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风雨 ...

  •   残月西垂,晨星未落,黎明前的夜仿佛黏稠的黑墨,甩不开,挣不脱。
      “不……不!”寂静之中,梅苏慕乍然自噩梦中惊起,冷汗浸透了中衣。
      当梦境与现实逐渐割裂,梅苏慕才分清今夕何夕,他的喉间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头颤抖着垂下,抵在了被下的双膝上。
      黑暗中,他蜷缩着,绝望地喘息着。
      不会的……不会是这样的……他的师尊怎么会?可是,一切都那么可疑,不容他不多想。那幕后之人的能力,闭关的时间,他的态度,言谈……哪一个都不清白。
      情感上,梅苏慕接受不了,那毕竟是多年来为他传道授业的师长,朝夕相处,临席而坐。纵使师尊极少表现出对他的喜爱,甚至经日淡漠以对,他还是本能地敬仰、孺慕。
      但理智上,梅苏慕也清晰地知道范洪钧就是一个自私冷漠,甚至冷血的人。他分明记得他入门后的第一个生辰当日,只因他将两种符纹的名字记反了,就被范洪钧罚去戒律阁。
      “师尊,是弟子不认真,弟子知错,但……今日是弟子生辰,师尊可不可以饶弟子一次?”他小心翼翼,满怀期待地抬头望向他的师尊。
      范洪钧没回应,只让眸光吝啬地在梅苏慕身上落了一瞬。
      时至今日,梅苏慕依旧记得那转瞬之间的眼神,那么冷,让一个孩童的心痛得如同在滴血。
      他终究是去了戒律阁,他跪了一晚,也哭了一晚。
      到了时间,他赌气似的不起来,还是被庾绮年哄回去的。
      庾绮年为他做了长寿面,安慰他师尊不是不喜欢他,只是因为修无情道。后来,梅苏慕便也这样劝慰自己,师尊不是不喜欢自己,只是因为修无情道。
      他明知道是自欺欺人,却还是信以为真,久而久之,真实被践入脚下,踏进尘泥,假象被当作宝玉,被镀了金。
      梅苏慕枯坐着,直到星海淡去,天际日出。
      “笃,笃,笃。”
      “梅师弟,你醒了吗?”
      梅苏慕缓缓抬头,抹了把脸,哑声道:“醒了,师兄进来吧。”
      庾绮年推门而入,走到梅苏慕身边,担忧地看了看梅苏慕的脸色:“没睡好吧,面色这么差。”
      梅苏慕苦笑了一下,掀开被子,下地披衣束发:“我猜,师兄睡得也不好吧。”
      庾绮年叹了口气,一时二人都没说话。
      “一会儿用过早膳后我就该去闭关了,”梅苏慕终是先打破了沉默,“外面的事我帮不到师兄,师兄一定,保重。”
      “你不用担心我,照顾好你自己就可以了。双生镜带好,有什么情况一定要联系我。”庾绮年停顿片刻而后低声道,“师弟,不管他图谋为何,借这个机会好好精进修为,多一分能力,便多一分安全。”
      “这个师兄放心,”梅苏慕笑了一下,“待我出关之时,便是师兄为我手下败将之日。”
      庾绮年扬起了眉,眼中却透出笑意:“这么大的口气啊,那我便静候君至了。”

      从膳堂出来后,庾绮年正欲送梅苏慕去闭关的洞府,却被迎面找来的陆渊昇打断了行程。
      梅苏慕一见陆渊昇就皱起眉:“你干什么?”
      陆渊昇回了他个白眼,冷冷道:“师尊让你在闭关前去见他一面,可不是我想找你,晦气得要死。”
      庾绮年不动声色地往前走了一步,挡在二人之间,若无其事道:“陆师弟,师尊说找梅师弟做什么了吗?”
      陆渊昇缓了脸色,摇了摇头:“没有。”
      “去了不就知道了嘛,”梅苏慕故作轻松地耸耸肩,“我先去见师尊了,师兄。”
      “好,我等你。”庾绮年掩下担忧,点了点头。
      陆渊昇看着梅苏慕离去的背影,不屑地轻哼一声:“人模狗样。”
      庾绮年默默望了陆渊昇一眼,在心中无奈地长叹一气。他知陆渊昇性子急躁,沉不住气,那些事情在没有定论之前还是不同他讲为好。

      “师尊,您找弟子?”
      “嗯,对。你闭关之前,为师有几样东西给你。”
      梅苏慕一愣,稍稍抬起头,谨慎地望过去。此时的范洪钧不似平常那般正襟危坐,他斜倚在桌案旁,因那份稀有的漫不经心而平白显出几许温和的神态来。梅苏慕一时错了神,忘了回应。
      “发什么呆呢?过来。”范洪钧冲他招了招手。
      梅苏慕的心猛然一跳,几乎有些受宠若惊。他迈着发虚的步子走到范洪钧身边:“师尊?”
      范洪钧将书案上早已放好的几本书与一个瓷瓶向梅苏慕推了推:“拿去,闭关的时候用。”
      “师尊,这是……?”
      范洪钧轻笑一声:“一些利于增进修为的秘术与丹药。”
      “这……”梅苏慕闻言大吃一惊,险些跌了手中刚拿起的瓷瓶。
      “这么吃惊做什么?”范洪钧仍然淡淡笑着,“你是我教过的弟子中资质最好的,我的得意门生,为师还不能偏爱一些吗?好好练,为师希望你能在三年后的仙道会上大放异彩。”
      听着这鲜有的亲切之语,梅苏慕只觉全身血液轰鸣,一时脑中一片空白,待他回过神时,他已恍恍惚惚地谢了恩,走出很远了。

      “怎么样,梅师弟?他说什么了?”庾绮年急匆匆迎了上来,目光有些错愕地落在梅苏慕手中拿着的东西上。
      “师尊他……”梅苏慕向四周望了一下,而后低声说了刚才发生的事。
      庾绮年听后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皱着脸琢磨,直到把脸憋得发青他才说:“他被夺舍了?什么时候这么会说人话了?”
      梅苏慕闻言嘴角一抽,轻笑出声:“师兄,你真是……亏我以前还总以为你是最克己复礼的那个,实际上,整个蜀桐山最胆大妄为的莫不过一个你啊。”
      庾绮年听后既不反驳也不肯定,只是从梅苏慕手中拿过那些书和瓷瓶,一一察看。
      “这也没什么问题,”庾绮年喃喃道,“都是好东西,真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算了吧,师兄,走一步看一步吧。”梅苏慕默了默,而后扯了庾绮年一把,同他继续向洞府走去。
      一时间,二人都未说话。他们心照不宣地将最后卑怯的希冀藏于这沉默中:也许……他们的师尊一直都是个好人呢?
      不多时,分别在即,梅苏慕站在洞府前望向庾绮年,一时无言。
      他们站在命运的未知处,只能徒劳地等着波涛的来袭。
      庾绮年掩下内心的担忧,平静一笑:“去吧,师兄等你出来打败我。”
      梅苏慕闻言鼻间一酸,他拿着一堆东西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礼:“师兄保重。”而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向洞府深处走去。

      闭关的石室内总是很暗,即使四周的烛火极力燃烧也难以驱散这其中的晦色。
      烛光映照的中心,梅苏慕端坐于蒲团之上,闭目垂首。汗珠自他额角钻出,滚落。随着他调理气息的加速,他的呼吸愈发急促,脸色也愈发红润。
      范洪钧立于一旁,静静地看着他,突然开口:“拿剑。”
      梅苏慕依言拾起一旁平日里练招式用的铁剑,气沉丹田,双目陡睁。手中剑花一闪,人已飞身腾空,旋身一转,不催灵力,只用内力,气劲勃发,长剑劈出。刹时间,一声巨响,飞沙走石。
      “好!”范洪钧低喝一声。
      待尘埃消散,只见石壁上一条极深的凹痕纵横其间,触目惊心。
      这是梅苏慕闭关的第二个年头,在秘术,丹药与范洪钧的月月指导下,他的功力长进迅猛。
      “很好,”范洪钧赞许道,“以你现在的能力肯定能在修真界排得上数了。”
      “师尊谬赞,这都是师尊的功劳。”梅苏慕抬手擦了把汗,垂首笑了笑。
      两年的时光不知不觉间消磨掉了梅苏慕内心的疑虑,让他又全身心地信赖着他的师长。
      “继续好好练吧,希望我的爱徒早日进阶宗师。”范洪钧抛下这句话后便转身离开了,唯留心跳失速的梅苏慕一人在这直白的肯定中恍惚。

      “你是说师兄把本该一年后的仙道会提前了?”左闲皱眉望向苟辰。
      “对,我也不太理解。”苟辰叹了口气,“这个节骨眼,魔族天天打这攻那的,修真界没一刻太平,近日更是除了蜀桐山以外的大小仙门几乎都遭了袭。听说沐鸿歌还伤得挺重。唉,说来也怪,蜀桐山虽说实力强一些,但也不至于让南宫绪漠束手无策吧,怎么就唯独放过了咱们呢?”
      左闲沉默了片刻而后道:“夜深了,你先休息,我去见见师兄。”
      苟辰看着左闲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眼皮却突地狠狠一跳。

      双生镜的镜面一闪一闪,晃得梅苏慕心直发慌。
      “师兄……”
      庾绮年压抑着的,断断续续的哭声自双生镜中传出,回荡在黑暗而空旷的石室内。
      “师弟,左师叔……左师叔……不在了……”
      “……什么?”梅苏慕一时没有明白,茫然地望着手中的双生镜,“师兄你说什么?左师叔怎么了?”
      “师弟……你现在没修炼吧,我怕你……”
      “没有。”梅苏慕低着头,心脏却突如被撕扯般的一阵剧痛。冷意自颤抖的指尖漫延,一寸一寸冻结他的全身。
      冷极了,疼极了,难受极了。一口气堵在胸口,吐不出来,咽不回去,几乎要将他憋到窒息。在短暂的情绪麻弊后,灭顶的悲痛袭卷而来,滚热的泪水一路烫过冰凉的脸颊,没入衣襟。
      “谁……谁干的?”
      “不知道,今早在左师叔房中看到他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外伤,是中的毒……听苟师叔说左师叔只在昨晚去了一趟师尊那,想劝师尊不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提前仙道会……”
      “师尊……”这两个字如同一记重钧狠狠砸进梅苏慕的心田,掀起惊涛骇浪。
      “梅师弟,”庾绮年的声音更轻了,“你知道师尊在修真界除了蜀桐山派掌门外还有一个称呼吗?”
      梅苏慕缓缓闭上了眼睛,无声地攥紧了因用力而骨节泛出青白的拳头:“知道,范药师。”
      几许静默后,庾绮年的声音缥缈般地传出:“他制的药,炼的丹,都可与黄松山一争高下,我所会的研药制丹也都师承于他,你闭关用的丹药更不必说,师弟……”
      余下的话不必再说,一个医药大家若想对别人神不知鬼不觉地下点毒岂非再容易不过的事?
      这两年来虚无的假象宛如晨光下的露珠,破碎在真相的烈焰下。
      梅苏慕痛苦地捂着头,仿佛要溺毙在这阴谋的泥潭中。突然,一个念头扼住了他的心脏,他霍然抬头:“师兄,他为什么要提前仙道会?”
      “谁知道呢?但仙道会向来由蜀桐山主持,到时候各仙门的人都聚于蜀桐山,鱼龙混杂,他若是想混水摸鱼干些什么,咱们也难察觉。”
      “那……师兄,我能做些什么吗?”
      “他一反常态对你大献殷勤,又把你弄得与世隔绝,我不知道他对你图谋为何。所以,你尽量趁他现在对你态度还好想办法尽快出来,别打草惊蛇,毕竟左师叔暗中查了他两年却一点尾巴也没抓到,你斗不过他的。”
      梅苏慕默了默,而后低声回道:“知道了,师兄。”

      在范洪钧又一次为梅苏慕指导过后,梅苏慕在他即将离开之际叫住了他。
      “师尊。”见范洪钧停下了脚步,梅苏慕鼓起勇气又继续道,“弟子斗胆,敢问师尊弟子何时能出关?”
      出乎梅苏慕的意料,范洪钧回答得很干脆:“七日后,仙道会。”
      梅苏慕扬起双眉,让自己显出惊讶之色:“仙道会?仙道会不该在一年后吗?”
      范洪钧转过身看向梅苏慕,没说话。
      梅苏慕忍下内心颤栗,极力让自己看上去只是单纯地好奇:“师尊可否告诉弟子,为何要提前仙道会?”
      “因为,”范洪钧慢慢道,“现在修真界与魔界纷争不断,而修真界的损失不是一般的大,人才短缺,老辈力不从心,新辈难以为继,修真界需要一批新鲜的血液。而仙道会就是个很好的机遇让年轻而优秀的后辈脱颖而出。”
      范洪钧说着又走回到梅苏慕身边:“况且今朝难料明日事,等到一年后也不知修真界是个什么情况,还有没有条件举办仙道会,所以尽早吧。”
      范洪钧停顿下来,就在梅苏慕以为他说完话而抬起头时,他却正好撞上了范洪钧的目光。那双黑色的眸子中映衬着跃动的烛火,平白显出几分柔和。
      “苏慕,为师希望你拔得头筹。”
      梅苏慕心中一悸,他眨了眨眼,避开了范洪钧的目光,垂下头,牵了牵唇角:“谢师尊厚爱。”

      仙道会是修真界最盛大的集会之一,五年一办,历来由蜀桐山主持。
      每届仙道会为期十五日,各门派的年轻弟子相聚蜀桐山竞相角逐,最终胜利的人可有机会与四大门派掌门交手,即当时的范洪钧,冷秋冥,沐鸿歌与寂空的师父,了无。若能在五百招内不落下风,则该弟子便可跻身宗师之列。
      曾经,范洪钧便是这样成为当时修真界唯一一位宗师的,而他的存在也很成功地让之后没再诞生一位宗师。
      只是因范洪钧鲜少出山,又有掌门身份在,世人便极少提起“范宗师”的名头,只有当每届仙道会上范洪钧把那第一的弟子打到找不到北时,人们才能清晰地意识到范洪钧恐怖如斯的实力。
      每每这时,人们总会认为范洪钧离飞升得道不远了,他可能就会是下一个人们所猜测的已经飞升了的颜暮序。
      但,范洪钧这么多年一直还老老实实地待在地上。渐渐地,人们便也不提这码事了,也许范洪钧的修为已经达到顶峰了。

      仙道会正式举办的前一日,梅苏慕如愿出了关,庾绮年早早就在洞府外等着他了。
      “梅师弟,”庾绮年扬了扬眉,“准备好在仙道会上大放异彩了吗?”
      “放心,师兄,”梅苏慕抱着祁寒歪了下头,“打败师兄,我志在必得。”
      庾绮年闻言轻笑出声:“可惜啊,只怕你没这个机会了,这次的仙道会我不参加。”
      “为什么?”梅苏慕大吃一惊,“师兄你可是上次的第一,与师尊对阵三百余招,这已经是自师尊接位以来的最高纪录了!你不参加岂非太可惜了!”
      “没什么可惜的,就算再拿第一也打不过师尊,而且,”庾绮年顿了顿,“这样我也好能静心留意异动,各大仙门聚于一处,人多手杂,保不齐……”
      梅苏慕沉默了,的确,范洪钧那摸不清的心肠就像一把利刃时时刻刻悬在他们的头顶,不知何时落下。
      察觉到此时气氛的凝重,梅苏慕故作轻松地笑了一下,开玩笑道:“我还以为是师兄要避我锋芒呢。”
      庾绮年无奈地摇了摇头,不置可否,只是道:“反正你就安安心心地准备当你的宗师,别的交给我,保证出不了事。”
      “是啊,”梅苏慕懒洋洋一笑,“师兄做事我自然放心。”
      “行了,别废话了,咱们得去接待接待客人们了。”
      “嗯。”梅苏慕应了一声,步履轻快地跟上了庾绮年的脚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风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努力更新中……(个_个)ヽ(*≧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