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7、阵破 ...
-
“梅师弟……梅师弟!苏慕!”
梅苏慕闻言吃力地抬起头,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顿时松了口气。他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左师叔……师兄……”
“你怎么了?你受伤了?”庾绮年急匆匆地冲了过去,皱着眉,满脸焦急地检查起梅苏慕的身子。
“我没事,师兄,”梅苏慕挣扎着坐了起来,“就是摔得有点狠。”
“你可真行!一个人去魔界?!你真是活腻了!”庾绮年罕见地发了怒。
“不是……”委屈如窦娥的梅苏慕哭丧着脸,“我至于那么蠢吗?是程师叔……夺舍了程师叔的魔把我拽来的……”
一时间,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了程侑欢的尸体上。
左闲缓缓走过去跪在程侑欢身侧,动用灵力隔空整理着她的衣冠。
“师弟你说是……夺舍?”庾绮年的嗓音有些紧。
“是,我亲眼看见那个魔从她身体里出来。只是……为什么……”梅苏慕突地哽咽了。
“为什么我们与师叔朝夕相处却察觉不到……”庾绮年沙哑地补充完了梅苏慕的话。
左闲俯身抱起程侑欢的尸体,低声道:“此地不宜久留,咱们换个地方说话。”
尽管左闲看上去一如既往的沉稳,但庾、梅二人均能从他紧绷的面容中看出他隐藏的崩溃。
几人在一处荒败的村庄落了脚。
“梅师侄,你看到那个魔是如何从师妹身上出来的吗?是直接出来还是由魔气所化?”左闲低声问道。
梅苏慕一时愣了愣:“是……魔气所化。”
左闲叹了口气:“那便对了。”
“什么对了,师叔?”庾绮年皱眉道。
“你们知道夺舍共有几种吗?”不待他们回答,左闲又继续道,“你们肯定会说有两种,‘掠夺’和‘侵夺’。”
“掠夺最为简单粗暴,即直接侵占对方的□□与神识,但这种夺舍被发现的概率太大了。侵夺则更为缓慢,一点一点蚕食掉对方的神识而后彻底占据。但这两种夺舍有一个共同点,以本人夺舍,完全以己代他。”
“师叔,除了这两种,难道还有?”梅苏慕诧异道。
“有,那就是第三种,蚀夺。这种夺舍极不常见,它需要夺舍人从自己身体内炼出一个分身,加以炼化,使之完全与被夺舍人相合,而后寻找机会将分身投到被夺舍人身上。原主与分身相感应,能够了解对方的所有习惯。在这个蛰伏期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异样。等到时机成熟,原主会将一部分力量让渡到分身身上,控制住被夺舍人然后杀死他。由于分身已与宿主融为一体,这个过程就像温水煮青蛙,被夺舍人本人都极难察觉。而且对于魔族来讲,分身经过炼化,不易显露魔气,旁人也极难发现。”
庾绮年与梅苏慕听后良久无言。残风在破旧裂隙的墙体间留下空洞的呜呜声。
“只是,”左闲凝望着程侑欢的脸,喃喃道,“为何偏偏选中了你呢?”
庾绮年轻咳一声,有意转换话题,对梅苏慕道:“对了,师弟,你这一路又是怎么回事?你放心说,煞阴阵的事我同左师叔说了。”
梅苏慕闻言便把如何在连府遇到人,又如何被带到魔界的事如实说了,但涉及到南宫雪的那一部分他就面不改色,信手拈来地鬼扯了一顿。
“上次师兄急匆匆地结束了双生镜的通讯,可也是发现什么了?”梅苏慕看向庾绮年。
“嗯,”庾绮年点了点头,“我一直觉得蜀桐山这些年死的那些同门绝非偶然,定是有内鬼所为,可苦于一直找不到证据。梅师弟你下山前后的那些日子我就发现程师叔下山出派的次数变多了,我有些奇怪但没想太多。直到有一次我去后山找药材时无意在林子里撞见了程师叔,当时她离我很远,我隐隐听见她说什么‘属下’,‘魔族’之类的字眼,我……我脑子都麻了……后来我试探过她很多次都没有发现旁人的气息,所以我一直以为是程师叔叛变了,没想到……”庾绮年垂下头,哽咽了。
“然后呢,师兄?”梅苏慕适时地追问,及时阻止了庾绮年愧疚的决堤。
庾绮年顿了顿,低声继续道:“现在想来大概是蚀夺是由分身夺舍的缘故,夺舍人的能力会被宿主本身能力所限。”说到这,他回头询问地看向左闲。
“确实如此。”左闲肯定道。
“那便是了,”庾绮年叹了口气,“程师叔的功力并不强,我才得以在程师叔身上放了道追踪咒。今日我便发现她去了师弟你提过的连府,在我去凝云峰确认的途中我就接到了师弟你的求助,知道了你在魔界。此事事关重大,师尊又在闭关,无人主持大局,我不敢妄为,只找了左师叔。幸而幸,师弟你智勇过人,从魔界逃出生天。”
智勇过人的梅苏慕:“……”吹牛皮好像吹过了……
“梅师侄,你是发烧了吗?脸怎么这么红?”
“……没,没,多谢师叔关怀……那个,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那个魔这么谨小慎微地打入我们内部,难道只是为了煞阴阵为自己谋福?他即便不进入仙门也完全有能力施阵啊。”梅苏慕迅速转移了二人的注意力。
“这个问题我也想过,”庾绮年皱着眉,“我觉得这一定不是他的个人行为,而且煞阴阵也不一定是他布的。他只是在替别人行动。”
“南宫绪漠?”梅苏慕立刻道,“那个魔当时就直接跑到重峦宫外了!”
“应该不是,”左闲摇了摇头,“以南宫绪漠的本事,他犯不上从一群平民身上捞阳气。现在修真界已经鲜有人与之敌手,他又眼高于顶,不太可能。”
“而且魔性属阴,这种方法不适合魔族增进修为。”庾绮年低声补充道。
“那……就是修真界中有一位功力深厚的人与魔族相勾结,所以他才会有只能从魔界弄到的散魂蛊……”梅苏慕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左闲的目光依旧落在程侑欢的脸上:“南宫绪漠也必然知情。”
庾绮年缓缓站起身:“这是一把蜇伏的剑,一旦刺出,便会是斩杀修真界的利器。”
“现在不要相信任何人,彼此间都留个心眼,蜀桐山这些年来死人不断,那细作又匿身于此……”左闲抬头意味深长地望向二人,而后起身,“事不宜迟,我先将你们程师叔带回去,再将此事通知各派。对付这种人,怕是必须把他逼急了才行。”
“那好,左师叔先行,我与苏慕再探探那阵。”庾绮年道。
“好。”
庾绮年与梅苏慕御剑飞往梅苏慕最后拔蛊的地方,而后悬停于高空,寄出一张张显生符。
符纸在人的操控下相结成阵,震动,旋转。随着二人双手最终一扣,火光燃尽符纸,于空中聚拢而后逸散。
一道道虚无的黑线自空中缓缓显露,相交相织,漫无边际。
煞众生,全一人,煞阴也。
“探不到阵眼。”良久,庾绮年沉着脸道。
“肯定在魔界。”梅苏慕低低叹了口气,“师兄,怎么办啊……”
庾绮年没有回答,只缓缓闭上了眼,高空的寒风直吹得人身冷心凉。
“师兄!”梅苏慕急促的声音乍然在耳畔响起,“师兄,你快看!”
庾绮年骤然睁眼,眼前这一幕令他呆若木鸡。
“天哪……”
初时,只有几根黑线断裂,消散,而后只片刻工夫整个大阵就以摧枯拉朽之势山崩地裂般被摧毁,自中心向四周,一浪推一浪,直至阵毁蛊尽,一切归于平静,仿佛那煞阴阵从未存在。
“这就没了?谁干的……”庾绮年喃喃道。
是他,又是他,肯定是他。梅苏慕握紧了震颤的双拳。
不是说“关我屁事”吗?南宫雪,你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修真界人人畏你,惧你,可你,将自己覆于那凶神恶煞的鬼面具之下,藏匿着不显露的,又是怎样的你?
“梅师弟……梅师弟?苏慕!”
“啊……”梅苏慕猛然回过神。
“走了,得回去了。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没什么,”梅苏慕摇了摇头,避开了庾绮年探究的目光,“只是觉得这事太怪了,在魔界的阵眼竟然被毁了。”
“确实,”庾绮年皱了皱眉,“实在是让人摸不着头脑。算了,还是赶紧回去吧,得同左师叔商议一下。”
“好。”梅苏慕足尖轻点祁寒,随庾绮年向蜀桐山飞去。
但二人不知道的是,在蜀桐山的洞府内,面色灰败憔悴的范洪钧盘腿坐于蒲团之上,在煞阴阵被毁的一瞬,他本就血色无几的脸颊更是显出青色,几大口乌黑的淤血从他口中涌出,他颓然一晃,晕死在地。
一个时辰后,从蜀桐山飞出的数只飞鸽带着以白羽为信的丧报与红羽为信的急情飞往天南海北。
“出了这么大的事,左师弟你不过问我的意思就私做决定,未免不太合适吧。”
这是时隔半年,在范洪钧闭关结束后揽云峰上的第一次集会。
“掌门师兄恕罪,”左闲起身一揖,“越界以蜀桐山派之名发出羽信,确实是我的不妥。但当时事态紧急,师兄又在闭关,关乎修真界安危之事我等实在不敢怠慢,还望师兄见谅。”
“是啊,掌门师兄,这事哪能不了了之,魔族那帮混蛋都蹬鼻子上脸到咱们头上了,想想程师妹……简直欺人太甚!”苟辰恨恨道。
“那……”范洪钧端起茶盏抿了口茶,“传出羽信已有半载,各派有什么回应吗?”
“都在排查,但目前都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左闲摇了摇头。
范洪钧闻言一扬眉:“所以你们看看,传出羽信通报修真界非但揪不出那人,反而打草惊蛇,失策了吧。”
“师尊容禀。”侍立于范洪钧身侧的庾绮年向他躬行一礼。
“嗯。”范洪钧微微点了下头。
“师尊,话不能这么说,从煞阴阵一事可见那人居然有魔族人替他打掩护,想必对他们而言利用价值极大,这更能确定那人一定功力深厚。与其瞒而不报助长其威,不如宣扬四海令世人警醒,让他行事不便,逼急了才能让他露出马脚。不然,煞阴阵被毁,夺舍程师叔之魔逃脱,什么线索都断了,再无所作为,我们更是胜算无几。”
“庾师侄说的在理。”苟辰深以为然。
范洪钧淡淡一笑:“确实在理。但诸位,我有个疑问。那细作恰恰出现在蜀桐山,你们发出羽信让别派留意,可曾刀刃向内,看看咱们门派里有没有什么不干净的人啊?”
“这个师兄放心,我与苟师弟在这半年里一一调查过门派中的每一名弟子,并未查出什么细作。”
“那便好。”范洪钧微微一笑,深不可测的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滑过。
不知为何,左闲竟在这目光中感到一阵恶寒,一个念头悄然抓紧了他的心脏。
“梅苏慕呢?”范洪钧突然道。
“弟子在。”梅苏慕急忙行礼。
范洪钧平淡地望了他一眼:“没抓住细作是你本事不够,即日起,你静心闭关,我会定期查验,时间不定。”
梅苏慕微微一愣,但还是立刻应声:“是,弟子遵命。”
“散会吧。”范洪钧起身离席,众人随之鱼贯而出。
“左师叔。”庾绮年急匆匆地追上左闲,在二人对视的一瞬,他们分明地从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顾虑。
“我们……想多了吧……”庾绮年红着眼,想寻求一个心安的答案。
左闲默了默,而后轻声道:“小年,你什么都不要管,你绝对不能出事,我去查。还有,照顾好你师弟。”言罢,左闲匆匆而去。
庾绮年猛地喘了口气,转身去找梅苏慕:“梅师弟,你闭关一定要把双生镜带着,你很聪明,不会什么也感觉不到,对吧?”
梅苏慕望着庾绮年严肃的面容,低声道:“我明白,师兄放心。”
一场心照不宣而又暗流涌动的博弈自此拉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