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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花坊暖生香 虎市点灯忙 这货金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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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初晴,驱散了几分早春的寒意。
花坊的暖香红帐飘出画窗,有乐姬在阁楼上一边弹着琵琶,一边唱着软糯的小调。
面前的绿衣公子懒散地躺在美人椅上,盖着一张猩红色貂裘,露出底下一双刺目的雪足。
也许是身侧摆着鎏金瑞兽燎炉的缘故,他在烟雾缭绕熏香中,一副春日睡意沉沉,懵懂不醒的模样。
“你似乎,吃不惯我这御赐的贡茶?”
柳筠手中把玩着金樽,若走近了才能发觉他眼眶有些红,似是昨晚没睡好。
空气里凝滞了片刻,他见晟卿半天不答,有些烦躁地换了只手撑着下巴,不肯放过似的地盯着他。
“圣僧?”
“自然是好茶。”晟卿此时低眉捻着佛珠,一副若非查案绝不愿与他多说一句话的神色。他身形宽大,将轩窗投进来的光挡住了一部分,让那张棱角分明的慈悲脸沉浸在一片朦胧的灰暗里。
那窗外的柳树,正招摇着新绿,与幌子一齐醉在春风里。
“怎么不见你喝呢?”柳筠看那窗外景色一时失了神,听到他回话才皱了皱眉,回过神来。
“公子知道贫僧是为那桩祸事前来,”晟卿敛了神色,抬眼时眸底已是一片清明,故作低沉的言语中似乎掺和着些许责怪的意味,“还请公子不要顾左右而言他了。若是有要事相商,也不枉贫僧应邀约而来。”
“哦?为了我么?”柳筠自嘲地笑了笑,见他抬眸反而不好意思直直地盯着人家看了,有些故作潇洒道,“罢了罢了,圣僧确实与我们这种人——说不来什么闲话。”
他坐起了身子,盘着腿。用精巧的器具埋着小案上的香灰,漫不经心地,一下又一下。
“想必你们才去了仙客来,那位说了些什么呀。”
衣领随着他的动作松垮垮地滑到肩头。
“满庭芳。”
“那女人说什么你就信什么。”柳筠垂着睫毛,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上的动作,“不过她确实有些手段……都这样了也没被抓起来。我以为这次她终于躲不过了呢……”
“衙差已经盘问过,并无任何证据证明白老板是幕后主使。”晟卿不知是否有意打趣他,慢悠悠补了一句,“柳公子经年的愿望怕是要落空。”
“所以你又认准幕后主使是我?她到底卖给你的是茶还是迷魂汤?”
柳筠停下了动作,有些气恼。
“我不过是前些年和她闹了些不愉快,她倒是记仇,三天两头把错全推到我身上。几年了没个消停。”
“那便请柳公子自证。”
“没凭没据的,还让我自证清白?你这个出家人……净冤枉好人呢,”柳公子有些烦躁地扯了扯领口,“不是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么?”
“白老板的话并非空穴来风,”晟卿听着他吵吵嚷嚷,不动声色从袖中拿出一只流苏丝绸香囊,上面绣着精巧的鸳鸯纹。“近来黑市上流行起了一种叫做长生乐的香料,能让人有进入幻境之感,不知公子可有耳闻?”
“圣僧的消息倒是灵通。这玩意儿虽邪门,达官贵人却偏爱得紧。”柳筠歪了歪头,眼底满是揶揄,“你这从哪来的破香囊?总不该是哪个女香客送你的吧?”
晟卿咳嗽了两声,正色道,“柳公子当真不认识?”
说罢将香囊抛给柳筠。
柳筠接过一看,是自家姑娘经常绣的花样,触感却不佳。他两指提溜着那俗物闻了闻,不由皱了皱眉头,里面放的也不过是低廉的香料。
“我家的红袖确实绣艺精湛,但必不会使这般……僵硬的针脚。更莫说这材料低廉不堪,我若用了,定叫京城的贵公子们看了笑话去。”柳筠撇了撇嘴,不以为意。
“这枚是罗绣阁的仿品。”晟卿慢慢道,“店小二身上搜出的那枚已经被大理寺存档——我看过,刺绣手艺疑似来自红袖姑娘,但那形制过粗,确实不像公子寻常用物。”
“是啊,我家红袖亲手绣的鸳鸯荷包除了给我用——她绣的屏风、衣衫也只能当做贡品。我想想——哦,上个月我家确实失窃了一件绣品,正是这鸳鸯戏水。抱歉,这个东西太丑以至于我没想到我家红袖姑娘。”柳筠将香囊丢还给他,像是在丢一件什么破烂,“至于这长生乐,虎市流通门路可多。圣僧向来知道我爱做生意,却并不感兴趣这种邪物。”
晟卿盯着他,似是要从那玩世不恭的公子脸上找出破绽,却怎么都找不出来。
他一下又一下地捻着佛珠。
柳筠点燃了檀香。
袅袅的烟顺着烟盏缓缓爬升,神色在烟后晦暗不清,他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话。
“但……倘若真的是我呢?”
晟卿身形不易察觉地一怔。
那凌乱发丝下的眸子捕捉到了他的动作,不禁透出几分狡黠与得意。
随后他哈哈一笑。
“这种脏活计,哪怕是柳公子我指使做的,你们也未必能查到蛛丝马迹。”顿了一会儿,不知是想到了什么,柳筠又不痛快起来。
他玩味的脸上多了几分正经,眉头轻蹙。
“只是我早就劝告过你,这背后的水又浑又深,你和那两个道士,趁早收手吧。”
“遑论我和二位道长,哪怕是太常寺,也绝不会放任不管。”
佛珠挂在手上,随风停而静止。
一双狭长的凤眸中满是淡如止水的坚毅。
“太常寺可最喜欢狗拿耗子了,和某些人倒是有共通之处,”柳筠打趣着,再看向晟卿时,眼神深了几分。
“你想顺藤摸瓜,却不知扯着葫芦连着蔓。我今日邀你进这花坊,你真当我又在拿你寻开心?”
“承蒙公子邀请,贫僧既领圣命,自然要找出幕后的人,有罪之人,绝不姑息。”
“圣僧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固执。”
柳筠起了身,靠近了高架上的吊兰,一袭绿色长袍拖在冷白的脚踝边。
“贫僧并无此意。”晟卿起了身,“要事既已说完,贫僧不便久留了。”
柳筠拨弄着黄碧色的花骨朵儿,目光却追着那人离去的背影。
“花街柳巷,终是圣僧眼里的污浊之地,”柳筠轻轻地叹道,“可圣僧别忘了自己也身处红尘。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没人逼你。”
那白粗袍子似是听到了,微微一顿,终是远去。
京城的流动黑市又叫做虎市,五更点灯。
西旧城的墙根里,星星点点的灯笼光乍明乍灭,狄迁提着一盏灯笼,悠哉悠哉晃悠到了一个小摊前。
那小摊打的是前朝土货的招牌,围了不少前来寻礼朝、关朝、胤朝三代土货的人。
老早狄迁趁机挤进人群,一眼看出那草垫子上摆的坛坛罐罐里,十件有八件是仿古的造物。好在虎市刚开张,真正热闹劲还未到,路过的人也就看个新鲜。
“我怎么看这像新家生,颜色不对啊。”一位衣着低调的老爷掌心里躺着一块篆文玉圭,他将其放在昏黄灯笼下反复鉴赏,疑似能从深深浅浅的沟壑里找出什么门道。
“老爷,您放一万个心,我都是老招牌了——不骗您,这可是实打实的正经货。”戴着白脸面具的摊主一一介绍,“您看,篆的是关文帝祭天铭文,是也不是?”
人群乌泱泱的一片,有些声音开始指指点点,狄迁缩在人群里面,听着周遭的点评,不由得心里暗暗发笑。
摊主故弄玄虚地凑近那老爷推销道,“这货阴气重,懂行才敢收。我看老爷也是个行家,给您打九折,整个虎市,没我这么有良心的价了。”
“只是今日我的门客没跟来,我不敢轻易出手,但这货瞧着倒也有几分意思——”
那位老爷似乎真的被那一套虎市黑商惯用的伎俩话术游说得动了心。
“刀痕太新了,只有傻子才会上当,这是假货!”
人群中不知有谁捏着嗓子喊了一声,又马上闭了嘴。土货摊主顿时有些脸红脖子粗,两粒眼睛珠子往人群里瞅,却找不见人。
他憋着气怒骂了一嘴:“哪里来的泼皮扰人生意!”
又立即与那方才动了心的老爷陪笑着道,“我这有正经货源的,绝不是何楼货!错过这村,下次可就没这么好的货了,刀痕绝对不是假的,您瞧瞧这质地,拿在手里把玩也是极好的。”
“哼,”老爷摆了摆手,本来他也是个温和的人,此刻却颇有些生气,“若是真货,下面又怎会有人看出来?我虽眼拙,但你这般以假充好,诓骗欺诈,属实是黑心商家。”
人群的前排里,一个背着书囊的年轻公子在摊前驻足了许久,几欲上前。他腰间挂着一块沉甸甸的镶金玉牌,狄迁瞅了一眼,上面写着“崇源书院”四个大字。
终于,年轻公子看有人先拆穿那货物的不实,于是也决定紧随其后。
他走到人群前面,指着那玉器道:
“诸位,鄙人乃崇源书院的弟子,修习研读过三代古朝典籍。关朝篆文上窄下宽,收笔带圆转,这玉圭篆刻方直生硬,确是仿品。这贩子,属实是想趁着灯光昏暗行骗。若有懂行者,上前一观便知。”
“哪里来的臭学生!你懂什么,就在这里血口喷人!”贩子脸上的肉拧在了一起,指着那书生骂了几句难听的俚语。
“诸位若是不信,鄙人行囊里也恰好有几本古籍。是否加盖官印,一看便知。”
书生公子一身正气,丝毫不畏惧这泼皮无赖一般的言语,狄迁不禁赞叹地点了点头。
那贩子有些狗急跳墙,伸手就要去抓那公子的衣领,奈何年轻人身手矫健,轻松便将贩子一把推在了那堆假货里,半会儿起不了身。
“人家皇家学院的书生还能说错了不成?你就是自己做贼心虚了吧!”
“我说这包浆看着不对劲,原来是做出来的!”
“真当我们好骗啊?谁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人群瞬间涌上来,七嘴八舌指责,有人伸手就要去掀扯摊主的草垫子。
“上报斧头帮,把这骗子揍一顿扔到埋狗岭!”
“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还想在青霜公子眼皮底下卖假货!”
“把他摊子掀了!”
摊主手忙脚乱护住身后的摊子,声音发颤:
“别别别……诸位客官误会,误会啊!这就是个仿着玩的玩意儿,我没说是真出土的……饶了我吧,下次再也不敢了……”
……
一阵小风波过去了,虎市的交易也终于到了火热时刻,往来行人逐渐多了起来。狄迁凑完热闹,好不容易从乌泱泱的人群挤出来,就直奔向最深的卖香处。
虎市最深处紧紧挨着老墙根,逼仄狭窄,背后就是一条通往城外的暗道。
近日绛都流入了不少香料新品,除了上供的,都流通在见不得人的犄角旮旯里。这当下最出名最火热的,要属一味叫做“长生乐”的致幻香料。
戴着帷帽在此试香的,大多都是为自己添置的;各色乔装的随侍,大多都是为贵人主子购进皇家垄断新品的;更有投机倒把的中介想来此,大多想碰便宜尾货的运气。
“红袖姑娘,放心,这是真沉水,前两天走海刚到的。”
“整块一口价,点星。”一个红裙覆纱的女子将一包银子交给老板,示意他快些称重。那女子手上带着双玉镯,长指甲用凤仙花染了漂亮的红色,显然是哪个贵人身边的随侍。
狄迁瞥一眼那摊子,有沉香、龙涎、白笃等热门香料,虽不怎么识香,但曾跟着风雅无边的前师尊住过几年,自有些耳濡目染。
那有皇家撑腰,在都城一家独大的满庭芳表面上是做茶水生意,实际当家的却在黑市干着许多行当——尤其垄断了整个黑市的香料。这些是狄迁找个桥头的花子听个风得知的小道消息。
“你这有没有长乐新货?”待红衣姑娘走后,狄迁装作老成的样子上前,一边扫视着摊子上的货物一边说着花子教的黑话,“要能轻身忘尘的。”
“什么长乐?小的只卖寻常熏香,客官怕是寻错摊子了。”贩子点着刚收下的银票,没工夫看狄迁。
狄迁凑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老板,别装糊涂了,我知晓整个黑市只有你这有私货。”
贩子打量片刻,见狄迁不像是官府暗探,才松了口,瓮声瓮气道:“近日风紧,这货金贵又犯禁,只私下出。你要多少?”
“先取半两,试试货色。”
“客官,你开玩笑呢?”贩子当即翻了个白眼,嗤笑一声,没好气地骂骂咧咧道,“这长乐风险顶破天,我可是藏着掖着,担着杀头的罪。你拿半两,够点个火引子?趁早买块檀香回家熏熏屋子得了,别在这耽误我做生意。”
“那取——一两。”狄迁摸了摸自己瘪瘪的钱袋,一两长乐香的市价是自己两三个月的酒钱了。
“这还像句人话,少了我懒得跟你费功夫。价钱可说好,一两纹银,不可赊账。”
“如何交割?”
贩子左右张望一眼,凑近道,“明日黄昏鼓歇,城西破庙后殿,你带好银子,独自前来。若是走漏风声,你我都没好果子吃。”
“晓得。”狄迁懒懒散散,似是有些犯困。
“记住,只你一人来,到了庙门口拍三下手,我自会现身。别耍花样,不然这货你别想拿到,性命也得掂量掂量。”
“放心吧老板,我是老实人,绝不乱了您的规矩。”虽是好声好气地应着,面具下的狄迁却已经烦躁起来。
贩子挥挥手,低头摆弄起明面上的香块,“那就明日再说,别在这杵着,惹人注意。”
终于可以滚了——狄迁这副才修好的身子骨真的是一点夜都熬不了。
月上枝头,狄迁打着灯笼,哈欠连天地原路返回茶馆。
挺好,白鸢给自己留了门,不用翻墙。
狄迁百困之中乐了一下。
狄迁轻轻地推开后门,步伐有些虚浮,摇摇晃晃地进了院子。
“去虎市查长生乐了?”白鸢坐在二楼廊下赏月,手里摇着团扇,似是坐很久了。
狄迁灯笼都漆黑了,只得借着月色,扶着栏杆上楼。
“嗯。”似是困得不行,嘴里吐出的字含含糊糊的,也不想多说一个字了。
“走廊尽头靠左最后一间房,门口摆着睡莲缸子的——别走错我丫头的房间。”白鸢用扇子轻轻地扇一只在花盆里打转的飞蛾。
“谢谢姐……你也早点睡。”狄迁艰难扯出一个微笑,在眼皮落下来之前摸到了房间,毫无顾忌地瘫在了床上。
这一夜,狄迁睡得格外安心。
梦里没有让人飘飘欲仙的长生乐,只有白鸢为他点的安神香。
这种香叫什么来着——它可以让人梦到自己最想见到的人或者最想做的事。
对了,它叫做梦徊,原料珍稀。
自己第一次闻到那种香味的时候,是在冥界铜臭味最重的地方。那里有一位漂亮的白衣掌柜,给来路不明的游魂准备了干净的房间被褥,还有安神的梦徊——就像今天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