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实习手册》王晚棠

85、就只是喜欢他而已 那顿信息量

　　那顿信息量爆炸的午餐终于结束。
　　初宜晓感觉自己的大脑像被塞进了一台高速搅拌机，Luna的每一句话、刘屿灿的每一次沉默，都在里面疯狂旋转，搅得她晕头转向，心绪纷乱如麻。
　　她几乎是机械地跟在Luna和刘屿灿身后走出餐厅，798冬日午后的冷风一吹，才让她混沌的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点。
　　“好啦，别傻站着啦！”Luna转过身，笑容灿烂依旧，仿佛刚才那顿“鸿门宴”只是最寻常的闲聊，“去我那儿再逛逛吧。”
　　她眨眨眼，带着点撒娇的意味。
　　初宜晓闻言，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带着明显的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退缩：“你……你刚刚不是说，今天就只展览一上午么？这样……方便么？”
　　她心里巴不得赶紧逃离这个让她无所适从的环境和刘屿灿那令人窒息的平静。
　　“有什么不方便的！”Luna立刻接话，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她非常自然地伸出手臂，亲昵地、不容拒绝地一把挎住了初宜晓的胳膊，力道之大差点让初宜晓一个趔趄。
　　“今天是试展！内部邀请，来的都是朋友，就是让大家给我提提意见，挑挑毛病的！”她一边说，一边拖着初宜晓往前走，还不忘回头招呼刘屿灿，“你俩也正好帮我看看，走走逛逛，提点建设性的想法，我好回去优化优化，正式开展前再改改！”
　　她的热情像一张无形的网，初宜晓根本无力挣脱，只能被动地被“挟持”着，重新回到了那栋极具现代感的白色艺术馆。
　　馆内依旧明亮、空旷，带着艺术空间特有的冷冽气息。
　　Luna一进门，就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一拍额头：“哎呀！差点忘了！张策那个麻烦精又给我发邮件了，我得赶紧去处理一下！”
　　她松开初宜晓的胳膊，脸上换上一种极其逼真的、焦头烂额的表情，对着她和刘屿灿飞快地说：“你俩先自己逛逛！随便看！刘屿灿，好好招待初初啊！我马上回来！”
　　话音未落，人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踩着高跟鞋“哒哒哒”地消失在展厅深处的一个侧门里。
　　偌大的展厅，瞬间只剩下初宜晓和刘屿灿两个人。
　　Luna的“隐身术”施展得太过突兀和刻意，空气仿佛在她消失的刹那凝固了。
　　刚才被强行忽略的尴尬、午餐时Luna投下的重磅炸弹、以及两人之间那层被硬生生戳破又未被定义的微妙薄纱，此刻都沉甸甸地压了下来。
　　初宜晓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的声音，咚咚咚，撞击着耳膜。
　　她僵硬地转过身，背对着刘屿灿，假装全神贯注地欣赏起面前的一幅画——一幅描绘维多利亚港夜景的作品。
　　璀璨的灯火倒映在深蓝色的海面上，光影迷离，确实好看。
　　但初宜晓的目光是散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怎么办”、“好尴尬”、“该说什么”的弹幕在疯狂刷屏。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刘屿灿就在她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
　　他没有走开，也没有靠近。
　　她往前走一步，身后那沉稳的脚步便跟进一步；她停下脚步，身后的气息也瞬间静止。
　　他像一个沉默的、存在感极强的影子，无声地笼罩着她，让她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这种如影随形的静默比任何话语都更具压迫感。
　　初宜晓终于受不了了，她猛地转过身，几乎带着点豁出去的意味，看向刘屿灿：“您……要不自己逛逛呢？”
　　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发干，眼神也飘忽着，不敢与他直视。
　　刘屿灿看着她，深邃的眼眸平静无波。
　　他耸了耸肩，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这些画的运输方案、保险细节、展厅的布局规划、灯光调试，包括部分作品的最终陈列位置，我都有参与讨论并提供意见。”
　　他微微抬了抬下巴，目光扫过四周的画作，“它们在我这里，已经没有‘逛’的新鲜感和必要了。”
　　“那……”初宜晓被他堵得哑口无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羽绒服宽大的袖口，指尖冰凉，一种手足无措的窘迫感让她脸颊发烫，“那也别跟着我呀……” 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哼。
　　Luna中午那些惊世骇俗的话还在她脑海里嗡嗡作响，她甚至还没能完全理解消化那些信息所代表的含义。
　　此刻，仅仅是站在刘屿灿面前，承受着他那平静目光的注视，就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勇气和心理能量。
　　更别提他这么大一个人，带着无形的气场，就贴在她一步远的地方，让她连思考都无法顺畅。
　　刘屿灿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沉默地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情绪飞快地掠过，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盯着她看了足足有十几秒，久到初宜晓几乎要落荒而逃。
　　最终，他几不可闻地轻轻叹了口气。
　　那声叹息很轻，却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失落。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依旧，却似乎比刚才少了一点温度，“那你自己逛。”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展厅出口的方向，“逛完了，打我电话。”
　　说完，他干脆地转过身，似乎真的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初宜晓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揪了一下。
　　他脸上那转瞬即逝却异常清晰的失落感，像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她的心尖。
　　一种莫名的、强烈的、近乎本能的不忍心瞬间攫住了她。
　　“等等！” 大脑还没完全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行动。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刘屿灿的衣袖。
　　刘屿灿的脚步顿住，有些意外地回过头看她。
　　初宜晓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拽着他袖口的手指像被烫到一样，想松开又觉得更尴尬，只能僵硬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飘忽地落在他深灰色羊绒衫的袖口上，声音细若游丝，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羞窘：
　　“要不……你别走了。给我……讲讲这些画吧。” 说完，她恨不得把脸埋进羽绒服里。
　　刘屿灿的目光落在她拽着自己袖口的手上，又缓缓上移，落在她低垂着、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朵和脖颈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深沉而探究的眼神看着她，仿佛在无声地确认：“你确定？”
　　时间在两人之间无声地流淌了几分钟，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尘埃落地的声音。
　　初宜晓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审视烤化了。
　　终于，刘屿灿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轻轻动了动手臂，初宜晓像被电到一样立刻松开了手。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自然地走到了初宜晓的前面半步，停在了一幅色彩极为浓烈大胆、构图略显夸张的画作前。
　　“Luna的画，”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稳的、讲解式的语调，仿佛刚才那点小小的插曲从未发生，“风格非常杂糅。”
　　他微微侧头，示意初宜晓看眼前的画，“她天赋极高，对色彩和光影的捕捉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敏锐，这点毋庸置疑。”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像是评价一个淘气妹妹般的无奈，“但她最大的问题，是缺乏耐心，耐不住性子去深入钻研某一流派或技法。什么都想尝试，什么都沾一点，学个皮毛就急着表达自己。”
　　他修长的手指虚虚指向画面上那些奔放的笔触和强烈的明暗对撞：“你看这幅，典型的浪漫主义遗风。情绪宣泄远大于内容的深度表达。用极度夸张的明暗对比、冷热色温的对撞和戏剧化的构图，来表现画家当时强烈的心绪波动。”
　　他似乎思考了一下，下了结论，“以我对她的了解，画这幅画的时候，十有八九是刚跟她爸大吵了一架，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
　　初宜晓顺着他指点的方向看去，那些原本在她眼中只是“好看但看不懂”的色块和线条，似乎真的被注入了某种激烈的情感，变得生动起来。
　　刘屿灿没有停留，迈开步子，走向旁边另一幅色调截然不同的作品。
　　那幅画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之中，隐约可见树林的轮廓，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沉重。
　　刘屿灿在画前站定，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回忆。
　　“这幅……”他沉吟片刻，声音低沉了些，“有段时间她沉迷于模仿巴比松画派，尤其着迷于这种灰调子营造出的忧郁氛围和自然主义的光感。”他的目光在画面上细细扫过，“画面看似平静，却处处透着一种压抑的、小心翼翼的观察感。”
　　他嘴角似乎勾起一个极淡的、了然的弧度，“我猜，画这幅画的时候，她大概正处在……暗恋她那个学雕塑的前任，又不敢表白的阶段。”
　　初宜晓跟在他身后，走过小半个展厅。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停留在一幅幅画作前，认真地观察、细致地分析、精准地点评。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盛景太子爷，也不是那个冷静高效的CFO，更像是一个……沉浸在自己熟悉领域里的、带着点专业傲气又充满人情味的解读者。
　　他的话语平实却精准，剥开了艺术那层看似高深莫测的外衣，将Luna隐藏在色彩和笔触下的情绪、故事甚至八卦，都清晰地展露在她面前。
　　初宜晓的视线，不知不觉地从那些绚烂或沉郁的画布上移开了。
　　它落在了刘屿灿的侧脸上。
　　冬日下午的阳光透过艺术馆巨大的玻璃幕墙斜斜地打进来，勾勒出他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和线条清晰的下颌线。
　　他讲解时，眼神专注而明亮，带着一种洞悉事物本质的锐利光芒。
　　他说话的声音低沉悦耳，不疾不徐，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富有逻辑，像清泉滑过溪石。
　　她喜欢看他这样。
　　喜欢看他认真专注时微微蹙起的眉头，喜欢听他慢条斯理、娓娓道来的分享，喜欢他话语里流露出的对Luna这个发小儿那种既了解又无奈、带着点纵容的熟稔……
　　她喜欢他此刻身上散发出的这种沉静而强大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强烈的悸动，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淹没了她。
　　喜欢。
　　好像……就只是喜欢他而已。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心中所有的迷雾、纠结、自卑和顾虑。
　　如此简单，如此直接，又如此……惊心动魄。
　　就在这时，刘屿灿停在了一幅描绘极光的画作前。
　　画面上，幽绿、深紫、粉红的光带在深蓝近墨的夜空中剧烈地舞动、流淌，瑰丽得近乎不真实，却又带着一种撼动人心的磅礴力量。
　　“这幅……”刘屿灿看着画，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是她为数不多能沉下心打磨的作品之一。
　　为了捕捉这种动态的光感，她……”
　　初宜晓没有听清他后面的话。
　　她的全部心神，都被自己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的心脏所占据。
　　那剧烈的搏动声，仿佛盖过了世间一切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