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瑜想你》云上有只喵

5、第五章 真是造化弄

　　方瑜的第一反应是拒绝。

　　哎呀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了，这个点了还要麻烦你做饭做菜，你早上不舒服吧吐的这么厉害，而且其实我没带换洗衣服其实我睡觉磨牙打呼流口水……
　　但是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只变成了一句“谢谢学长收留我”。

　　方瑜觉得自己疯了。
　　老妈要是知道他在一个刚认识两天的人家住了一晚，恐怕会直接飞回来把自己揪回家一顿爱的教育。

　　但是他真的不想在便利店凑活一晚上。
　　而且像是为了宽慰他一样，程昱阳还在絮絮叨叨地补充着。
　　“其实我做菜挺好吃的，起码是能吃。”
　　方瑜点点头，他是发自内心的相信。
　　程昱阳看着他，“而且我爸爸上班去了，家里没人，不用拘谨。”

　　妈妈呢？
　　方瑜只是继续点着头。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出口的秘密，包括他。
　　对于家庭的破碎，他总是在刻意地回避，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不喜欢别人一脸同情地看着他，问东问西，然后转头就挥着手把这种事当成新闻头条一样宣传开。

　　记忆碎片在脑海里闪回。
　　突然心里一阵堵。
　　程昱阳应该也是一样，不喜欢被打听，不喜欢被围观，被注视。

　　于是他顿了顿开口，“学长，你现在说这种话真的很像在拐卖人口。”
　　程昱阳不可置信地笑了，“身在福中不知福，我这是第一次带同学回家。”
　　“我也是第一次去同学家。”方瑜说，“你有备用机吗？待会我来买菜吧。”
　　“不用，家里什么都有。”程昱阳又打了个哈欠。

　　很累，但是心里挺轻松的。
　　这条路他天天走，一个人闷着头走，这会身边多了个能跟他扯东扯西的人，说不上的愉悦。

　　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程昱阳总感觉这会应该有个白发苍苍的管家npc在拿着手帕擦眼泪说少爷第一次带朋友回家什么的……
　　说不定方瑜家真的有。

　　他给方瑜拿了自己的拖鞋，自己穿了老爸的，打开客厅空调之后转身进了厨房。
　　“过来拿饮料，晚上想吃什么？”程昱阳系着围裙，看着站在门口一脸无措的方瑜，“我看出来了，你确实是第一次去别人家。”

　　一句话让方瑜放松了不少，他走进厨房，原本就不大的空间变得有些挤。
　　程昱阳打开冰箱，拿出两瓶橘子汽水递给他，几滴带着冷气的水珠划过瓶身。

　　方瑜接了过去，看着满满的冰箱有些震惊，“天啊……好壮观。”
　　不仅很满，而且分类整齐，五颜六色的十分赏心悦目。
　　“好看吧？”程昱阳挑了挑眉，“点菜。”
　　方瑜很诚恳地点了点头，“我不挑的，做你喜欢吃的。”

　　“嗯……”程昱阳望着冰箱，似是陷入了纠结，眉微微拧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冰箱大敞着，方瑜突然觉得有些冷。
　　程昱阳脸上的表情舒展开，“小炒肉和番茄炒蛋好吗？”
　　“好好好，听着就好吃。”方瑜满意地搓搓手。
　　不冷了。

　　“我帮你搅蛋吧？”方瑜说。
　　程昱阳切青椒的手一顿，怀疑地看着方瑜。
　　方瑜被他看得不好意思，弱弱开口，“这个没技术含量……”
　　“歇着吧，学弟，”程昱阳放下菜刀，把他推出了厨房，指了指沙发前的茶几，“备用机在那里，可能有点慢，不过登个微信什么的没问题，电视想看自己开，遥控器找得到吧？自己调想看的台。”

　　你说话好像我外公。
　　方瑜走出厨房，两个人站一起确实有些挤，但是真的开电视看也不好意思。
　　总之先把洗漱用品买了吧。

　　他拉开抽屉，看到手机之前，先看到了一管烫伤膏。
　　基本还是满的，尾端看出来挤过的痕迹。

　　方瑜起身走到厨房。
　　程昱阳站在台面前，右手拿着两只筷子，金黄的蛋液被拉的很高，速度很快，碗面泛起一层浮末。
　　其实打鸡蛋这个事儿吧，也是有技术含量的……

　　程昱阳动作没停，筷子碰到碗壁发出脆响，“找不到遥控器吗？”
　　“慰问一下，学长你辛苦了，胃好点了没？”方瑜扶着门框，只露出一个脑袋。
　　“吐完就好多了，”程昱阳勾勾嘴角，把装着均匀蛋液的碗放下，打开水龙头冲手。
　　方瑜拉开茶几抽屉，把里面的手机拿出来开了机。

　　程昱阳右手手指上有一片红色，颜色挺淡，估计是一两天前的伤。
　　大概是鸡蛋下锅了，滋啦一声，香味窜了出来。
　　方瑜轻轻握着那支药膏，登上微信和支付宝之后先打开了淘宝，里面有地址。

　　等程昱阳端着两个菜出来的时候，他才刚刚支付成功退出淘宝，还没有来及买洗漱用品。
　　“哇哇哇，”方瑜清了后台关掉手机，凑到餐桌前，“什么味道尽往我鼻子里窜，香味杀人事件吗。”

　　程学长摘了围裙搭到椅背上，大爷似的伸了个懒腰，“盛饭去。”
　　“遵命。”方瑜打开电饭煲，水蒸气混合着米饭的香味冲到脸上，热气熏的眼眶有些发烫。
　　八百年没有闻到米饭新鲜出锅的香味了。

　　他把饭端到程昱阳面前，又双手递上筷子，五花肉进嘴的一刻，他觉得恭维的话还是说保守了。
　　“好好吃……”
　　程昱阳被他逗笑了，也夹了一筷子，“这不就正常味道吗，家里做都是这个味道啊。”

　　“我妈妈不做饭的，爸爸也不会做饭。”方瑜扒了两口米饭。
　　香。

　　“外卖小孩啊，”程昱阳给他夹了一大块鸡蛋，“可怜见儿的，多吃点，以后都来学长家吃。”
　　“谢谢。”方瑜接过来，直直地看着。
　　香香香。

　　表情很虔诚。
　　程昱阳看着一口接着一口吃的很认真的方瑜，感觉自己的父爱都被激发出来了。
　　方瑜吃饭很规矩，其实吃的不急，也没有大口塞，但是欣赏全写在脸上了。

　　劳动成果获得别人的肯定的确是让人开心的事。
　　程昱阳托着脸，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米饭。
　　多久没和别人一起吃饭了呢。
　　今天再之前，好像就是一个多月前了。

　　碗里被放了一块五花肉。
　　程昱阳抬起眼，方瑜举着筷子笑着冲他眨眨眼，“吃饭呢。”

　　方瑜笑的时候眼下有卧蚕，看起来很单纯无害。
　　要把方瑜带回家的时候，他自己都在吃惊，再怎么说也称不上“朋友”，不近人情一些的说，其实和陌生人也没差别。
　　但是把他一个人丢在街上，总觉得不忍心。

　　程昱阳夹起肉放进嘴里，五花肉炒的时间久，表面有些焦，他喜欢吃这种。
　　“你爸爸妈妈工作挺忙的，没找个保姆什么的吗？”他拿走方瑜面前的空碗，又给他添了点饭，“一直吃外卖泡面对身体不好，再吃点菜。”

　　“我妈妈不喜欢别人动她的东西就没找，爸爸有请阿姨的。”方瑜皱皱眉，还是说了实话，“我爸爸妈妈分开了。”
　　坦白的滋味并不好受，说出口的一瞬间才会感觉轻松一些。

　　秘密的分享往往需要感情的建立，以前没有机会和别人建立，这会却不受控制地说了出来。
　　方瑜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
　　一个激动就说了。
　　靠。

　　他夹了菜，三两口把饭扒了精光，有点尴尬。
　　不过香香香香香。

　　程昱阳倒是没什么表情，哦了一声，“如果离得近的话，欢迎你天天来蹭饭，反正家里一般就我一个。”
　　方瑜笑着点点头，把碗筷放进了水池，“你比我厉害，我只会煮泡面。”

　　“没办法，”程昱阳把橘子汽水拧开递给他，“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爸爸倒不是工作忙，就是单纯不回家。”

　　方瑜愣住了，小气泡在嘴里炸开的声音这会格外清晰，嗓子一紧，差点呛到。
　　他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饮料又艰难地开口，“那我以后……一定常来蹭饭。”
　　话题沉重的他想对程昱阳笑一笑都没成功。
　　交换秘密吗，这算是。

　　程昱阳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什么变化，像是说了再平常不过的一句话。
　　方瑜想到扶着路边垃圾桶旁呕吐的程昱阳和抽屉里的烫伤膏，心里一阵泛酸。
　　可怜见儿的。

　　汽水瓶被下意识地紧握着，直到水珠一股股落进手掌又滑了下去。
　　方瑜抽了张纸巾擦着，“你很爱喝橘子汽水吗？冰箱里好多。”
　　“网上一毛钱抢的，没看什么喝的。”程昱阳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碗放进了水池里，“吃西瓜不？”

　　“我来切我来切，”方瑜从他手中接过刀，“这个我是真会。”
　　程昱阳没和他客气，倒在椅子上掏出手机。
　　他累了。

　　打开微信，看到未读消息全来自班群的时候他松了口气。
　　从假期死寂到现在的班群居然聊了几十条？他一点点往上翻着。

　　李杰：我听我小姨说，我们班主任换了。
　　后面跟了一堆问号。
　　一群潜水员啊。
　　李杰：听说是私立特牛一老师，学校挖过来估计花大钱了。

　　原来的班主任是语文老师，一个快退休的中年大叔，上课就是念ppt，讲作业就是念答案。
　　程昱阳从预备第一个星期开始就觉得他教不到初三。
　　不过毕竟带了三年，人又随和，很多人还是很不舍，顺带着对这位新老师也有了意见。

　　男的女的？女的。
　　教什么的？肯定语文啊，别科老师又没换。
　　凶不凶啊？不知道。
　　这还用问吗？特牛的老师一般脾气都不咋滴。

　　方瑜端着西瓜出来，切成块的，服务很到位。
　　他抽了两根牙签，叉了一块放进嘴里，一点点划着屏幕，有一下没一下的看着。
　　西瓜很甜，无籽的，一块接着一块，吃的很爽。

　　-老师叫啥啊知道吗？

　　大家讨论的很激烈，中午和方瑜吃饭时某些原本没太在意的细节在现在在大脑中都一一清晰地浮现了出来。
　　程昱阳猛地抬头。

　　但是看着面前一脸严肃盯着手机方瑜，要问的话到嘴边被堵住了。
　　怎么这表情，看什么呢？不是蓝色外卖软件吗？
　　他向前倾了倾身子——
　　方瑜正在小超市选项极少且商品图模糊的像清朝传下来的几款睡衣里纠结到底选哪款。

　　“学弟啊，听学长一句劝，”程昱阳有些无语地打断他，“这东西你就当一次性的用吧，质量像我用脚做出来的，别费时间选外型了。”
　　这句话不知道戳中方瑜哪个笑点，好半天才停下。
　　末了说了句学长你脚真灵活。

　　“方瑜，”程昱阳这次耐心地等他笑完，不自觉地坐正，绞着手指，“你妈妈是初中老师并且来我们学校了是吗？”
　　方瑜往嘴里塞了一块西瓜，疑惑地冲他点点头。
　　程昱阳往下滑的手有些颤抖，“你妈妈叫…？”

　　“周茜。”
　　李杰：周茜
　　方瑜的声音和屏幕上的字重合了。

　　这种行星撞地球的概率的事件都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程昱阳觉得他三生三世都要暂停买彩票这个活动了。

　　他颤抖着举起手机递到方瑜面前，“周茜的周茜是这个周茜吗？”
　　方瑜看看手机再看看他，低下头又盯着手机看了三秒又抬头盯着他。

　　“我靠……”方瑜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最后只是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其实，我妈对学生非常温柔，教的也挺好。”

　　那天吃饭的时候，老妈和杨叔叔的甜言蜜语中好像确实穿插了几句不算抱怨的抱怨。
　　-哎，新学校过去就让我带毕业班，累也累死了。
　　-哈哈，说明亲爱的你能力很强，学校很看好你啊。
　　……
　　方瑜就没再接着听了。
　　真是造化弄人啊……

　　虽然很难想象，但是老妈对于工作的确认真，上班的时候就是全身心投入工作，放假了就是全身心投入爱情。
　　反正就是不投在他身上。
　　他起身把碗放进水池，挤了点洗洁精上去。
　　程昱阳这会还在原地凌乱。

　　这样的惊天爆炸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复杂心情居然没办法跟第二个人分享，只有班主任的儿子知道。
　　班主任的儿子还是自己拐回来的。
　　还在半天之前知道了自己打童工。
　　还在半小时之前还和自己说了班主任的私事。
　　现在正冷静地在厨房洗碗。

　　……洗碗？
　　“洗碗你是真会吗？”程昱阳也顾不上凌乱了，丢了牙签就往厨房走，“别把碗摔了。”
　　方瑜转过头，甩着已经被冲洗干净的碗里的水，“虽然周老师不做饭，但洗碗我恰好是真会。”

　　程昱阳张了张嘴，把方瑜推到沙发上坐好，“小瑜同学，商量个事。”
　　方瑜笑了，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一样，这时候却怎么品都没有单纯无害的意思了。
　　一脸不怀好意。

　　程昱阳第一次懂了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方瑜就那样笑眯眯地看着他，“学长您说，商量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