”
　　“是……”南宫雪冷汗如雨，不敢延误，狼狈起身向南宫绪漠走去。
　　“南宫雪！”一声痛苦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南宫雪的脚步顿了片刻，但他不敢停下。
　　“南宫雪，你回来！跟我回去！”梅苏慕哽咽着想去拽南宫雪，却被那几只魔犬虎视眈眈地盯住，硬生生被逼在原地。
　　梅苏慕白着脸，怒火中烧地吼道：“南宫绪漠，你他妈给我把这些死狗弄走！”
　　“哈哈哈哈……”南宫绪漠毫不留情地嘲笑道，“堂堂梅宗师竟会怕狗啊！真乃奇闻一桩啊！”
　　梅苏慕愤恨地瞪着南宫绪漠，气得双唇直颤。他知道南宫绪漠全都是有意为之。他看过他的记忆，怎会不知他怕狗？
　　庾绮年蹙眉凝望着梅苏慕，又侧头打量了南宫雪的背影片刻，继而毫不犹豫召出佩剑向那五只魔犬劈去。
　　剑气打到魔犬身上，扬起淋漓鲜血。
　　“嗷呜——”魔犬发出阵阵哀嚎。
　　南宫绪漠脸色大变，一把拉回魔犬，转瞬之间魔气已打到庾绮年面前。
　　“唰——”祁寒刺出，魔气消融。
　　“师兄，”梅苏慕心有余悸地看了看庾绮年，“你没事吧。”
　　“没事。”庾绮年淡定地摇摇头，“梅师弟，你真的想让南宫雪回来？”
　　“我……”梅苏慕一愣，不知作何回答。
　　他的确想留下南宫雪，在场的人哪个看不出来南宫绪漠已对南宫雪的行为极端不满，他回去必定会被狠狠刁难一番，不知会受怎样一番苦楚。
　　而且，看起来，南宫雪是被逼迫的，这其中到底有什么原委，他现在就想死死掐住南宫雪的脖子，将那些欺骗全部抛诸脑后，逼着他把所有一个字一个字抖擞干净。
　　“南宫雪……”梅苏慕下意识地呢喃出声，“跟我走……”
　　陆渊昇抱臂拧眉，突觉周身一阵恶寒，他不可置信地转头想冷静一下，却看到了同样目光呆滞的章幻衍。
　　其实何止他们，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那痛心到极致的目光里藏着遮掩不住的爱意，那本是命令的话语却含着哀求的深情。
　　再蠢的人也不可能看不出他对南宫雪的心意。
　　南宫绪漠双眉一挑，冷冷盯向南宫雪。
　　刹时，一阵熟悉的剧痛席卷南宫雪全身，他浑身一抖，险些摔倒在地。可剧痛转瞬即逝，仿佛一切只是一场幻觉，唯留南宫雪冷汗涔涔，不住颤栗。
　　他晓得，这是威胁。
　　南宫雪咬紧牙关，转身迎住梅苏慕的目光，木然而冷漠地看着他，双眸毫无温度。
　　他抓住肩头的京哥，猛然一把甩了出去。
　　“啊——坏哥哥！”京哥哀鸣一声，委屈地飞回到梅苏慕身边。
　　南宫雪冷冷一笑：“梅苏慕，我凭什么要同你走，你算谁啊？你我族界有别，我对你不过都是利用，请你好自为之。”
　　“南宫雪！”梅苏慕急火攻心，一声怒喝。
　　“怎么了？”南宫雪轻笑一声，微一歪头，鬓边几缕碎发自冷风中凌乱，平白为他添上一抹邪气，“梅宗师，你真的很搞笑，刚才随便骗骗你就上当了。还有，我是魔族，效力尊上几十余载，你对我这七年的施舍算个屁啊！”
　　“你……”梅苏慕身子微不可察地轻微一晃，他紧紧攥住祁寒的手抖得厉害。
　　“九疑仙尊，你真是够自以为是的，亏你是修真界唯一一位宗师，竟就这么轻而易举地败在我手里，好丢人的呀。”南宫雪慢悠悠地转弄着手中的柳叶笛，看上去风轻云淡。
　　“南宫雪！你他妈放什么屁呢！”陆渊昇大吼一声。
　　明清尘失声大喊：“易安，你在说什么啊？你是违心的，对不对？”
　　南宫雪手中柳叶笛一顿，但他仍直视着梅苏慕，没有理会旁人。
　　“梅苏慕，你蠢透了。你知不知道，你真的，”南宫雪微微挑眉，笑得更加恶劣。他压低嗓音，一脸玩味地看着梅苏慕快碎掉的模样，落下最后一击，“很恶心。”
　　“南宫雪——！”梅苏慕气急攻心，一声嘶吼过后，一口鲜血涌出。
　　南宫雪瞬间攥紧了柳叶笛。
　　“梅师弟！”
　　“梅宗师！”
　　陆渊昇脸色几近扭曲，他猛然拔出长绪：“南宫雪，你欺人太甚！”
　　“陆仙师，这便是你的不对了。什么叫我欺人太甚？本非一路之人，各为主谋，何来相欺？”
　　“你！”陆渊昇气极，提剑就要来攻，却被庾绮年拦住了。
　　“师兄，你拦我做什么？！还要看着这小子把我们踩在脚底下吗？”陆渊昇双眼血红，剧烈喘息着。
　　庾绮年冷冷看了南宫雪一眼，轻声道：“我也很生气，但是，陆师弟，冷静。你看看他们，魔尊、三大魔君、众多魔将魔兵全在，这不是合适的时机。”
　　陆渊昇狠狠吐出一口气，终是缓缓收回了长绪。
　　一时间，两军对峙，无一人再言。
　　梅苏慕慢慢擦去嘴边的血迹，最后看了南宫雪一眼。这一眼太复杂，恨意、绝望、悲哀、心痛、不舍、不甘……
　　“南宫雪，”梅苏慕凄然一笑，“你为什么，要把我的令枫带走？你根本不是他，你就是个狼心狗肺的王八蛋。我不会恨令枫，他永远是我的小徒弟，他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你，南宫雪，是你杀了他！我恨你，永远。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而后，梅苏慕决绝转身，庾绮年默默扶住他，众人神色各异地看着南宫雪，纷纷离去。

　　看着众人逐渐消失在视野中，南宫雪终于卸下了所有伪装，丢盔弃甲。
　　他脱力地跪倒在地，对着南宫绪漠俯首称臣，低声下气道：“尊上，属下绝无二心，请尊上明鉴。”
　　南宫绪漠冰冷地看了他一眼，一把拎起他：“滚回去。”

　　记忆深处的恐惧在南宫雪看到那间牢室的一瞬间立时炸开。他浑身瘫软，抖如筛糠。
　　“尊……尊上，属下知错，属下知错！您饶了属下这次吧！属下真的知道错了！属下再也不敢了！”南宫雪哭求着，连连磕头，磕得鲜血直流。
　　“南宫雪，做错了事不就该罚吗？”南宫绪漠的声音很轻，却犹如毒蛇吐信，“三个时辰，好好反思，你这颗心该放在哪。”
　　言罢，南宫绪漠一把将南宫雪推进牢室，几道锁链刹时将南宫雪牢牢绑在牢室中央的木桩上。
　　“尊上，不要，求您……”
　　可牢室大门无情地关上了。
　　黑暗笼罩了一切，恐惧扼住了南宫雪的心脏，他颤抖着闭上双眼，绝望至极。
　　“啊——”
　　钻心的疼痛转瞬之间传遍全身，南宫雪哀叫着，挣扎着，可一切都是徒劳。
　　蛊虫遵从主人的旨意在体内肆虐，仿佛要将五脏六腑全部撕碎。
　　疼痛突破极限，南宫雪失了声。泪水混着汗水流下，额角青筋暴突。他双唇颤抖，大口地喘息着。
　　尽管疼痛要将他逼疯，但他别无他法，只能像从前的无数次那样咬牙强忍，等待南宫绪漠的赦免。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