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之拥》咸鱼思想家

12、12 程序

　　密密麻麻的数据、报关单投射在屏幕上，构成了交错的物流节点图。

　　“迅捷通跨境物流。”

　　陈队的声音在烟雾缭绕的简报室中显得格外沉重。

　　“查获量太少了，但是每天包裹那么多，鬼知道里面有没有藏着，藏了多少。”

　　宫执与调出迅捷通的内部流程文件。

　　“高度分散，电子化操控。简直像幽灵一样。”

　　陈国涛：“交给你们了。”

　　法证实验室。

　　褚明光对着那点可怜的毒品包装，用放大镜寻找着蛛丝马迹。

　　指纹被抹除。纤维普通。包装流水线。

　　几天下来，收获的只有眼底更深的血丝和烦躁。

　　负责迅捷通制定航线的审核主管李明，在几次包裹异常轨迹出现时，眼神飘忽，喉咙吞咽。

　　“申请对李明进行全方位技术监控，包括电话监听，深度财务调查。”

　　褚明光把一份厚实的报告拍在老张的桌子上，语气斩钉截铁。

　　张岁贤面露难色：“褚队，就凭监控里几个小动作...上面批不了的啊...程序上也...”

　　“等程序走完黄花菜都凉了！这个人明显有问题！”

　　“明光，别硬嗑。”

　　宫执与很冷静。

　　她没看褚明光，目光停留在组织机构图的一个地方。

　　王海，基层分拣小组组长。

　　褚明光哼了一声，转身离开，背影透着不服气。

　　他决定私下让一个老线人去偶遇李明拿线索。

　　然而套话的结果却是模棱两可。

　　转机很快就来了，突然又憋屈。

　　一个负责从快递柜取问题包裹的底层骡子露了脸。行动组摩拳擦掌，准备收网。

　　“准备抓人！”行动组组长眼神灼灼。

　　“等等！”

　　褚明光盯着实时监控里那个毫无防备的人，锁定了背后模糊的李明。

　　“抓人容易，惊了蛇怎么办？李明才是大鱼，我们还没拿到钉死他的铁证。”

　　褚明光想一击毙命。

　　“放长线，再顺藤摸瓜。”

　　宫执与抬头，看着他的侧脸，欲言又止。

　　最终行动被叫停。

　　然而，线断了。

　　那个骡子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追查不到。

　　消息传来时，褚明光对着李明那张毫无表情的档案照，猛一拳砸上去，震得桌上的笔筒都跳了起来。

　　宫执与没有怪他，拿起座机拨通工商部门的电话，语气公事公办：“李科长吗，我是市局缉毒支队宫执与，关于近期规范跨境电商物流行业的联合行动方案，我们这边有个要补充的想法，希望尽快碰头....”

　　几天后，迅捷通公司总部迎来了一场声势浩大的风暴。

　　工商、税务、信息安全，多部门联合检查鱼贯而入。

　　文件被成箱调阅，系统被深度调查，员工被逐一问询。

　　宫执与穿着笔挺的制服，走在检查队伍里。目标掠过一张张面孔，最终停留在负责分拣的组长王海脸上。

　　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让他回答问题也颠三倒四。

　　没有在王海身上停留太久，宫执与回到队里，签发了另一份申请。

　　“查询目标人物王海基础银行流水及通讯记录，关联非法赌博及高利贷线索。”

　　申请在缉毒队权限内，批复很快。

　　结果不出所料。

　　王海账户有大额不明的资金流入，通讯记录里满是高利贷催债的电话。

　　审讯室。

　　王海坐在椅子上，对面是宫执与和一位丰富的经侦老手。

　　“王海，你女儿今天高三了吧，听说成绩不错，想考医学院？”

　　“学费攒够了吗？”

　　“那些追债的，昨天是不是又去你家楼下散步了？”

　　王海的身体开始发抖。

　　“你觉得，”宫执与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洞穿人心的力量，“如果上面知道你把他们精心设计的安全通道泄露给了警察，他们会怎么对你这个漏洞？”

　　“那些放高利贷的，会因为你不小心说漏嘴，就放过你——”

　　“和你的老婆孩子吗？”

　　抓捕李明的行动干净利落。

　　藏匿点被端掉，大量还没有分散的毒品被一起缴获。

　　警队小会议室里也回到了轻松的气氛。

　　“执与这次干得漂亮，大家平时要多学习。”陈国涛也难得露出笑意。

　　掌声响起。宫执与点头，神色平静。

　　褚明光坐在角落，也跟着鼓掌，眼神却有点沉。

　　散会后，众人喧嚣着离开。

　　褚明光没动，独自坐在空荡的会议室，屏幕上还定格着李明被押走的画面，眼神不明。

　　他鬼使神差地调出前期收集的李明外围消息。

　　技术部门提供的流量分析报告里，有几张抓取的加密社区背景图。他百无聊赖地翻看着，扫过一张抽象涂鸦的虚拟背景墙。

　　他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明光？”

　　宫执与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一丝关切：“还不走？庆功宴要开始了。”

　　褚明光手指在键盘上一敲，屏幕瞬间切回桌面。

　　转过身，脸上挂起笑容：“这就走，研究点...历史遗留问题。”

　　他站起身，看似随意地挡住了屏幕。

　　“案子破得漂亮啊，执与。”

　　宫执与走近，看清了他眼下的青黑。

　　“别太拼了，这次案子类型比较特殊，谁上手都磕绊。”她语气轻松地说。

　　“下个案子还等着你冲锋陷阵呢。走吧，请你吃馄饨。”

　　褚明光笑了笑，没接话，跟着她走出会议室。

　　奥斯卡酒吧。

　　空气浑浊得像隔夜的劣质酒。

　　闪烁的霓虹灯在褚明光冷峻的脸上投下光斑。

　　他蹲在舞池边缘，探针一样扫过现场。

　　死者仰面朝天，后脑勺洇开一滩暗红，陷在破碎的玻璃渣和倾倒的啤酒泡沫里。

　　一个醉醺醺的壮汉被铐在旁边的柱子上，嘴里兀自嘟囔着“失手...我不是故意的..”

　　“激情犯罪？现场都这么说。”

　　队员李维凑过来，低声汇报着。

　　褚明光带着手套，轻轻捏起死者的手腕。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缝干干净净，一点油污都没有。

　　一个经常在这种地方买醉，靠打工度日的人？

　　褚明光眉头拧紧。

　　视线经过死者身上的旧夹克，最终落在脚边的破旧手机上。

　　“技术组，”褚明光声音低沉，“这个手机，里里外外给我刮干净。特别是通讯记录。”

　　宫执与正在和酒吧经理交谈，身姿挺拔如竹。

　　案情分析会。

　　“死者周强，三十五岁，本地户籍，无业，租住在西郊棚户区。”

　　李维汇报着基础信息。

　　“社会关系基本为零，没有固定联系人，银行流水正常，领居反映他独来独往，基本是个透明人。”

　　褚明光冷笑一声。

　　“透明人？那手机里干干净净的通讯录和短信是怎么回事？”

　　“过去一个月他频繁打过几个虚拟号码，时长都很短，最后一次通话就在案发前两个小时，删这么干净，在怕什么呢？”

　　他指向死者指甲的照片：“一个住在棚户区，靠体力活糊口的人，指甲缝这么干净？激情犯罪，哈。”

　　宫执与接过报告，快速浏览着。

　　“他在隐藏身份。”

　　“一个需要把自己藏这么深的人，突然死在酒吧斗殴里，挺有意思的。查吧，他到底是谁。”

　　褚明光像狼一样扑向了周强的过去。

　　几天后，一份尘封的卷宗被调了出来——

　　五年前轰动一时的老刀毒品分销网络案。

　　泛黄的照片里，一个畏缩的年轻人站在证人席，脸上是恐惧和一丝决绝。虽然面容因时间有些模糊，但褚明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就是奥斯卡酒吧后脑开花的周强！

　　“他是老刀案的污点证人，把老刀和几个骨干都送进去了。”

　　宫执与翻看着证人保护记录部分，眉头越皱越紧。

　　“基础级保护，更换城市，辖区片警非正式关注....”

　　“这算哪门子保护？”

　　褚明光已经出门了。

　　他找到当年负责非正式关注的老片警王怀民。

　　老王正在社区警务室里喝茶，听完他的话，叹了口气。

　　“褚队别瞪我了，什么基础保护的，上头批那点钱，让我们看着点。我们怎么看？所里才几个人啊，一天这么多警情，我们顶多隔三差五往他屋里瞅一眼！门关着就没事。五年了，太平无事，谁想得到老刀的余孽还惦记着...”

　　褚明光听着，寒气直冲头顶。

　　回到局里，他直接杀进技术科：“把周强所有通话记录调出来，重点案发前一个月，还有看他最近有没有报过警！”

　　技术员被他的低气压吓了一跳，飞快地敲着键盘。

　　结果很快出来了。

　　一个月内，周强的手机多次接到不明来电，恢复的录音片段里是冰冷的死亡威胁：“找到你了...等死吧...”

　　“他的确报过警！”

　　技术员指着其中一条记录。

　　“案发前一周深夜，他去了西郊派出所，值班记录，额...”

　　他的表情突然有点奇怪。

　　“记录显示，周强，男，称接到电话威胁人身安全，值班民警记录为情绪激动，无实质证据，疑似醉酒或精神紧张，安抚后劝离。

　　“安抚后劝离？”

　　褚明光的声音陡然抬高。

　　技术科瞬间安静。

　　他迅速点进内部警务信息平台，手指颤抖。

　　“关联案件：老刀毒品案，重点污点证人，保护等级，基础。”

　　这个标识，表明任何一个有基础查询权限的警员都能查到，甚至如果系统管理不善，都可以轻易被外部渗透。

　　“给我查最近三个月，所有查询过周强这条信息的警员！”

　　“冷静点，你。”

　　宫执与从身后走过来，抓起他的手臂，强行把他从警务终端前拉开。

　　“你想干什么？内部审查？根本没有确凿的证据指向内部泄密。你这么大张旗鼓，容易搞得人心惶惶。现在最重要的是抓住杀他的凶手！”

　　褚明光甩开了她的手，死死盯着他。

　　两人在走廊上无声对峙。

　　褚明光胸膛剧烈起伏。

　　宫执与眼神坚定：“褚明光，程序！没有证据，你谁都动不了的！现在跟我去现场，周强临死前，也许给我们留下了真凶的线索。”

　　随后她转身，快步走向证物室。

　　褚明光看着她的背影，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好，先抓凶手。

　　但这件事，他是不会忘记的。

　　宫执与带着物证组再次回到了奥斯卡酒吧。

　　她没有理会前门被封的警戒带，直接绕到肮脏的后巷，这里堆满了馊臭的垃圾。

　　“找！”

　　“找出任何不属于这里的东西！纸条、碎步、划痕，不要放过所有的缝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手下人脸上都出现了疲惫。

　　宫执与扫过一个墙角半塌的绿色垃圾桶。她走过去，不顾污秽，戴上手套用力将垃圾桶挪开。

　　底部潮湿的夹缝里，一张被揉得不成样子的纸条缩在那里。

　　展开。

　　里面是圆珠笔写下的扭曲字迹：“他们找到我了！是疤...老地方...救我！”

　　疤字只写了一半，笔迹拖得很长。

　　“疤..老地方...”宫执与默念着，大脑飞速运转。

　　她调出周强的档案，结合老刀案的卷宗分析。卷宗里提到过，周强在成为证人前曾在一个绰号疤脸的修车工下打过短工，地点是顺风修车行。

　　没有搜查令不好办啊。

　　一个计划在她脑中迅速成形。

　　很快，顺风修车行附近，一些小道消息开始流传：周强临死前，好像把一个藏着大秘密的铁盒埋在了修车行后院某处...

　　消息来源不清，却足以让心中有鬼的人坐立不安。

　　宫执与亲自带队，在修车行对面租了视野绝佳的民房，日夜盯着后院。

　　第三天深夜，一个黑影鬼鬼祟祟地翻墙而入，拿着小铲子，在后院一棵树下疯狂挖掘。

　　“行动!”

　　黑影很快被按倒在地。

　　挣扎间，一个生锈的铁盒从刚挖的坑里滚出来。

　　打开，里面居然是几张银行汇款凭证，收款人是凶手的化名账户，以及几张写着代号的通讯记录碎片，落款处还有疤脸的签名。

　　铁证如山。

　　疤脸的证词像导火索一般点燃了后续的抓捕行动。

　　残余的老刀旧头目被揪出，伪装醉汉的凶手在证据链面前哑口无言，新闻通告下，奥斯卡酒吧杀人案告破的标题下，是宫执与干练的照片。

　　褚明光坐在办公桌前，面前的报告详细记录了凶手的罪行、残余头目的报复动机。

　　字字句句，逻辑严密。

　　至于他在意的关于证人保护制度的疏漏和内部信息风险？

　　只有一行轻描淡写的已提请相关部门注意改进。

　　他要求调取的内部查询更是石沉大海，上级批复是经初步核查，未发现异常查询记录，此事到此为止。

　　褚明光无声地笑了，笑容里满是讽刺。

　　他疲惫地闭上眼。

　　宫执与走了过来，手里拿了两杯温水。

　　“凶手抓到了，周强可以安息了。”

　　“褚明光，制度的改变不是一朝一夕，但至少我们不会让真凶逍遥法外。”

　　褚明光接过，指尖冰凉。

　　宫执与看到他脸上的倦怠，以为他是连日劳累，拍了拍他的肩，转身离开。

　　褚明光从抽屉底层拿出一个证物袋，里面是找到的那张纸条。

　　他把它举到台灯下，仔细端详着那行字迹。灯光透过薄薄的纸背。

　　救我两个字的下方，褚明光突然发现几道划痕。

　　他拿起桌上的放大镜，灯光聚焦下，那几道划痕清晰得组成了一个——

　　嗡——

　　褚明光大脑一片空白，耳边仿佛响起尖锐的蜂鸣。

　　窗外，城市的霓虹灯依旧闪烁。

　　办公室里，隐约传来同事轻松的谈笑声。

　　褚明光坐在光明里，周身却笼罩着比夜色更浓重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