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勿买良田》沧海一声嚎

5、都城劫波起 双楼故人遇 今日，

　　今日，清虚宗讲学堂十分热闹。
　　“什么？京中都出现了蚁人？”
　　“不语司的人干什么吃的？这都能请人请到清虚宗来？”
　　“清虚宗不是最好说话最便宜又最能打么……听闻此次是殷长老前去，只带了李师兄一人。”
　　“什么情况，二长老又要出山了？上一次还是皇家有人得了不治之症来请的呢。”
　　“是啊，其他几位师兄都被派往不同地域协助了，长老会此次严令禁止修为浅的弟子私自下山，看来是凶险非常了。”
　　“逸州一个村子上个月才被一大波蚁人屠了村，这事都被压下来了不让公布……太吓人了。”
　　“屠村？！这这这……你可别道听途说……”
　　“我才不诓你呢！前两日王师兄从山下回来，带着伤呢……”
　　闭关不出的殷长老和掌门首徒李寒洬下山的消息，如一道惊雷在弟子们间炸开了锅，对于缘由众说纷纭，却都直指向一个大热门事件——
　　传说中吃人的“蚁人”闹到天子脚下来了。
　　等狄迁赶到绛都，亲眼见到“蚁人”时，直接将他们与发源于西极孽海的血罗联系到了一起——那是上古便威慑一方的凶残之族，常年在尸山血海中沉浮的不生不死之物，若无饲养便会往有生灵的地方迁移屠戮。
　　根据皇帝直属机构不语司官方公布情报，人被蚁毒感染后，便成了蚁人，数十或数百只中总有一蚁人为巨型头目，皆全身糜烂，虽死犹生，犬齿长四寸不止，嗅觉灵敏，尤喜食活物，唯斩首可毙其命。
　　昨夜正是觉缘寺的庙会，长福街张灯结彩，游人熙攘中，一个男香客突然倒地，浑身抽搐，待驻防官兵上前查看时却被那人陡然生出的的獠牙一口咬进了脖子……现场爆发了一场混乱，一个感染一个，死伤相藉。若不是觉缘寺的高僧晟卿与一众武僧及时控场，怕是得折损惨重。
　　“昨日，城门有不语司精锐驻守，若有人携蚁毒入城，巡犬不会不觉察。”晟卿手持金铃佛杖，另一只手转动着漆黑的佛珠，与二位皇帝请来的清虚宗道长比肩走在玄武街。
　　正是赶上上元佳节，酒楼茶坊都用竹木彩绸新扎了漂亮的迎宾欢门，热闹的人群驻足观赏着一家大酒馆的伎乐迎宾。
　　“按圣僧这般意思，没有一点漏查的可能吗？”一辆人力独轮车在人群里冷不防穿出，差点撞到三人身上，李寒洬不急不慢地稳住那人的车子，与那赶车人眼神致意随后转头向晟卿问道。
　　“几乎是。”熬了几乎一宿，晟卿眼下嵌着两团乌青，皱着眉似是在努力提神，“庙会前半月城门就已经严加管控，之前甚至京城周遭州县也从未出现过蚁人之灾。”
　　“那圣僧的意思是……蚁人未完全转化时就进了城。”殷玖裹着一件灰绒大氅，面上轻微浮着被早春寒诱发出来的病色，“不过蚁人的转化时间有这般长么？还能有意识地活动到集会之处？”
　　“若是被咬，感染极快，顷刻间便完全转化，但若是身上有伤，不小心沾染到了有活性的蚁人血液，时间将延长数时辰。”晟卿解释道。
　　“蚁源来自京城中人，长乐街仙客来的茶小二。”
　　三人不约而同地抬头，只见仙客来茶馆的幌子依旧迎风招展。
　　早在一刻钟前，狄迁就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进了仙客来茶楼，果然看到那掌柜是一位老熟人。
　　“小客官，今日仙客来听不了曲儿。要来一盅什么茶？新进了一些孞州来的好货。”盘着螺髻的白衣女人手里打着算盘，头也不抬，嘴角却微微上扬。
　　“别对暗号了，左护法大人？”狄迁用手指轻敲柜面，挑眉间流露出几分少年的打趣意味。
　　“那几位已经在觉缘寺来茶馆的路上了。”白鸢放下算盘，勾唇一笑，“你若继续待着，待会儿怕是会被抓个正着。”
　　“我问完就走。”狄迁挠挠头，“你家店小二怎么就被当枪使了？你知不知道这背后的事情？”
　　“兴许是哪家下作的对家想要败坏仙客来的名声，抢老娘的生意吧。”白鸢乐呵呵的，依旧低着头打算盘，云淡风轻的神色不像是被这件事影响到了的模样。
　　“关于蚁人，你知道多少？”狄迁煞有介事地压低了声音，“那东西……和血罗什么关系？”
　　“嘘——”白鸢眼神微凛，轻声细语的，却不回答他，“贵客上门，我要做生意了，你回避吧。”
　　狄迁只好躲进了悬空楼梯下。
　　“白老板，劳驾。一壶双井白芽，一叠咸花生。”
　　来人是一个面容刚硬冷峻的和尚，手拿金杖与一串佛珠，身后跟着两个白衣修士。
　　“几位客官先坐，茶水稍后就来。小厮们都躲灾去了，照顾不周。”
　　“是吗，我怎么觉着，这茶楼今日客人不少。”殷玖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笑意，一阵小南风吹过，他禁不住轻咳了两声。
　　白鸢眼底笑意一顿，继续推杯换盏，将一盆烧的正旺的炭火踢到临近的桌下，“客官说笑了，除了你们三位，哪还有人？”
　　“哦？那可能是我弄错了。可能是听错了老鼠的动静吧。”殷玖了然地笑笑，在长凳上坐下，手掌不自觉靠近桌下的炭盆。
　　“客官说的是，这茶馆鼠患不断，我早想请位狸奴了。”白鸢浅浅一笑，边挽起袖子边进了厨房。
　　“圣僧，这仙客来似乎不是寻常茶馆？”李寒洬见茶馆气场不凡，似有高人坐镇。
　　“小道长说的是，白老板不止做茶水生意，”晟卿拿出一深一浅两串铜钱摆在桌角上，李寒洬瞟了一眼，每串有二十来文，“价钱到位，天地阴阳咸通。”
　　不一会儿，白鸢端着茶水与小菜来了，不动声色地将桌角的银钱收进袖子，早有预判般开口：“诸位客官，那小厮是店中人，但此事，不如去查查谁想栽赃嫁祸——我从来做的是正经小本生意，茶税近年来愈发涨了，在这京城可不敢翻浪。诸位用好。”
　　白鸢走后，晟卿捻着佛珠，面色愈发凝重。
　　“圣僧，为何愁容不展？”李寒洬觉察到了晟卿情绪的伤神之色。
　　“二位可知，京城最大的茶楼是哪一家？”晟卿无意识地转动着浅茶杯，然后轻轻放下。
　　“自然是皇家御用茶楼——满庭芳。上一次来京城，就是在那处下榻。”殷玖被炭火烘得脸色红润了不少，又似笑非笑地添了一句，“那排场大的很。”
　　“转去两年，官家的人想收购仙客来，使尽浑身解数也没能成功。便在玄武街最好的地段，新开了一家，菜品，茶水，就连请来的戏班子，都是挖的仙客来的墙角，又添了天下许多时新款式，自皇家招牌打出后，便有不少人慕名而来。”
　　“满庭芳有官家的支持，想必这背后的人必定在朝堂有一席之地。”李寒洬了然。
　　“这背后的人么，我倒是认识。”晟卿眉间隐约有些发愁。
　　“认识的话，这事不就好办了。”殷玖眉眼一弯，笑意盈盈道。
　　“此人性格诡谲，行踪不定，贫僧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不过试上一试倒也无妨。”话是轻巧说出来了，关节宽大的手指却狠狠地碾着佛珠——晟卿眉心皱成了一团乱麻。
　　“满庭芳背后到底是什么来头？”狄迁追着白鸢一路到了花木葳蕤的后院。
　　“你跟着他们一起去，不就知道了。”白鸢拿起桶和木勺，给园里的花木一瓢又一瓢浇着水。
　　“你看我这架势，我能跟着他们一起去吗？影响多不好。”狄迁抢过白鸢的木勺，讨好般帮她浇水，又像是怕那些无辜花木被淹死了，“本就是偷跑出来的。”
　　“怎么现在前怕狼后怕虎了？倒是不像你了。”白鸢眯着眼看他，“以前不是很莽吗，莲掌柜？”
　　“哎呀，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吧。”狄迁被打趣后也不恼她，换了几分撒娇的语气，紧紧追着白鸢跑。
　　“我告诉你，你拿什么来谢我？”白鸢苦恼地叹了口气，踱至廊下的摇椅上坐下，顺手从旁边的小桌上拿起了一枚天青色茶杯。
　　“天山的雪莲花蕊五两，美容又养颜。”狄迁向白鸢挑了挑眉，“如何？”
　　“罢了，告诉你吧。”白鸢指着有两株植物让狄迁浇，“丞相家的小公子，柳筠。此人行踪不定，风流成性，黑白——通吃。”
　　“谢过好姐姐了，我过些日子再来谢你。”得了回复，狄迁便将刚拿起的木勺往白鸢手里一塞，头也不回地从后门疾步走了。
　　“混小子还是这副模样……”白鸢摇摇头，恍惚间打了个午后的哈欠。
　　说罢，派去采买的茶丫头天香便从后门进来了，白鸢交代了几句，让她去守着那几位客人，自己便上楼午睡去了。
　　未时，复市。
　　在仙客来休憩过后的三人来到了京城有名的花街——
　　如此不入流的一位僧人和二位道长，引得一些招揽生意的男女频频侧目，李寒洬没见过这场面，从牌坊进来时便如身上长了虱子般不自在。
　　“怎的，刺挠了？”殷玖打趣他。
　　“没，没有。”口是心非间被一个花姐儿的媚眼抛得耳尖绯红，李寒洬难受得想藏进地缝里。
　　“只怕是这里没有地缝钻了。”殷玖似是不肯放过这涉世未深的小少年，眼睛笑起来眯成了两条缝，“放宽松些，天塌下来有圣僧和师叔顶着。”
　　“是，师叔。”呼吸间一个花哥儿的笑容又撞进了眼里，李寒洬连忙避开眼神，默念着清心咒。
　　晟卿一路上沉默不语，倒也对这光怪陆离的景象十分淡定，一身正气凛然，脚步生风。到了乱花坊的跟前了，却远远地站定，手里的佛珠转得飞快。
　　“圣僧，你……”殷玖试探性地询问。
　　“贫僧不便前去。”晟卿直接转过了身，背对花楼。
　　“师叔，那我们……”李寒洬如芒在背但是不得不问。
　　殷玖笑吟吟点了点头。
　　李寒洬内心翻江倒海，寸步不离地跟在殷玖身后，等殷玖向门口的花鸨打探消息。
　　“柳筠今日不在花楼。”殷玖有些无奈地扶着额头，“我们来的不凑巧了。”
　　“那只能另寻门路了。”
　　晟卿说罢，一张粉色的手绢从花楼上乘风飘下，不偏不倚正落在他的肩头，他神色暗沉，黑着脸将手绢从肩头揭下，上面写着一行绝句：
　　“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
　　三人目光向楼上望去，只瞥见一个浅绿色的身影在半掩的轩窗上慵懒地坐着，那人散发披肩，神色轻佻地用嘴接过红袖子花姐儿剥开的一颗葡萄，然后目光与下面的三人接上。
　　李寒洬不明所以，只感到那浅绿色公子的目光在自己和师叔的身上反反复复看了又看，不像是敌意，倒像是别的什么。
　　殷玖却有些揶揄，“想必那诗是的“君”只是圣僧一人罢。”
　　晟卿死死攥着帕子，似是很不满意那人的恶作剧，却见那人头轻轻歪着看自己，倒显得有几分轻浮的天真无邪。
　　三人踌躇了一阵，浅绿色公子从窗台上下去了，方才红袖子的花姐儿却从花楼上下来了，来到了几人跟前。
　　“我家公子请圣僧上乱花坊雅间一叙。只有圣僧一人哦。”
　　红袖子姑娘花容秀丽，身姿袅娜。用涂了红指甲的玉指捏着袖子掩着嘴，眉目含情，笑意吟吟。
　　李寒洬瞥见那女子身量轻薄，虎口上却有练功的茧子。
　　晟卿的额头青筋一跳一跳的，嘴唇紧紧抿着，神色极其不好看。
　　“劳驾公子换一处清净地。花街柳巷，非僧所往，亦非谈事之地。。”
　　“圣僧可不要让我为难啊，你也知道我家公子的脾气……再多条件可就不恭候了。”
　　“还望转告你家公子，僧俗殊途，清浊有别。”
　　晟卿将金杖往地上一杵，脸上竟飞起两片薄红，眼中满是受辱的愠怒，手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门口的青石板砸个稀巴烂。
　　“圣僧，要顾全大局啊。”殷玖低声提醒道，“只是这位柳公子向来是这般脾气古怪，并不愿意其他人代劳，不然我和阿洬倒是愿意进这楼里……”
　　李寒洬连忙摇了摇头，被殷玖给了一眼后又忙点头。
　　晟卿叹了口气，收敛了些许神色。
　　“圣僧说他愿意。”见他久久未动，殷玖直接上手推了晟卿一把，身形魁梧的武僧差点一个趔趄站不稳。
　　“圣僧，有请。”红袖子连忙带路。
　　晟卿犹豫了片刻，脸上的红云未消，脚上和灌了铅似的跟着去了。
　　一路上，他心底里始终绷着一根弦，嘴里不停默念着静心的经文，几乎是垂着头不愿对上任何飘来的披帛和香粉气息，若不是影响行动又显得如临大敌，他简直想封闭自己的五感。
　　还是这般……非要强人所难，看人笑话才能让他满意——晟卿皱着眉避开一个与客人打闹的婀娜胡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