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之拥》咸鱼思想家

13、13 幽灵渔火案

　　警局的气氛紧张。

　　投影上是几张触目惊心的照片：一张是燃烧殆尽的渔船残骸漂浮在海面上，另一张是沉船打捞的现场，隐约可见印着鱼腥图案的塑料箱碎片，旁边散落着几个奇特的金属卡扣。

　　“三个月内，第三起，地点分别在青屿湾，东港渔场以及这次的黑石角海域。表面是渔船事故火灾。但海事局和消防的初步报告疑点重重。”

　　屏幕跳到金属卡扣和塑料箱碎片的特写。

　　“最新的江海42218号的残骸里，检测出微量的□□残留，前两起事故现场也零星打捞到同类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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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不是意外，是有组织的毒品运输，并且在遭遇检查或出现意外时，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毁掉一切证据，连人带货全部沉入海底。”
　　会议室一片死寂。

　　极端的毁灭性意味着获取线索困难，侦破难度大。

　　“案子比较复杂，跨海域的。需要协调海警、海事多个部门。上头决定由我们队主侦。褚明光，你负责。”

　　陈国涛看向褚明光：“你经验足够丰富，这案子非你莫属。人手方面，考虑到案件的强度，省厅给我们增派了一名新人，今天就会到岗。”

　　话音刚落，门被“砰”地被撞开，未闻其人，先闻其充满活力的声音：

　　“报告！方乐天前来报到！警号XXXXXX！”
　　门口站着一个高大的年轻人，皮肤是小麦色，眼神清澈，笑容灿烂，几乎能驱散简报室的阴霾。

　　他略显莽撞地看了一圈，目光精准地落在褚明光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崇拜：“褚哥！久仰大名！终于能跟着您学习了！我力气很大的，水性也好，保证不拖后腿！”

　　褚明光微微皱眉，对这种扑面而来的热情有些不适应。

　　“嗯。方乐天是吧，跟着我。”

　　同一时间，宫执与的手机震动。

　　她看一眼，起身低声道：“陈队，联合行动组那边急调，跨省追捕一个犯人，目标已经锁定，需要我立刻动身。时间不定。”

　　褚明光看向她，眼神交汇，无需多言。

　　宫执与拍了拍他手臂：“小心。”

　　随即匆匆离去。

　　褚明光带着方乐天一头扎进了新案件的迷雾中。

　　案件的复杂程度远超想象。

　　现场要么被火烧得只剩骨架，要么被海水浸泡得面目全非。想找到有价值的物证，如同大海捞针。

　　走访成了一场攻坚战。

　　侥幸生还的船员大多精神受创，语无伦次。稍微清醒点的，对出事过程讳莫如深，或者干脆一问三不知。家属沉浸在悲痛和恐惧中，对毒品避之不及。

　　协调海警、海事部门调取航行轨迹、气象水文资料流程繁琐，等待时间冗长。

　　部门多且各自有自己的系统和优先级，沟通效率低下，褚明光常常感觉自己像在推一座冰山。

　　每次感觉自己似乎摸到一点脉络，试图布控或追踪某船时，对方总能迅速遁入深海。目标船只不是突然失联，就是莫名其妙撞向礁石，迅速沉没。

　　褚明光搞不定的老渔民那里，方乐天倒是凿开了一道缝隙。

　　他拎着几瓶烧酒，几包好烟，直接凑上去勾肩搭背，叔叔伯伯叫着。聊海上风暴，聊鱼群迁徙，聊孩子出息。不经意间，总能套出某些船行踪诡异或者某些船员神色异常的信息。

　　褚明光对着物证一筹莫展时，他跑去跟后勤管仓库的大姐聊得火热，打听点设备的小道消息，或者从食堂胖胖的师傅那里知道哪个部门最近特别焦虑。

　　方乐天的精力旺盛得像永动机，脸上永远是干劲十足的笑容，对褚明光的判断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和崇拜。

　　“褚哥说有问题，那肯定有问题！”
　　“听褚哥的准没错！”

　　虽然褚明光时常嫌弃他话多莽撞，记录不细致，但也得承认，方乐天提供的那些信息碎片，往往能给他僵死的思路带来意想不到的缺口，让他在沉重中感到久违的活着的气息。

　　一次例行的港口走访再次空手而归，方乐天在码头边一个摊上，请一个相熟的老技工喝酒。

　　几杯下肚，老歪拍着大腿抱怨：

　　“现在的船老板赚钱都不要命的！前两天那个飞鱼号，老李头的船，非让我给他后舱地板加一层钢板！”

　　“...神神秘秘的，说要装什么贵重货。呸！他那破船能装啥金疙瘩啊？”

　　“...肯定啊，沉得要死，看那焊上去的要求，还跟42218那个有点像，真邪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方乐天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立刻把这个信息告诉了褚明光。

　　褚明光如获至宝，立刻调取了飞鱼号的资料。

　　不久后，他将飞鱼号锁定为极高嫌疑目标。

　　情报显示，该船近期频繁在近海特定区域徘徊，行踪诡异，疑似在进行运输或转移。

　　褚明光熬红了眼，在办公室里反复推演，制定了一个他认为尽可能周全的计划。

　　为了避免狗急跳墙，他利用飞鱼号需要靠岸卸货的特点，在一个私人码头埋伏，由缉毒警实施抓捕，同时派遣快艇在预设的警戒线外待命包围。

　　计划严格保密，仅核心人员知晓，时间定在三天后的深夜。

　　行动方案中，褚明光特地明确要求参与行动的海警快艇必须配备最新维护检测的水下应急装备，特别是水下呼吸装置和液压破拆工具，以应对任何可能的船只倾覆和人员被困的意外情况。

　　装备需求清单按流程上报给了负责后勤协调和跨部门装备保障的副局长王振海审批。很快获得了批准。

　　大战前夕，方乐天紧张又兴奋，摩拳擦掌，反复检查着自己的装备。

　　褚明光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夜色，心中隐有一丝不安。

　　他给宫执与发了一条信息：“有行动，保重。”

　　几乎是瞬间，屏幕亮起回复：“安。”

　　行动夜，黑石角海域。风浪渐起，乌云低垂。

　　褚明光带着队员，悄然埋伏在7号码头的仓库后。

　　无线电静默，只有海风穿过缝隙的尖啸。

　　死寂中，负责监控的海警指挥频道突然响起急促的声音，瞬间惊醒紧绷的神经！

　　“飞鱼号未按预定航线驶向码头！它加速航向正东，预计想绕过警戒线冲向外海！”

　　褚明光心猛地一沉！

　　最坏的情况果然还是来了吗，对方有预警？

　　“目标改变航向企图外逃，立刻拦截！重复，立刻拦截！注意防止撞击！”

　　“收到！正在转向拦截！”频道传来回应。

　　两道探照灯刺破了黑暗，锁定前方逃窜的飞鱼号。

　　飞鱼号的船长显然是个亡命之徒，面对高速逼近试图包抄的海鹰一号，非但没有减速，反而猛打船舵，狠狠扫向快艇脆弱的左舷！

　　“砰——咔嚓——！！”

　　震耳欲聋的金属撕裂声，通通过无线电灌入所有人的耳膜，频道立刻被惊呼和警报声淹没。

　　“碰撞！碰撞！左舷严重受损！”

　　“c进水了！”

　　“有人落水！重复，有人落水！小方...”

　　“海鹰一号正在下沉！救援！”

　　褚明光身体冰冷，感觉浑身的血液都要被冻住了。

　　他对着无线电嘶吼，声音因惊怒而变形：“汇报位置！救援情况！”

　　“报告！落水点已锁定！方乐天被下沉的快艇卡住了！在驾驶舱下面！需要水下破拆！！”
　　“水下装备，快！”

　　褚明光几乎是咆哮出来。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EAB...EAB面罩漏水！氧气阀卡死了！破拆液压管破了！无法启动，备用装备...备用装备呢——！！”

　　通讯器控制不住地自手中滑落。

　　褚明光冲向码头边缘，纵身跳上另一搜待命的快艇：“全速开过去，立刻！”

　　冰冷的海风如钢铁割在脸上，咸腥的海水飞溅入口。

　　褚明光他们的快艇赶到时，海鹰一号的船尾几乎已经完全没入海水，只有驾驶舱顶部还勉强露在水面上。

　　探照灯下翻滚的海水里，隐约可见方乐天被变形的驾驶舱结构卡在下面的身影。

　　一个海警队员正在试图用撬棍撬动，海水已经没到他的胸口，另一个队员拿着那套失效的EAB，面罩里灌满了水，拍打着水面。

　　褚明光抓起快艇上的消防斧，毫不犹豫地跳入海水中！

　　巨大的水压包裹住身体，他疯狂地游向那片阴影，用斧头拼命劈砍卡住方乐天的框架。海水呛入口鼻，阻力让每一次挥动都异常艰难。

　　他看到了方乐天的脸。

　　总是充满活力的脸庞因痛苦和窒息扭曲，眼睛瞪得大大的，嘴里冒出一串串气泡。

　　“乐天！撑住！”褚明光疯狂呐喊，斧头卷刃了，他就用手去掰、抠。

　　指甲翻折，鲜血渗出，瞬间被海水稀释。

　　救援的快艇终于带着新的装备赶到。

　　专业的潜水员跳入水中。当他们终于切开障碍，将方乐天拖出水面时，一切都太晚了。

　　甲板上，方乐天毫无生气地躺着，脸色青紫，嘴唇乌黑。那双总是崇拜看着目光的眼睛，永远地失去了光彩。

　　褚明光浑身湿透，滴着水跪在方乐天身边，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石像。

　　海浪声、啜泣声...仿佛都隔着一层玻璃，逐渐变得模糊遥远。

　　方乐天的追悼会隆重而沉重。

　　他被追认为烈士，被表彰鲜花簇拥着遗像，领导念着感人肺腑的悼词，媒体捕捉悲痛瞬间。

　　一切都很完美。

　　褚明光穿着警服，站在人群中。

　　他只觉得那些鲜花和掌声，虚伪得让人作呕。

　　褚明光第一时间调取了海鹰一号所有设备维护记录和装备审批流程。

　　明确要求检测EAB和液压破拆工具的申请，被送往王振海副局长办公室后，被压了整整一周。

　　审批意见栏是龙飞凤舞的已知悉，按需保障。却没有具体执行指示。

　　后勤部门的工作日志显示，他们曾三次电话催促，两次上门请示签字确认采购和维护，均被以王局在开重要会议或处理紧急文件的原因推脱。

　　最终在行动前一天，后勤在未签字的情况下，因时间紧迫，只对现有装备做了例行目视检查，将状态良好的报告交了上去。

　　褚明光拿着这份报告直接冲向王振海的办公室。

　　“王局！这不是意外！审批过程和装备保障这么敷衍，方乐天被害死了！”

　　王振海正端着茶杯，闻言直接把杯子重重放在桌上。

　　“褚明光！”

　　“注意你的身份和措辞！程序是正常的行政流程！基层疏忽在所难免！任何装备都会损耗，谁能保证百分百不出问题？我们已经在反思总结经验教训了！”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褚明光：“你现在要做的是把案子的后续工作做好！而不是在这发泄情绪，捕风捉影，质疑组织！”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赤裸裸的威胁。

　　“我知道你失去战友很痛苦，但个人情绪不能凌驾于组织纪律上。
　　“我看你是压力太大，需要好好休息一下了。”

　　褚明光像是听到了世间最荒谬的笑话。

　　他没有再争辩，只深深地看了王振海一眼，转身沉默地离开了办公室。

　　案子草草收场。

　　飞鱼号在逃脱后不久在更远的海域被发现沉没，船上无人生还。

　　官方结论是犯罪团伙内讧或遭遇恶劣海况导致的沉没。

　　方乐天的牺牲被盖棺定论为执行任务过程中的意外事故。

　　宫执与带着边境行动成功的捷报归来，迎接的却是方乐天凝固在相框里的笑容。

　　褚明光向她倾诉了失去战友的痛，却深埋了自己内心对内部系统的怀疑链。

　　“执与，我有点累了。”

　　“我干了这么多年，第一次觉得这个系统...有时候，太脏了。”

　　宫执与理解他的愤怒：“没事，别急，我们要慢慢揭露它。我们一起。”

　　褚明光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眼神闪了闪，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