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实习手册》王晚棠

84、除了钱一无所有 798附近

　　798附近的餐厅果然也浸透了艺术区的气息。
　　挑高的空间，裸露的管线被巧妙地涂成明黄色，墙上挂着抽象到初宜晓完全看不懂、但感觉价格一定很吓人的大幅油画。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烤面包的焦香，以及一种……混合着颜料和“高级”的、让初宜晓下意识挺直了脊背的氛围。
　　她面前摆着一盘色彩缤纷的沙拉，翠绿的生菜、鲜红的番茄、嫩黄的玉米粒，还有几颗昂贵的藜麦点缀其中。
　　刀叉捏在手里，初宜晓却觉得这不像在吃饭，更像是在某个装置艺术现场进行一场名为“进食”的行为艺术。
　　自己就是这苍茫“原野”上那只被迫吃草的羊，格格不入又无处遁形。
　　“叫我Luna就好啦！”对面的美女姐姐——哦不，Luna——仿佛完全没接收到初宜晓的局促信号，叉起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三文鱼，笑容明媚得晃眼，“之前我们在西餐厅、还有副驾那次，都算是‘偶遇’过吧？可惜啊，刘屿灿这小子！”
　　她嗔怪地瞪了一眼旁边安静切着面包的刘屿灿，“把你藏得跟什么稀世珍宝似的，每次问都含糊其辞，害得我每次都只能隔着老远偷偷观察你，一肚子的话憋得我呀，都快内伤了！”
　　Luna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带着一种与初宜晓想象中“高冷艺术家”或者之前惊鸿一瞥“清冷美女”截然不同的、扑面而来的鲜活与自来熟。
　　她根本不需要刘屿灿介绍，从艺术馆到餐厅短短几百米的路程，她已经完成了详尽的“自报家门”，并且完全掌控了话题主导权。
　　刘屿灿？
　　他像个尽职尽责的背景板，沉默地跟在两个女人身后半步的距离，此刻更是专注于眼前的面包篮。
　　他修长的手指拿起一片厚切的、散发着麦香的法棍，用小银刀细致地、近乎虔诚地涂抹着一小块黄油，动作慢条斯理，仿佛黄油融化在面包纹理里的每一个瞬间都值得全神贯注。
　　初宜晓呢？
　　她更插不上话。
　　Luna的思维跳跃得像只精力过剩的兔子，话题毫无逻辑地狂奔：
　　“哎，你知道吗？他小时候学小提琴，那叫一个灾难！拉断的琴弦能绕地球半圈！老师气得差点把琴砸了……”
　　“上学那会儿更气人！整天板着张生人勿近的脸，谁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的，搞得全校女生都觉得被他孤立了，暗地里哭倒一片……”
　　“后来在国外读书，这家伙不知道抽什么风，突然宣布不收家里一分钱！非要自己打工养活自己，端盘子刷碗，在咖啡馆学做三明治……啧，你是没见他当时被热咖啡烫得手忙脚乱的样子！”
　　说了许多刘屿灿的事情，Luna话锋一转说到了画展。
　　“我这次画展……唉，费了老鼻子劲了，结果真办起来，也就那样吧，感觉……没多大意思了。”
　　Luna的语气忽高忽低，说到画展时，那明媚的笑容里终于透出一丝真实的、被巨大消耗后的疲惫感。
　　初宜晓像个被卷入湍急河流的溺水者，只能被动地听着，偶尔在Luna看向她寻求共鸣时，发出几个含糊的“嗯”、“啊”、“这样啊”的音节。
　　她偷偷瞄了一眼刘屿灿，他依然沉浸在他的面包世界里，对Luna爆出的这些“童年糗事”和“叛逆史”置若罔闻，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仿佛Luna在说的是一个与他毫不相干的人。
　　就在初宜晓以为这顿饭就要在Luna的单方面输出中度过时，对面的人突然毫无征兆地放下了叉子。
　　“啪嗒。”
　　金属叉子碰在骨瓷盘沿的轻响，在初宜晓听来却像是一个危险的信号。
　　Luna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漂亮的眼睛瞬间亮得惊人，闪烁着一种混合了极度兴奋和恶作剧得逞光芒的狡黠。
　　她双手托腮，像个小女孩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宝藏，直勾勾地盯着初宜晓：
　　“好啦！一直在说我，听得耳朵都要起茧子了吧？现在轮到你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诱哄般的甜腻，“说说吧，我们刘少爷——第一次谈恋爱，有没有什么特别丢人的事儿？快让我乐呵乐呵！”
　　“噗——”
　　初宜晓刚叉起一块小番茄，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闻言手一抖，番茄“啪嗒”一声掉回了沙拉碗里，溅起几滴油醋汁。
　　她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Luna。
　　什么？！
　　谈恋爱？！
　　刘屿灿？！
　　丢人的事儿？！
　　Luna怎么会问她这个？！
　　她怎么会知道刘屿灿谈恋爱？！
　　而且……为什么会问她？！
　　她和刘屿灿……这误会简直离谱到银河系去了！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让初宜晓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求救似的看向旁边的刘屿灿——老板！领导！快解释清楚啊！
　　然而，刘屿灿的反应彻底让她懵了。
　　他像是完全没听到这个石破天惊的问题，又像是听到了一个关于天气的普通闲聊。
　　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依旧专注地对付着手中那片面包。
　　只是这次，他换了个角度，用小刀将黄油涂抹得更加均匀，动作缓慢、稳定、一丝不苟，仿佛把黄油完美地融入面包的每一个气孔，是此刻宇宙间唯一重要的事情。
　　他甚至拿起面包，对着窗外的光线微微调整角度，似乎在检查黄油涂层的透光性和均匀度，那神情，专注得如同在进行一项精密的外科手术。
　　他脸上没有丝毫的尴尬、窘迫，更没有要开口解释的意思。
　　只有一种置身事外的、近乎“看戏”般的泰然自若。
　　仿佛Luna问的是“今天的咖啡豆产地是哪里”，而他正在耐心等待侍应生的专业解答。
　　这……这算什么？！
　　初宜晓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脸颊的温度直线飙升。
　　她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又像被推进了聚光灯下的小丑。
　　“刘总……”她艰难地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干，试图把烫手的山芋丢回去，“刘屿灿他……他应该不会有什么丢人的事情吧……” 这话说得她自己都心虚。
　　毕竟，那可是刘屿灿啊！老板、领导、一个情商智商都高得吓人、还自带钞能力光环的人！
　　他的字典里，大概根本没有“丢人”这两个字！
　　“怎么会？”Luna立刻反驳，脸上写满了“你太天真了”的笃定。
　　她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身体又往前凑了凑，像是要分享一个惊天大秘密，目光却带着促狭的笑意牢牢锁住初宜晓：
　　“元旦前，他还特意打电话问我呢！” Luna故意停顿了一下，欣赏着初宜晓瞬间僵住的表情，才慢悠悠地、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他问我：‘如果喜欢的女孩子被劈腿，心理阴影重到连钱都不爱了，该怎么办？’”
　　轰——！！！
　　初宜晓感觉一道无形的、裹挟着巨大能量的闪电，毫无预兆地劈中了她的天灵盖！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餐厅里悠扬的背景音乐、邻桌低低的谈笑声、甚至窗外798街道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全都消失了。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Luna那张带着戏谑笑意的脸，和她那句如同核弹般精准投掷的话语在脑海里无限循环、爆炸！
　　元……旦？！
　　被劈腿？连钱都不爱了？！
　　喜欢的……女孩子？！
　　每一个关键词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神经末梢上！
　　元旦前，那不就是他们从上海出差回来之后不久吗？那不就是……她刚和沈耀彻底摊牌分手吗？！
　　她的目光，像是被无形的磁石吸引，死死地钉在刘屿灿的脸上。
　　可他呢？
　　刘屿灿仿佛聋了。
　　他刚刚完成了那片面包的“黄油涂层工程”，此刻正姿态优雅地将面包送入口中。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牙齿轻轻咬合，咀嚼得异常认真，仿佛在品尝世间顶级的美味。
　　他的表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眼神专注地落在盘子里剩余的面包上，似乎在规划下一片该如何处理。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和……置身事外的专注。
　　仿佛刚才Luna爆出的那个足以掀翻初宜晓整个世界的“核弹级咨询”，与他毫无关系。
　　仿佛那个在元旦假期，为了一个“被劈腿后连钱都不爱了”的女孩而焦虑地打电话向发小求助的男人，根本不是他。
　　初宜晓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她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羞耻、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的、隐秘的悸动，像无数条冰冷的藤蔓，瞬间将她紧紧缠绕，勒得她几乎窒息。
　　Luna看着初宜晓彻底石化的样子，显然满意极了。
　　她也顺手拿起一片面包，随意地掰下一小块扔进嘴里，嚼得嘎嘣脆，脸上完全是看好戏的愉悦表情，还不忘补上致命一刀：
　　“我当时就跟他说啊——” Luna拖长了调子，模仿着当时斩钉截铁的语气，“‘那完了，刘屿灿，你除了钱，真的一无所有！’”
　　初宜晓：“…………”
　　她如同被冻僵的雕塑，僵坐在原地。
　　按时间线……没错，就是那个时候！
　　可是！Luna这话是什么意思？
　　刘屿灿“除了钱一无所有”？这简直荒谬！
　　更荒谬的是，她初宜晓什么时候“不爱钱”了？！
　　我初宜晓！从来！没有！不爱钱！以后也！绝对不会！不爱钱！
　　这句话在她心里疯狂呐喊，几乎要冲破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