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洗手作羹汤 但是并不好 ...
-
“……？”
你勉力撑开犹带千钧重的眼帘。
朦胧视野里，一截霜色广袖垂落眼前，其上流转着幽微的水纹暗光，清冷得不沾凡尘。
“师尊？”
你连忙起身，心中暗自羞惭，昨夜不知何时竟沉沉睡去，现在不知道是何时辰。
这般懈怠，岂非辜负师尊教导？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在肩头，力道虽轻，却似有千钧，不容你妄动分毫。
霁雪不知何时已端坐于榻边，身形挺拔如孤峰寒玉，周身缭绕着挥之不散的霜雪气息。
“时辰尚早。”
祂淡淡道，声音如冰珠坠玉盘，清泠泠的，听不出半分情绪，“不必起身。”
然而，话音方落，霁雪那冰雪雕琢的面上似乎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犹疑。
他静默片刻，竟在你惊愕的目光中，俯下身来，侧身躺在了身旁。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锦被。
一只微凉的手掌，带着试探般的生疏，极其缓慢地轻拍着你的背。
那节奏起初有些僵硬，仿佛在模仿某种动作。
“闭目。”
祂命令道。
“再睡会。”
声音依旧冷冽，但那拍抚的动作却奇异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意味。
在这熟悉又令人无比心安的气息包裹下，你意识渐渐模糊。
竟当真依言，在师尊身侧又沉沉睡去。
霁雪垂眸，看着怀中少女呼吸渐趋平稳，拍抚的动作渐渐流畅自然。
待你再次悠悠转醒，窗外已转为清亮。
师尊不知何时已悄然起身，依旧白衣胜雪，纤尘不染地立于榻前，仿佛方才那拥徒而眠的举动不过幻梦一场。
“醒了？”
见你点头，便不再多言，只略一拂袖。
旁边早已备好的衣物便如有灵般自行飞来。
霁雪亲自上前为你更衣，动作虽略显生硬，却异常专注。
清俊的眉峰却微微蹙起，似对这凡躯的温热颇感陌生棘手。
待到更衣完毕，霁雪目光落在你披散的长发上。
祂略一沉吟，广袖轻扬，一方流光溢彩的水玉梳便凭空现于掌中。
示意你坐好，随即竟亲手执起那柄玉梳。
梳齿缓缓滑过柔顺的青丝，你只觉师尊的动作这般小心翼翼。
祂并未唤任何侍女，而是自己动手，将那三千烦恼丝一点一点理顺。
霁雪凝神屏息，纤长玉白的手指在发间灵巧穿梭，时而停顿，似乎在回忆昨夜于书中所学的繁琐步骤。
不多时，两个圆润饱满的发团便在他指下悄然成型，稳稳立于你头顶两侧。
师尊又从袖中取出一支支流光溢彩、精巧绝伦的发簪、步摇、珠花。
有万年寒玉雕成的冰魄兰，有深海夜明珠串成的流苏坠，有鲛人泪凝结的玲珑蝶……
每一件皆是寻常修士梦寐以求的珍宝，此刻却被祂毫无章法地、一支接一支地簪入那两个发团之中。
最后，霁雪负手立于你身前，眼睫低垂，目光紧锁在她头顶那两个被无数宝光映照得熠熠生辉的发团上。
看了又看。
面上依旧是那副亘古不变的淡漠疏离，无悲无喜。
然而，你却觉得师尊仿佛一个精心雕琢了许久的匠人，对着成品强自压抑着心头那点隐秘的满意。
发髻间琳琅满目的珍饰沉甸甸的，你感到一种被过分珍视的暖意。
这绾发插簪的“慈父”手段，自然非是天生。
神君执掌万水，神力通天彻地，却于这照料凡俗孩童之事上，全然是个初入门的学徒。
自将你带回这水府，祂便已命那龟伯搜罗来如山似海的凡间典籍。
什么《稚子抚育经》、《童蒙养正录》、《幼膳调理方》之类的书籍堆满了神君案头。
昨夜祂守在这徒儿榻前，一册《妆发百解》便捧于手中，彻夜研读，不眠不休。
字字句句皆印入神心。
此刻看来，这些凡俗文字，倒也不算全然无用。
梳妆已毕，霁雪目光转向殿外，
“随吾来。”
你依言起身，步摇轻晃，珠玉相击，发出细碎清音，紧随那袭白衣之后。
师徒二人穿过流光溢彩的回廊，步入一处临水的水晶暖阁。
阁中设一白玉圆桌，其上竟已摆好几样餐食。
此情此景，于这万年清寂、灵气充盈的神君宫殿而言，实是破天荒头一遭。
只见那玉桌之上：一碗雪白晶莹的米粥，热气袅袅，隐有稻谷清香；几枚玲珑剔透的点心，皮薄馅厚，隐约透出内里碧色馅料；另有一小碟切得极细的金丝小菜，色泽鲜亮。
这皆是人间烟火气息，与周遭神宫景致格格不入。
你立于桌旁，眼中茫然更甚。
自你在这神宫睁开懵懂双眼，所食之物，非是师尊指尖渡来的精纯灵气，便是龟伯呈上的辟谷丹。
许久未见这般凡俗饮食。
你不知饥饱，只觉新奇。
霁雪拂袖落座于主位，示意昭慈坐于下首。
祂目光扫过桌上餐食，袖中修长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此物耗费心力，远胜昨夜钻研那发髻图谱。
祂素来只用海中奇珍异宝方配滋养徒儿，凡俗米粮，不过浊物。
然那典籍字字句句，如重锤敲击心防：“幼童体弱，非五谷血肉滋养，筋骨难壮，气血难盈……”
更有甚者，竟言恐有“夭折之虞”！
此四字如冰锥刺入霁雪心间。
祂忆起此前只以自身精纯灵力裹挟修士辟谷丹喂食昭慈，虽保其性命无虞，却从未思及“滋养”二字。
原来凡人之躯，竟需此等烟火俗物？
神君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悟与……急切。
于是水君谕令再下，命龟伯遣得力水族，远赴苍元大陆，搜罗上等人间食材。
更教水府上下震骇之事，还在后头，他们的神君竟要亲执鼎镬，洗手作羹汤！
那消息传来，正于廊下指挥小妖擦拭廊柱的龟伯，手中玉拂尘“啪嗒”一声跌落在地。
他颤巍巍弯腰拾起，老脸一皱，心中叫苦不迭
“真是要了命了！”
“小老儿侍奉君上数千寒暑，只见君上挥手间冰封万里，覆掌时怒海生涛，何曾……何曾见过君上沾那庖厨烟火气？这……这真是千古未闻之奇事！”
龟伯只觉自己那把老骨头，连同脑壳都因这匪夷所思的谕令而隐隐作痛起来。
初时倒也顺利，只见神君广袖轻挥，早已侍立门外愁眉苦脸的龟伯闻声，连忙迈着小碎步躬身趋入，身后跟着一串捧着各色灵材奇珍的水族侍从。
祂目光扫过龟伯呈上的一应物事：沾着晶莹露水的碧玉灵米，细如金丝的龙须灵麦面，火候精纯的千年石髓乳，灵气氤氲的七彩珊瑚果……
皆是水族上下费尽心思搜罗来、最贴近凡俗谷物果蔬却又蕴含精纯灵气的“食材”。
龟伯忧心忡忡地看着自家神君移步至殿侧早已备好的寒玉厨案前。
霁雪神情肃穆，如临大敌，仿佛面对的不是锅碗瓢盆，而是足以倾覆三界的混沌魔头。
指尖神光流转，引动寒泉净水注入一尊通体剔透、寒气四溢的玄冰釜中。
又以神力为引，点燃釜下那簇取自无尽海心永不熄灭的“九幽冷焰”。
神君下厨，场面自是不同凡响。
那灵米入水，被他以精妙控水之术涤荡得粒粒分明，晶莹欲透。
动作行云流水，飘逸若仙，颇具美感。
然而，龟伯的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霁雪每每按典籍所示步骤操作片刻，眉峰便是一蹙，似嫌这凡俗之物太过寡淡，如何能助他的乖徒儿固本培元？
一念及此，指尖微动，一撮细碎如星尘、寒气逼人的粉末便欲加入其中。
此物乃水元精华所凝的玄冰魄粉，寻常修士得一丝便视若至宝，此刻却被他视作寻常佐料。
“君上且慢！”
龟伯吓得魂飞天外，一声惊呼脱口而出。
也顾不得礼数了，肥胖的身躯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猛地扑上前。
手中早已备好的一碟切得细碎、灵气温和的七彩珊瑚果肉适时递了过去，堪堪挡住霁雪落下的手。
“呃！…老仆……老仆以为，典籍亦有云‘虚不受补’！少主伤势才愈，这珊瑚果性最温平，清甜可口，正宜此时加入！”
他声音发颤，冷汗几乎要浸透龟甲。
霁雪动作一顿，寒眸瞥了一眼满头冷汗的老龟，又看了看那碟灵气氤氲、色泽诱人的果肉。
片刻，终是面无表情地收回那捻着玄冰魄粉的手指，转而拈起几粒珊瑚果，撒入粥中。
龟伯心中大石这才轰然落地，后背早已湿透，暗道侥幸。
方才若慢得一步，少主怕是要尝那冻彻神魂的“美味”了！
于是这一碗晶莹玉润、点缀着七彩珊瑚果粒的灵粥，并几样精巧玲珑、散发着柔和灵气与奇异清香的“点心”便最终被置于你的面前。
粥面氤氲着柔和的白气，点心形状虽稍显古怪，却也别致。
“尝尝。”
此刻，霁雪亲自执起一只温润玉勺，舀起半勺清粥，递至昭慈唇边。
你望着眼前这碗仙膳，心中暖流涌动。
纵使那点心的形状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粥中隐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果香的奇异气息，也毫无迟疑。
依言将那勺看似温润的粥含入，细细品味，随即又拈起一块小巧的点心。
“师尊的手艺……”
“甚好。”
“粥米软糯，果粒清甜，点心……亦是别有风味。”
你努力咽下口中那块带着一丝可疑咸味的点心，认真评价道。
霁雪闻言，那万年冰封的唇角，似乎极其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祂微微颔首，依旧惜字如金：
“嗯。多用些。”
目光却一直落在徒儿认真进食的脸庞上。
龟伯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见你安然无恙，吃得甚是香甜，这才长长吁出一口浊气。
只觉自己这数千年的道行，今日算是经历了一场生死大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