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瑜想你》云上有只喵

3、第三章 原来是小学

　　出门的时候，左眼就一直在跳。
　　程昱阳不迷信，但他清楚今天大概是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的。
　　以自己这种头重脚轻没走两步路就开始流汗的状态，不发生些什么都对不起他只有四个多小时的睡眠。

　　踩在地上的一步步好像总也踩不实，走在云上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脑根本没觉得自己睡了，这会很累，并且很亢奋。
　　不正常的亢奋。

　　热气在后厨里翻涌着，面条被煮熟的淡淡香气一阵阵传来。
　　程昱阳系上围裙，上头印一个黄色的太太乐鸡精，被洗到有些褪色了，依旧还能看出来它的丰功伟绩，污渍油渍一堆，扎染似的。

　　不知道是几代单传。
　　为几任主人都扛下了不少，真伟大。

　　像面条这样早中晚都会有人想吃的东西，注定了面馆一年四季从早到晚都会有人光顾。
　　不管是老板还是他这样的服务员，从进门那一刻就开始转，擦桌子扫地倒垃圾煮面炒菜蒸炸煎……
　　从后厨转到餐桌再从餐桌转到街角垃圾桶，一趟一趟的。

　　这大半个月大概是程昱阳对于“长一双翅膀”这个愿望最渴望的一次，甚至小时候都没有想过。
　　今天也没什么例外，系好围裙就脚不沾地开始干活了。

　　老板正煎着鸡蛋，程昱阳从锅里捞起面，盛了一勺雪菜肉丝进去，试了试碗壁温度后端了出去，“您好，您的面。”
　　然后顺手收走了前桌的两个空碗，回到后厨再继续捞面盛菜端碗捞面盛菜端碗……

　　这段时间他洗澡洗衣服都认真了不止一个度，总觉得每天呆在面馆，自己身上也有一股菜味。
　　饭点的时候闻起来或许不错，别的时间就算了。
　　不过菜味总也好过……
　　好过什么呢？
　　烟味？
　　对，就是烟味。

　　哪来的烟味？
　　程昱阳吸吸鼻子，那股味道更浓了一些。
　　他走出后厨，一眼就看见了烟雾缭绕下的一个男人，把脚搁在椅子上，一脸无所谓地刷着视频，抽一口划一下屏幕。
　　机械的电子音霸道地塞满了程昱阳两只耳朵，“人生靠自己，才能逆风飞翔。”

　　飞个蛋的翔，你撑死也就占的上最后一个字。
　　程昱阳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跳动着，从一早忍到现在的怒意在此刻达到了顶峰，他走到男人身边，“先生，本店禁烟。”
　　男人抬眼看了看他，没有要暂停视频的意思，毒鸡汤还在继续喧闹着。

　　程昱阳指了指墙上红色的禁烟标志，更大声地重复了一遍。
　　“呵呵。”男人猛吸了一口，朝程昱阳脸上呼了出去，然后把烟丢进了面前的碗里。

　　烟全喷在了他脸上，毫无防备地被迫吸了一大口，呛进鼻腔里，刺激让他忍不住咳了好几下。
　　眼睛里满是干涩。
　　程昱阳感觉指甲都快把手心抠出血了，才硬生生忍下了把碗掀到他脸上的冲动，居然还很有礼貌的说了句“谢谢配合。”
　　大概是被那个认识十几分钟就说了四五句谢谢的小子传染了。

　　他捂着嘴，抬手收走男人面前的碗，看到汤汁里慢悠悠散开的黑色烟丝，起床时老爸身上的味道与此刻混合着萦绕在鼻尖未散去的烟味重合了。
　　程昱阳感觉胃里从早上就被他压制着的某些东西在前所未有的抗议。
　　他把碗重重摔在桌子上，冲了出去，在街尾成排的垃圾桶里随便找了一个释放着胃里所剩无几的早饭。

　　那一瞬间出现在脑子里的想法是幸好消化了很多。
　　居然还在心疼限量版kfc早饭吗？
　　程昱阳，你这辈子有了。

　　嗓子被反上来的东西灼烧的很干很痛，胃也在一阵阵的收缩，已经不受控制了。
　　难受的他感觉自己下一秒就会栽进这个垃圾箱里。
　　这么想着，再看看眼前的一片狼藉，他又开始犯恶心。
　　但是什么也吐不出来了。

　　方瑜下车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昨天晚上带了ok镜，他现在很清晰地看到，程昱阳正拥抱着一个垃圾桶呕吐，身体上下起伏了好一会才停下。
　　共情力太强这种时候也不是好事。
　　他让司机在路边停了车，这边过去不远就是补习班的小区，隔了一条马路，换了个城市一样。
　　破旧、落后，植被稀疏，热空气扭曲着眼前的一切。

　　方瑜走过去，垃圾桶的味道在这种天气里实在不怎么令人愉悦。
　　看在板书的份上，方瑜想着，掏出包里的糖盒递了出去，“喂，你没事吧。”

　　程昱阳抬起头，两只眼睛瞪得老大，一边写着震，一边写着惊。
　　可能刚刚吐过，这会眼眶红红的，开口时声音也哑着，“我不吃念慈庵。”
　　方瑜看了眼手里家里攒了一堆的念慈庵铁盒子，被气笑了。
　　这种时候，还挑上了？
　　他取出来一颗撕开包装纸，“吃吧活爹，这柠檬海盐的。”

　　程昱阳犹豫了一下，凑过头去把糖衔走了。
　　温热的触感在方瑜指尖一闪而过。
　　程昱阳已经摊着两只手直起身，念叨着要去洗个手，刚扶着垃圾桶脏死了。
　　方瑜这才注意到他身上套着个围裙，还是太太乐的广告。

　　程昱阳转过头看着他，柠檬糖在口腔里化开，苦味和心里的怒意一下消散不少，他冲方瑜笑笑，“谢谢你了。”
　　方瑜没再跟上去，看着他走进前面的面馆。

　　是父母开的店吗？还是……管这个做什么。
　　有点饿了，先回家还是先吃午饭呢？
　　司机走了没？
　　方瑜看了一圈四周，没看到司机，只看到了程昱阳。

　　“嗯？”程昱阳从店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新鲜的水珠，随意地在身上抹了抹，“你这是？”
　　“找饭店吃午饭，”方瑜说，“你这是？”

　　这会围裙脱下，方瑜看清了程昱阳穿着的白t和黑色的短裤，简单的穿搭在他身上却不显得廉价。
　　“一起？”程昱阳脸上的犹豫一闪而过，又恢复成第一次看见时的冷淡。

　　刚抬脚进面馆就听见里面的争吵，飞翔哥似乎对他砸碗的行为很不满，和老板有来有回地骂着。
　　老板使了眼色，他冲了个手就跑出来了。
　　不管去哪，他需要立刻离开。

　　方瑜看清菜单上面的内容时有些无语。
　　“湘菜？”他合上菜单，“你刚刚吐过这会能吃辣吗？”
　　“能。”程昱阳头都没抬，“而且他们家有不辣的。”

　　方瑜没再说话，举起杯子喝了口柠檬水。
　　加了冰块的，里面好像还有蜂蜜，味道非常不错。

　　程昱阳点了两个菜，在方瑜喝下杯子里最后一口水的时候开了口，“你是哪个学校的？”
　　方瑜摩挲着杯子，顿了顿回答，“浦航实验。”
　　他看着程昱阳惊讶的神情，心中不详。
　　浦航是附近最大的公立初中，学生遍地都是。

　　果然下一秒，“你是哪个班？我好像对你没什么印象。”
　　“我是……”方瑜叹口气，“转学过来的，下学期开始就是浦航的学生了。”
　　“哦，这个时候转学吗？快中考了呢。”程昱阳说。
　　“我妈妈是初中老师，她跳一次槽我就要换一个学校，”方瑜笑笑，“而且我才初二。”
　　程昱阳也笑了，愉快地挑挑眉，“哟，原来是小学弟啊。”

　　方瑜心里一阵鄙视。
　　真好意思啊学长。
　　但是看着程昱阳满脸的笑意，他也跟着笑了起来，虽然不知道被人占了便宜有什么可乐的。

　　不记得是从哪里看到的，酒窝其实是一种生理缺陷。
　　他现在觉得，酒窝被按上“缺陷”两个字太冤枉了，简直就是锦上添的那朵花。

　　两个菜被同时端了上来，小炒黄牛肉和酱鸡蛋，锅气很足。
　　肉食主义者方瑜对这两个菜非常满意，每次出来吃饭老妈都要张罗着给他夹一堆素菜。
　　素菜的素可能是取自塑料的塑吧，他觉得这两个东西真的吃进嘴巴里大概也是没什么区别的。

　　“快吃，”程昱阳给他递了双筷子，“你学长一会还要打工呢。”
　　方瑜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咸度适中，和酱油搭配的恰到好处，香气从口腔一直弥漫到鼻腔里。
　　果然闻着锅气足的食物都不会太难吃。

　　咽下嘴里的食物，方瑜看向程昱阳，“童工啊？”
　　“没人问的，问起来就说是老板亲戚。”程昱阳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方瑜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他试图说些什么，但是看着程昱阳没停过的筷子又默默闭上了嘴。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沉默而迅速地吃完了这顿饭。

　　“我来吧。”结账的时候，方瑜按住程昱阳，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红票递给服务员。
　　程昱阳也没和他争，“那下次我请你，或者有机会的话我给你露一手。”
　　只会煮泡面的方瑜同学震惊了。
　　还真是早当家啊……

　　程昱阳匆匆离开前给他指了指街对面的那家面馆，“我白天基本上就在那里，小古董如果有什么问题需要智能机可以来找我。”
　　走的时候，又从他糖盒里顺走两颗，说了句味道不错。

　　身边空了下来，方瑜掏出诺基亚，打算给老妈打个电话告诉她自己从老爸那回来了。
　　一条未读信息跳了出来。
　　老妈：我早上和杨叔叔出发去西塘了，你自己在家好好学习，妈妈明天中午之前到家。
　　方瑜揉揉眼睛，感觉自己可能出现幻觉了。

　　他一个电话拨过去，老妈秒接，“小瑜？”声音带着笑。
　　“……嗯，淘哥和六六你出门前看了吗？”两只流浪猫，老妈捡的，一年前已经双双变成了公公。
　　“自动喂食器和饮水器里都是满的，撑死麻烦你铲一次猫砂，少爷。”
　　老妈心情好到还能和他开开玩笑，方瑜犹豫好一会，还是只说了，“好，玩的开心。”

　　他没带钥匙。
　　并且不用翻包他都能知道自己没带钥匙。
　　平时上学的时候和老妈一起回家，假期里他不常出门，老妈也基本上都在家，他压根就没养成过带钥匙的习惯。

　　但是如果这个时候和老妈说了，免不了一顿骂。影响两个人，不，三个人的心情不说，老妈会回来的概率大概比他是秦始皇的概率还小。
　　他走出湘菜馆，被热浪拥了个满怀。
　　树上的蝉叫的很大声，非常吵，非常热，非常烦。
　　现在他还非常困。
　　方瑜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在面馆对面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