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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午休的喧嚣被水果的清甜短暂冲淡。三人围坐一角,叉尖戳着金黄哈密瓜的海秩秩,圆脸上堆满困惑,压低嗓门问沈研:“研姐,杨舟撞邪了?成绩都那样了,还不悬梁刺股,倒有闲心往霍鲜跟前凑?”她夸张地扶额叹气。

      沈研咽下苹果,耸肩,事不关己说道:“好像是的。”

      一旁的谭负雀优雅擦拭唇角,细眉微挑,眼神带着洞悉世事的了然,拖长了调子:“这……你们俩是真没瞧出端倪?”她扫视二人,如同看两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

      海秩秩立刻睁圆了眼,八卦之火熊熊燃烧:“瞧出什么?快说快说!”

      沈研蹙眉,努力回想:“家长会那天?难道……她爸又训斥她了?或者……动了手?”她脑中浮现杨舟父亲那张阴沉的脸。

      “被打傻了?所以行为失常?”海秩秩脑洞大开。

      谭负雀被这猜测气得差点背过气,纤纤玉指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力道,一人一下点在沈研和海秩秩额头:“你们两个!真是……半点谈情说爱的慧根也无!一个就知道死啃书本,”她指向沈研,“另一个就知道胡吃海塞!”手指又戳向海秩秩。

      海秩秩被她一戳,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拔尖:“啊!我知道了!她和霍鲜好上了!对不对?”她兴奋看向沈研。

      沈研虽觉突兀,倒也勉强解释得通,遂认真点头:“嗯,不无可能。”

      谭负雀只觉得眼前一黑,攥紧粉拳捶胸顿足,仰头对天花板无声呐喊:“苍天啊!这都是些什么榆木疙瘩的脑回路!”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引得周遭侧目。

      海秩秩赶紧抓住她的手:“姑奶奶别卖关子了!快说!”

      沈研也凑近,一脸求知:“大佬,求拨云见日!”

      谭负雀压下掐死两人的冲动,压低声音,带着分享惊天秘闻的郑重:“关键点,在家长会那天!后门口!霍鲜问我们他爸帅不帅,杨舟是不是差点摔了个大马趴?”

      沈研点头又迟疑摇头:“是差点……但没真摔。”

      “为什么没摔?”谭负雀循循善诱。

      沈研顺着思路:“要是真摔进教室,里头全是家长,多丢人!她爸就更生气了……”

      海秩秩眼睛一亮,抢答:“噢噢!是霍鲜!霍鲜拉了她一把!”

      沈研顺着这思路,嘴角抽搐,迟疑地、带着荒诞感推测:“所以……杨舟是……看上霍鲜他爸了?想当霍鲜的小妈?现在对霍鲜好,是想先搞好继子关系?”这想法连她自己都觉得离谱得脚趾抠地。

      “噗——!”谭负雀差点吐血,翻了个巨大白眼,忍无可忍吼道:“她!以!为!霍!鲜!对!她!有!意!思!所以才拼命刷存在感,制造‘互动’!懂了吗?!”

      沈研听完,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浑身鸡皮疙瘩争先恐后立正。她喃喃道:“‘春心莫共花争发,一寸相思一寸灰’……今日算是领教了。下次考此句,我定不会再错……”语气里充满了对少女心事的敬畏和难以言喻的膈应。

      恰在此时,教室门口骤然响起一个清亮又玩世不恭的男声,音量洪亮,瞬间压过嘈杂:

      “‘一寸相思一寸灰’?沈研,找你!”

      全班目光“唰”地聚焦门口!只见一个身材高挑的男生,双手随意插兜,斜倚门框。脸上挂着不羁笑容,眼神直勾勾锁在沈研身上——正是开学那日,梧桐树下与沈研打招呼的男生!

      沈研心头一紧:他怎么找上门了?还如此大张旗鼓!她立刻给身旁的海秩秩递眼色,示意她像往常一样去“处理”——径直走过去,“砰”一声甩上门。

      然而,海秩秩这次却一反常态地怂了。非但未动,反而缩脖子,凑到沈研耳边,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与忌惮:“研姐……这个……真不行。他是高二的叶白华!他爸……是咱们学校的大董事!我……我惹不起啊!”她的小胖脸上赫然写着“避之唯恐不及”。

      沈研目光再次落回叶白华身上,仔细打量。这张扬的男生……她脑中灵光一闪!燕怀羊给她的那份“豪门秘辛档案”里,似乎确有此名!虽具体内容记不真切,但沈研万分笃定,那档案所载,绝非光彩事!不过,燕怀羊的警告言犹在耳——非万不得已,绝不可轻易动用这些“核武器”。眼下,得设法温和化解。

      沈研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烦躁与厌恶,脸上挂起温柔浅笑,步履从容走向门口。午后的阳光穿过走廊窗户,为她周身镀上一层柔和金边。

      “叶师兄,”沈研在距叶白华一步之遥处站定,声音甜美,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找我?有事?”笑容完美,眼神却疏离有度。

      叶白华吹了个轻佻口哨,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沈研脸上逡巡,开门见山:“晚上约你打台球。六点,校门口,我车接你。”。

      沈研未即刻拒绝,大脑飞速运转。她需要一种圆滑、体面、让对方无法继续纠缠的拒绝艺术。这一刻,她无比想念燕怀羊——若是母亲在场,定能三言两语让对方心花怒放地接受被拒的事实。

      叶白华见沈研沉默,嘴角勾起痞笑,耍起无赖:“你要是不吱声,我可就当你是默认了。”

      沈研心头一紧,急中生智,决意祭出燕怀羊亲授的绝技——“顾左右而言他聊天法”。她清了清嗓子,脸上依旧挂着无害笑容,抛出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叶师兄,‘一寸相思一寸灰’的上一句是什么呀?”直接将方才讨论的诗句祭出。

      叶白华显然没料到话题如此跳跃,瞬间懵住:“啊?这……”笑容僵在脸上。

      就在叶白华愣神的当口,方才还在门外走廊与人聊天的霍鲜,不知何时走过来。他自然地抬手扶住门框,身体微倾,仿佛只是路过,声音清晰地接道:“‘春心莫共花争发’。”他平静念出上句,目光扫过沈研带着狡黠笑意的脸。

      沈研心中暗赞霍鲜配合默契,立刻顺杆爬,装傻充愣,一脸天真追问霍鲜:“那这句诗是何意呀?”

      霍鲜看着沈研眼中闪烁的促狭光芒,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朗声解释,音量足以让叶白华及附近同学听清:“意思嘛……春天到来,有人春心荡漾,按捺不住了。”解释直白又带着戏谑。

      叶白华眉头紧锁,看了看窗外秋高气爽的蓝天,反驳:“现下明明是秋天!”

      沈研见时机成熟,眼中闪过一丝坏笑,直接问叶白华:“那‘一寸相思一寸灰’,又是何解?”把难题抛了回去。

      叶白华语塞,他对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向来头疼。

      沈研立刻侧头看向霍鲜,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求助”。霍鲜接收到信号,再看看一脸尴尬的叶白华,心下了然。他清了清嗓子,故意提高音量,字正腔圆道:“‘一寸相思一寸灰’之意嘛……人家姑娘对你无意,你的心思纯属白费,烧成灰烬也是枉然。”这话直白得像把锋利小刀,“噗嗤”一声戳破了叶白华营造的暧昧气球。

      周遭瞬间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嗤笑。

      沈研虽觉霍鲜这解释过于“扎心”,但效果立竿见影。她赶紧打圆场,脸上堆起歉意笑容:“叶师兄,多谢抬爱。不过我就不耽误您宝贵时间了。您先去忙吧?”巧妙递过台阶。

      叶白华看着沈研那张漂亮脸蛋上无懈可击却疏离的笑容,又瞥了眼旁边神色平静却眼神坚定的霍鲜,明白这“约”是铁定泡汤了。他倒也爽快,未再纠缠,只是扯了扯嘴角,对沈研挥挥手,转身插着兜,潇洒而去。背影依旧不羁,却多少带点落荒而逃的仓促。

      海秩秩立刻夸张地鼓掌:“研姐!还得是我研姐!兵不血刃就杀个片甲不留,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学霸骂人,字字珠玑不带脏!”声音激动得有点大。

      沈研赶紧一把捂住海秩秩的嘴:“嘘!低调!”随即感激地看向霍鲜。霍鲜只对她微微颔首,便转身回了座位。

      沈研坐回座位,立刻摸出手机,给霍鲜发信:

      **徒儿:谢师傅救命之恩!恩同再造![抱拳][抱拳][抱拳]**

      **师傅:孺子可教。[微笑]**

      当天晚上,沈研一进家门,立刻翻出燕怀羊给的那份厚如砖头的“秘辛档案”。她飞快找到叶白华那页,借着台灯光芒仔细研读。

      然而,越往下看,沈研脸上的表情就越发复杂,从最初的警惕探究,渐变为错愕,最终凝成一抹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那里面竟掺杂着一丝……怜悯?

      档案上的文字冰冷地勾勒出一个扭曲的镜像:叶白华的父亲是个彻头彻尾的同性恋者;母亲则深陷于另一段同性之爱。二人的婚姻纯粹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形婚”,目的仅为给家族留下一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叶白华。父亲在外豢养着形形色色的年轻男孩,年纪与叶白华相仿;母亲虽未豢养情人,却有着一个刻骨铭心、至死不渝的同性爱人。在这个家庭里,叶白华成了彻头彻尾的“祭品”。父亲视他为任务完成的凭证,漠然置之;母亲看着他,大抵只会想起那段被家族责任捆绑的、毫无温情的婚姻,心中唯有厌烦。他从小便像个无主的皮球,今日被踢到爷爷家,明日被扔给舅舅家,在冷漠与忽视的夹缝中跌撞长大……

      沈研合上档案,久久无法回神。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窗帘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这个看起来嚣张跋扈、混不吝的校董公子叶白华……原来,似乎才是华丽囚笼里的、真正的困兽?

      几日的平静校园生活后,在一个慵懒的周六上午,课间喧闹再次被那个熟悉的身影打破。叶白华又一次出现在高一八班门口,依旧是那副标志性姿态——双手深插裤兜,肩膀微扣,身体懒洋洋倚靠门框,像株缺乏支撑的藤蔓。他提高了音量,带着刻意为之的风流不羁:“沈研!出来聊聊!”

      沈研闻声抬头,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这一次,她眼神里少了几分警惕厌烦,多了一层复杂的怜悯。她站起身,大大方方走过去。

      叶白华看着走近的沈研,脸上挂起惯常的痞笑,开门见山:“明天放假,总没借口了吧?一起去打台球,地方我都定好了。” 语气笃定,仿佛沈研的答应已是囊中之物。

      沈研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视线落在叶白华紧插裤兜的双手,还有那下意识依靠门框寻求支撑的肩膀。燕怀羊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这种身体缩紧的体态……如同受惊的刺猬,将柔软肚皮藏起,只露尖刺。是极度缺乏安全感的表现,一种本能的自我保护。” 这观察如钥匙,瞬间打开了沈研心中泛滥的“拯救欲”。她改变策略,脸上浮现温和的、甚至带着好奇的笑容,声音也放柔:“台球?可是……我不会呀。” 她故意示弱,想引导对方。

      叶白华果然中计,眉梢一挑,带着几分得意:“小事儿?哥教你!包教包会!” 仿佛这是件再简单不过的事。

      按沈研最初的“治疗方案”,此时她该说“我笨学不会,不如我们去图书馆写作业?”,用学习之名将他拉回“正途”,用陪伴填补其缺失的“朋友”需求。然而,叶白华那句“哥教你”里流露出的、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罩着你”姿态,让沈研临时改弦更张。她敏锐捕捉到,“打台球”本身,可能不仅仅是一项娱乐,更是他获得某种归属感和价值感的途径。

      她微微歪头,眼神清澈带着探究:“打台球……听着挺有意思。那除了你,通常还有些什么人?” 语气自然,仿佛单纯对社交场合感兴趣。

      叶白华似乎没料到此问,愣了一下,随即报出几个名字:“我,你,肖瑶、铃子、左春、林哥……有时谁带了对象就一起。放心,” 他咧嘴一笑,带着促狭,“你跟我去,勉强算我对象,没人敢招惹。”

      沈研还想再探问这些“朋友”的底细,刺耳的上课预备铃却猛地炸响!她不及多想,语速飞快地对叶白华嘱咐:“你先回去!中午!中午放学来找我,我们一起吃饭!” 说完转身就跑,步履匆匆,完全没看到身后叶白华脸上那瞬间凝固、随即化为巨大错愕和一丝受宠若惊的表情——她竟主动约他?!

      就在沈研转身跑回的瞬间,霍鲜恰好从后门进来。他显然听到了沈研最后那句“中午来找我,一起吃饭”,也看到了叶白华脸上那抹刺眼的惊喜。霍鲜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阴沉,眉宇间凝结起一层寒霜。他大步往里走,周身气压低得骇人。

      霍鲜经过杨舟座位旁的过道时,杨舟正像往常一样,算准时机,“不小心”侧身,试图制造一次轻微的肢体接触。平日,霍鲜会像避开秽物般,尴尬甚至狼狈地侧身躲开。但今日,不知是方才所见刺激了他,还是心头那股无名火无处发泄,在杨舟靠过来的刹那,霍鲜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明显的烦躁,抬手猛地一挡!

      “啊!” 杨舟完全没料到这般力道,惊呼一声,被这股力量狠狠推搡着跌坐回椅子上,后背撞得椅子闷响。她捂着被撞疼的胳膊,惊愕又委屈地抬头看向霍鲜。

      霍鲜自己也愣了一下,胸口剧烈起伏,显然也被失控的动作惊到。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怒火,看也没看杨舟,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硬邦邦的“抱歉”,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座位。周身散发的寒意,让周遭同学噤若寒蝉。

      中午放学的铃声终于响起,驱散了教室里因霍鲜异常举动而残留的低气压。沈研拿出一个精致的双层水果盒,里面盛着切好的奇异果、草莓和蓝莓。海秩秩立刻像颗小炮弹凑过来,圆脸上写满震惊:“研姐!你……你真要跟那个叶白华共进午餐啊?” 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谈论洪水猛兽。

      沈研笑了笑:“嗯,有些正经事需谈。你要不要一起?” 她晃了晃水果盒。

      海秩秩吓得连连摆手:“不不不!无福消受!那位爷的气场太吓人!研姐你自求多福!” 做了个“保重”表情,一溜烟跑了。

      沈研又看向情绪低落的杨舟:“杨舟,我和叶白华出去吃,你自己……”

      杨舟只低着头,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显然还沉浸在被霍鲜推搡的委屈茫然中。

      沈研不再多言,拿起东西快步走向门口。叶白华果然已等在那里,依旧是双手插兜、肩膀微缩、身体倚靠冰冷墙壁的姿态,像尊带着防御工事的雕像。沈研心中默念着近日研读的心理学:童年情感忽视、缺乏稳定依恋……行为模式常表现为过度寻求关注、鲁莽冒险、或建立不健康社交关系填补情感空洞。核心需求:安全感和价值感。干预要点:提供稳定、可靠、无条件的关注和支持,建立信任……

      她暗下决心,要扮演好这“临时心理干预者”的角色。第一步,便是给予足够重视,言出必行。

      走出教学楼,午间阳光晃眼。沈研看了看手中沉甸甸的水果盒,又看了看叶白华紧夹的手臂,心中有了主意。她直接把盒子递到他面前,用一种不容置疑又带着熟稔的口吻说:“喏,帮我拿着。用手好好拿着,不许夹胳肢窝底下!你夹过的,我还怎么吃?”

      叶白华一愣,对这种带着命令的亲近感到陌生,但还是顺从地伸出手,稳稳接过了盒子。沈研敏锐观察到,当他双手拿着东西,无法再插回口袋时,那一直紧绷内扣的肩膀,竟不自觉地微微放松舒展了些!这细微变化让沈研心头一喜。

      两人并肩走在通往食堂的林荫道上。沈研心情轻松不少,按“计划”引导话题:“我看放学后球场挺热闹,打篮球的人不少,场地也方便。你不喜欢打篮球吗?”

      叶白华耸耸肩:“喜欢啊。怎么了?”

      “那你干嘛总跑那么远去台球厅?” 沈研顺着话,带着“不解”和“关心”追问,“学校附近又没有,还得坐车,多麻烦。我看球场挺热闹。” 她试图引导他回归更“健康”的校园社交。

      叶白华脸上表情瞬间僵硬,嘴角抿成直线,眼神飘向别处,声音低沉:“都放学了……还赖在学校干嘛。没意思。” 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抗拒与……逃避?

      电光火石间,沈研明白了!学校,这个对普通学生充满归属感的地方,对叶白华而言,可能恰恰是痛苦的渊薮——这里有他那个校董父亲。他不想留在这里,甚至可能是害怕面对无形的压力!他逃向校外那个看似接纳他、恭维他的“朋友圈”,寻求虚幻的温暖与认同。

      沈研心中了然,立刻识趣转换话题:“哦……这样啊。那你们常去的那家台球厅远吗?环境如何?” 开始饶有兴致地询问起他校外“圈子”的情况。一顿饭的时间,沈研引导着话题,从台球厅的位置、装修,到常去朋友的脾性、趣事,再到那些朋友对他的态度……叶白华起初还有保留,但在沈研专注倾听、适时追问、流露恰到好处的惊叹或理解的鼓励下,话匣子渐开。沈研一边听,一边快速分析:肖瑶似乎很会来事,铃子咋呼,左春话少但“义气”,林哥则是小圈子核心,很“罩着”叶白华……从叶白华带着炫耀和满足感的描述中,沈研捕捉到一个清晰信号——这些“朋友”对他的“重视”和“义气”,很大程度上,是建立在他出手阔绰的基础上的。一种被“钱”和“势”包裹的、并不纯粹的“温暖”。

      吃完饭,两人慢悠悠往回走。快到教学楼时,叶白华突然停下,像是回味过来,眯起眼带着狐疑看向沈研:“喂,沈研,你问东问西,跟我家查户口的似的。说了这么多,明天到底去不去?” 他终于绕回原点。

      沈研看着他带着期待又强装不在意的眼神,忍不住笑了出来,眉眼弯弯,回答干脆:“不去。”

      叶白华脸上期待瞬间垮掉,刚要开口,沈研却紧接着说道,语气带着朋友般的熟稔:“不过……明天我想约你去市图书馆。新开的分馆,环境好,安静,有阳光,还有咖啡角。去不去?” 她歪着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去吧?”

      叶白华彻底愣住。他设想过各种拒绝,唯独没料到是这个走向——不去台球厅,却主动约他去……图书馆?他看着沈研脸上那纯粹、坦荡,甚至带着点“为你好”的期待笑容,拒绝的话卡在喉咙。他沉默几秒,忽然把一直拿在手里的空水果盒,有些粗鲁地塞回沈研手中,然后飞快移开视线,目光盯着鞋尖,几不可闻地、带着点别扭地,轻轻点了一下头。动作快如错觉,但泛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

      沈研捧着空了大半的水果盒,心满意足走回教室,阳光暖洋洋洒在课桌上。她盘算着做两道数学题再眯一会儿。刚把水果盒放桌角,还没来得及拿出练习册,海秩秩和谭负雀就像两股旋风冲了进来!两人脸色煞白,呼吸急促,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住沈研胳膊,拽着她就往外拖!

      沈研被拽得趔趄,差点摔倒,急忙稳住:“哎!干嘛?出什么事了?我自己能跑!” 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海秩秩放开手,一边顺楼梯往上狂奔,一边呼哧带喘,声音变形:“杨……杨舟!要……要跳楼!天台!”

      沈研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空白,随即一个念头无比清晰——霍鲜!肯定又是因为霍鲜!她一边拔足狂奔,一边急声追问:“为什么?!跟霍鲜表白了?被拒了?!” 恐惧如冰蛇缠绕脊椎。

      海秩秩已累得说不出话,只顾大口喘气。

      旁边相对镇定的谭负雀语速飞快接上,声音带着冷意:“中午在食堂!杨舟端餐盘,被人撞了一下,真不是故意的!整个人扑霍鲜怀里了!汤水洒他一身!霍鲜当场就炸了!脸黑如锅底,一把推开她,还骂了句‘不知羞耻’!你没看见?就在靠近教师餐厅那片绿餐桌区!我当时就在旁边!” 她描述着那充满羞辱的一幕。

      海秩秩喘匀一点气,补充:“不止!上午在教室,杨舟故意往霍鲜身上蹭,被霍鲜直接推开摔倒了!当时霍鲜脸色就难看!柳川他们已跑去找霍鲜了!霍鲜今天到底怎么了?跟吃了枪药似的!要是再有人因他跳楼……他这孽可就造大了!” 声音里满是对霍鲜的不满和对杨舟的担忧。

      沈研听完,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多问,如离弦之箭甩开两人,疯狂冲上天台!

      通往天台的楼梯口早被闻讯赶来的老师和学生堵得水泄不通。教导主任和几位男老师声嘶力竭疏散人群:“都回去!看什么看!那边的同学!立刻回教室!否则记过!” 严厉声音在狭窄楼梯间回荡,压不住嗡嗡议论。

      沈研奋力挤过人群,汗水浸湿额发。她冲到最前,对一位焦灼的女老师急道:“老师!我是她好朋友!让我进去!我能劝她!” 语无伦次。

      女老师如抓救命稻草,二话不说一把将沈研拽进天台铁门内:“快!快进去想办法拖住她!说点什么都行!稳住!消防队马上到!” 声音带着哭腔。

      沈研被猛地推进天台,刺眼阳光让她眯起眼。空旷天台上只有呼啸风声和远处城市喧嚣。她跑得太猛,心脏狂跳,脑袋缺氧嗡嗡作响,眼前发黑,一片茫然。

      就在这时,身后一个沉稳男声响起:“人在这边!” 是霍鲜!他不知何时跟上,脸色同样苍白难看。他一把拉住沈研胳膊,带她快步向左前方走去。

      绕过巨大水箱,来到一片狭窄延伸平台。眼前景象让沈研倒吸冷气!

      杨舟背对众人,如一片单薄落叶,哆哆嗦嗦站在一堵极其狭窄的女儿墙顶端!那墙顶宽度,恐只容一本课本!身体在劲风中微微摇晃,脚下便是几十米虚空!几位老师围在几米开外,个个脸色惨白,额头冒汗,想靠近不敢,想说话怕刺激,只能徒劳伸手,像群无措木偶。空气凝固得能拧出水,只剩风撕扯衣角的猎猎声和杨舟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

      沈研强迫自己冷静,缺氧的大脑艰难运转。按她对杨舟的了解,这姑娘单纯易钻牛角尖,或许……可用一个完全无关的话题转移注意力?她咽了口干涩唾沫,清了清沙哑嗓子,对着那颤抖背影,用一种带着委屈歉意的、近乎胡扯的语调喊道:“杨舟!对不起!中午我不是故意不跟你吃饭的!我真找叶白华有正经事!下次不会了!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试图将这场惊天跳楼,扭曲成“午饭爽约”的姐妹怄气。

      然而,她话音刚落,身后那群被拦在门外、伸长脖子看热闹的学生堆里,一个尖酸刻薄、唯恐天下不乱的男声响起,声音不大却清晰刺破紧张空气:“哟!沈大美女风流多情啊!勾搭上高二叶白华,把好姐妹气跳楼了?”

      这句话如同点燃炸药桶的引信!沈研本就因焦虑、奔跑、绞尽脑汁而濒临崩溃的神经,瞬间被这恶毒揣测点燃!熊熊怒火“腾”地烧尽最后理智!她猛地转身,如被激怒的母狮,几步冲到人群最前,目光如电扫视看客,用尽全力发出泼妇般的咆哮:“哪个腌臜泼才在喷粪?!一天天脑子里除了男盗女娼、龌龊污秽的腌臜玩意儿,就没点别的了吗?!给我站出来!站到我面前来说!老娘是来救人的!你耽误我救人!今天杨舟要是跳下去,你就是杀人凶手!刽子手!” 声音因嘶吼劈裂,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威慑,竟真让嘈杂人群瞬间安静几分。

      骂完,她转身欲回。那贱兮兮声音又不依不饶、带着不服气在人群里轻响:“哼,你一个女的,找男人还能有什么正经事……”

      沈研霍然转身!目光精准锁定声源——一个满脸油腻青春痘、校服领口污渍、眼神躲闪猥琐的男生!沈研一眼看出,这绝非家境优渥的“后门党”,而是躲在阴暗处、靠嚼舌根获扭曲快感的可怜虫。她抬手指着他,脸上露出冰冷轻蔑的冷笑:“你想知道我俩谈什么?豪门秘辛!我敢说,你敢听吗?我今天要是告诉你一字,明天你就得从这学校滚蛋!信不信?!” 话语如淬毒冰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胁。话音刚落,立刻有两位反应过来的男老师阴沉着脸,从外围挤进,二话不说揪住那吓傻男生的衣领,像拖死狗般拽离现场。

      沈研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怒火和喉咙灼痛,重新走回那片窒息空间。她知道,不能再拐弯抹角!杨舟若真跳下,无论死活,都是天大祸事!她作为“朋友”和“知情人”,绝对脱不了干系!燕怀羊那些秘密……甚至可能因此被掀开!这绝对不行!必须下猛药!

      她心一横,决定破罐破摔!对着风中摇摇欲坠的背影,用尽全力,扯着早已嘶哑的嗓子吼道:“杨舟!你听着!为了一个压根儿瞧不上你的男人,你就这样对我?!你有没有良心?!从咱俩认识,我对你如何?你摸着良心说!现在你为了一个狐狸精,抛父母弃兄弟,扔下朋友,一死了之?!你就是个懦夫!彻头彻尾的懦夫!” 她喘了口气,双手叉腰,继续火力全开痛骂:“我早想骂醒你了!你学习多好!脑子多聪明!咱俩一起努力,没准都能进前十!你呢?你反省过吗?!天天为个狐狸精要死要活,伤心伤肺!天底下好男人都死绝了吗?就他一人喘气?!其他人都不行啊?!再说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根本努力错了方向?!也许他根本就不喜欢男的呢?!” 沈研脑子猛地一宕机,意识到说错话,但箭在弦上,硬着头皮继续吼:“呸!我是说,他不喜欢女的!你啥时候见他正眼看过哪个女生?!他这个年纪,血气方刚,对女生没半点兴趣,你觉得正常吗?!他很可能就是你失散多年的‘姐妹’!或者根本就是你的情敌!你真是白长俩大眼珠子!” 越说越离谱,气势却越来越足。“还有!杨舟!你当个人吧!你从这一跃而下,一了百了!你让霍鲜怎么办?!年纪轻轻就背上人命债!他还能在这学校待下去吗?!他这辈子就毁了!你积点阴德吧!放过他,也放过你自己!” 沈研感觉词穷,嗓子冒烟,赶紧用手肘狠狠撞了下旁边同样听得目瞪口呆、脸色变幻的霍鲜,眼神疯狂示意:该你了!快编!

      霍鲜被沈研这番惊世骇俗、完全颠覆认知的“分析”震得外焦里嫩!他接收到沈研那“快接下去”的灼热目光,再看看墙上那似乎被这通胡言乱语骂得有些懵、动作迟疑的背影,只能硬着头皮,用一种极其艰难、充满羞耻感、结结巴巴的声音对着杨舟喊道:“杨……杨舟!对……对不起!我今日……确实做得不对!其实……其实我早该与你说清楚……我、我……当真……不喜…欢…女生…………我…实在…羞于启齿……你……别外传…啊…” 最后几字,声若蚊蚋,霍鲜感觉这辈子没如此尴尬过,脸上火烧火燎。

      就在这诡异荒诞的喊话之后,墙头上那一直紧绷颤抖的身影,肩膀猛地垮塌。她慢慢地、慢慢地蹲了下去,双手捂脸,爆发出撕心裂肺、仿佛要哭尽所有委屈的嚎啕:“哇——!”

      老师们见状,如闻冲锋号,立刻猛扑上去!七手八脚,小心翼翼将那哭得浑身瘫软的杨舟从危险墙头抱下!一场危机,竟以如此匪夷所思的方式,暂时落幕。

      下午,杨舟被带去做了番心理疏导后,竟又蔫头耷脑地回到了教室。只是那双眼肿得如同熟透的水蜜桃,沉默地缩在座位上,目光如同避开水银般,再不往霍鲜的方向瞟上一眼。整个教室的气氛,也随之变得微妙起来,仿佛空气中撒满了无形的玻璃渣子。同学们,乃至路过的老师,投向杨舟、霍鲜,尤其是沈研的目光,都酿着一杯五味杂陈的鸡尾酒——震惊、好奇、探究,还掺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三人周身,无形中笼罩了一层神秘的光环,散发着令人窒息的诡异磁场。

      课间的喧嚣如同涨潮的污水在走廊上翻涌,教室里也充满了翻书、低语和桌椅挪动的杂音。沈研正埋头梳理上节课的笔记,一道清瘦的影子便停在了她的课桌旁,投下一片薄薄的阴翳。她抬头,见班长毛青骊站在那里。

      “沈研,霍鲜,”毛青骊的声音不高,在背景噪音里带着特有温柔,“付老师叫你们去她办公室一趟。”他的目光在沈研和旁边座位的霍鲜脸上极快地掠过,旋即垂下眼帘,仿佛多停留一秒都烫脚。

      说完,他便侧身欲走。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沈研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他低垂的脖颈。校服领口下,一抹细碎的金光倏忽一闪——那是一个小巧精致的羽毛状金饰,用极细的链子坠着。沈研微微一怔,心底掠过一丝诧异。杨舟那张堪称校园八卦活字典的嘴,早把毛青骊的家底抖落得干干净净:经济拮据,勉强糊口,上头还有个需要供养的哥哥。开学初那纸贫困生助学金名单上,毛青骊的大名赫然在列。这样一个连买支新笔都要掂量三分的“苦主”,怎地突然就挂上了这看着绝非地摊货的金羽毛?这反差,如同在素面朝天的粗瓷碗里,突兀地镶了个金边。

      这念头如蜻蜓点水掠过脑海,尚未及深究,毛青骊的身影已消失在门口。沈研甩甩头,暂且将这丝疑惑压下,与同样有些不明就里的霍鲜对视一眼,起身向教师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混合着书本油墨、粉笔灰和廉价茶叶末的气息扑面而来。付老师正端坐于靠窗的办公桌后,桌上小山般堆着几摞作业本。午后的阳光斜斜刺入,在她金丝边眼镜片上反射出两点冰冷的白光。听到动静,她抬起头,扶了扶镜架,脸上挤出一抹堪称“温和”的笑容,目光却率先落在了跟在沈研他们身后进来的毛青骊身上。

      “青骊,来了。”付老师的声音比平日柔了八度,她指了指墙角,“去把那边的两把椅子搬过来给他俩坐。”眼神示意着,带着一种熟稔的、近乎自然的亲昵,如同呼唤自家子侄。

      毛青骊顺从地应了一声“嗯”,快步走向墙角搬椅子。付老师也随即站起身,似乎是想帮忙搭把手。就在两人合力挪动那把稍显沉重的木椅时,空间逼仄,付老师的手“不经意”地、极其自然地搭在了毛青骊扶着椅背的手背上,停留了短暂得几乎难以察觉的一瞬。毛青骊的身体明显僵直了一下,低着头,迅速将另一把椅子也搬了过来,耳朵尖却悄然漫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

      沈研因杨舟之事心事重重,思绪有些飘忽,加之角度所限,并未完全捕捉到那微妙如蛛丝马迹的肢体接触,只觉得付老师对班长挺热心。她压下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和霍鲜一起在搬来的椅子上坐下。

      椅子摆定,付老师重新坐回她的“宝座”,双手如法官般交叠置于桌面,目光在沈研和霍鲜脸上逡巡,最终定格在霍鲜身上,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温和”面具:“霍鲜,坐吧,别拘束。”她又转向沈研,“沈研,你也坐。”

      接着,她的视线转向依旧侍立一旁的毛青骊,语气变得格外柔和,甚至带点安抚的意味,如同哄着受惊的小动物:“青骊,你先回教室吧。放学之后,”她特意顿了顿,镜片后的目光似乎别有深意地闪烁了一下,“再来找我。处理完你自己的事情再过来,不用着急。”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我一直在这等你。”

      “好的,付老师。”毛青骊低声应道,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椅子上的沈研和霍鲜,眼神复杂难辨,随即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并轻轻带上了门。关门时,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动作有微不可查的凝滞。

      门合拢的轻响落下,空气瞬间凝滞。付老师脸上那层精心涂抹的温和笑意如同劣质粉底般迅速剥落,显露出底下刻板的底色。她清了清嗓子,身体微微后仰,目光变得锐利如锥,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刻板腔调,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今天叫你们来,主要是关于杨舟的事情。”她开门见山,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评判,“你们今天上午的表现,阻止了事态的进一步发酵,没让事情闹得满城风雨,这……算是好的。”她刻意加重了“好的”两个字,如同在施舍某种廉价的肯定。

      “但是,”她话锋陡然一转,指尖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叩击着,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像敲着丧钟,“这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传出去对学校声誉、对班级形象、对杨舟同学本人,都没有半点好处!影响极其恶劣!”她刻意停顿,目光如探照灯般扫过沈研和霍鲜,带着审视的意味,“所以,作为同窗,你们务必记住:第一,绝对不允许戴有色眼镜去看待杨舟!更不许歧视她!要多关心她,帮助她走出心理阴影!”。

      接着,她的目光精准地锁定了霍鲜,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带着点刻意的为难和语重心长,仿佛在传授什么人生至理:“那个……霍鲜啊,老师这话可能不太中听,但也是为你好。和女同学……这个交往的度,务必要把握好。杨舟这边呢,由女同学去关心、开导就比较妥当。这个事情呢,我已经交代给班长毛青骊了,他会负责逐个跟班里的女同学沟通,让她们多留意杨舟的状态。”她似乎在努力组织着既能表达意思又不至于显得太过赤裸的措辞,“霍鲜,老师不是说不让你和女同学交流,而是……这个年纪的女孩子心思本就敏感,又刚经历这种刺激,情绪非常脆弱,万一……万一再钻了牛角尖,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行为,这责任……谁能担待得起?老师也是怕影响你的学业,怕你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啊!”。

      她叹了口气,仿佛忧心忡忡,目光又转向沈研,语气同样带着告诫:“沈研,你也一样。和男同学交往,也要注意分寸,保持适当的距离!男生嘛,虽然不像女生那样动不动就寻死觅活,但他们要是闹腾起来,作天作地,不管不顾的,对你女孩子的名声,肯定有影响!女孩子家,名声最要紧,懂吗?”。

      “最后强调一点,”付老师挺直了腰板,语气斩钉截铁,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扫过两人,“学校和家长,对于‘早恋’的态度是旗帜鲜明、坚决反对的!你们这个年纪,根本不懂得什么是责任,既无法对自己负责,更无法对对方负责!纯粹是浪费大好光阴,自毁前程!都给我把心思收回来,老老实实钉在学习上!”

      一番冗长的、充斥着训诫与警告意味的“谆谆教诲”终于落幕。沈研和霍鲜如同两个被念完紧箍咒的猢狲,默默地站起身,在付老师那审视的目光下,离开了这间弥漫着陈腐气息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走廊上喧闹的空气涌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清晰的无语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谬感。付老师那番看似关怀备至实则处处透着推诿与避责的言论,如同办公室里残留的那股混合气味,令人感到一阵窒息的沉闷。

      回到教室,沈研蔫蔫地趴在课桌上,翻着那本《人格心理学》,试图用理性的铅字砌一道堤坝,拦住上午那场惊心动魄带来的滔天余悸。喉咙疼得像吞了把烧红的碎玻璃,火辣辣的灼痛感挥之不去。

      突然,海秩秩又像颗被点燃的炮仗般从门外冲了进来,一把拉开沈研面前的书,圆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八卦兴奋剂和担忧催化剂的复杂表情:“研姐!研姐!惊天大瓜!有好的有坏的!你想先啃哪一半?”

      沈研头都没抬,用沙哑得像破锣的嗓子有气无力地哼哼:“坏消息是……我如今在高中部算是‘声名鹊起’,天台喊话的英姿怕是已传遍各大群聊了吧?好消息是……以后大概再也没人敢来我们班门口‘瞻仰’我这‘祸水’的容颜了?”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海秩秩用力点头,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先说坏的!以前你的雅号是‘沈大美女’,现在升级了——‘沈泼妇’!还有叫你‘豪门姐’的!哦对了,”她憋着笑,眼神贼兮兮地瞟向霍鲜的方向,“霍鲜的雅号可就精彩纷呈了!‘血气方刚哥’、‘狐狸精’、‘姐妹’、‘情敌’……听说,已经有胆儿肥的男生开始偷偷打听他了!”话音刚落,原本还有些压抑的教室瞬间如同炸开的油锅,爆发出哄堂大笑!各种含义不明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齐刷刷聚焦在霍鲜身上!

      霍鲜只觉得一股热血“嗡”地冲上头顶,连耳根子都红得发烫!他低咒一声,猛地拉上卫衣的帽子,狠狠盖住自己的脸,“咚”地一声把额头砸在冰冷的桌面上,完美演绎了一只羞愤欲绝的鸵鸟。

      沈研也被这五花八门的外号雷得外焦里嫩。她站起身,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悲壮感,重重一巴掌拍在杨舟的肩膀上,语气戏谑又带着点咬牙切齿:“姐妹!从今往后,你可得好好‘关爱’我!我为了捞你,可是亲手葬送了自己的‘一世清名’,顺带把某只‘狐狸精’的老底也扒了个底儿朝天!这牺牲,够不够分量?”

      一直低着头的杨舟,肩膀先是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随即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咯咯咯”地低笑起来。虽然她依旧没抬头,但之前如同跗骨之蛆般缠绕着她的那股阴郁、偏执的死气,却如同被正午阳光驱散的晨雾,消失得无影无踪。

      抱着手臂斜倚在桌边的谭负雀,用一种全新的、带着审视和不可思议的目光上下扫描着沈研,凉凉地开口:“好消息嘛,你也没猜对。那个嘴比下水道还脏的猥琐男,被学校通报记过处分了。”她顿了顿,红唇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不过……研姐,真真是人不可貌相啊,平时装得跟朵不谙世事的小白莲似的,肚子里藏的‘内幕’可真够劲儿呢!是吧?‘血气方刚哥’?”她故意拖长了尾音,揶揄地看向霍鲜那颗埋着的脑袋。

      沈研彻底放弃了挣扎。她放下那本《人格心理学》,往椅背上一靠,摆出一副“爱咋咋地”的躺平姿态,用沙哑的嗓子,对着围拢过来的海秩秩、谭负雀、杨舟,以及竖起耳朵的柳川等几个同学说道:“几位美女,还有帅哥,给你们讲个故事解解闷儿?”

      杨舟也终于抬起了红肿如桃的眼睛,好奇地看向沈研。柳川更是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哇!豪门秘辛!现场直播!快讲快讲!”

      立刻有人模仿沈研之前的威胁口吻接茬:“那你听完明天就要卷铺盖滚蛋了哦!”又是一阵哄堂大笑。

      沈研端起水杯,艰难地咽下一口水,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喉咙,才慢悠悠地开口:“上个月,十三中初中部,有个女孩在课间操时突然晕倒,送医院一查——怀孕了!医生马上就报了警。警察来了,了解到女孩跟着爷爷奶奶生活,爹妈都在外地打工。问孩子是谁的,女孩死活不开口。那么问题来了——”她故意停顿,目光如炬扫视着众人,“请问,孩子是谁的?”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沈研沙哑的声音在回荡。

      “男朋友的?”

      “隔壁邻居猥琐大叔?”

      “街上混的小流氓?”

      “同班男同学的?”

      “是男老师的?”

      众人七嘴八舌地猜测着。沈研一直摇头,脸上带着高深莫测的表情,如同掌握了天机的神棍。

      柳川眼珠滴溜溜一转,似乎想到什么,带着点自嘲嚷道:“是奶奶外面男朋友的!”这话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恶寒。

      沈研还是摇头。

      就在众人抓耳挠腮、百思不得其解之际,教室后面传来一个低沉平静、却穿透力十足的声音:“是爷爷的。”

      众人齐刷刷回头!只见毛青骊不知何时已经抬起了头,他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平静地看向沈研,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

      海秩秩跳过去夸张地反驳:“切!班长你瞎蒙啥!你咋不说她是雌雄同体,自己和自己生的呢!”引起一阵哄笑。

      毛青骊没理海秩秩的插科打诨,只是拿起桌边的手机,似乎在翻找什么。沈研仔细一看,那手机居然是小米最新款的高端型号,与他贫困生的身份格格不入。

      沈研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朝他竖起了大拇指,用破锣嗓子赞道:“‘班长就是班长,果然名不虚传!”

      海秩秩的好奇心被彻底勾到了嗓子眼,他凑到沈研面前,急不可耐地问:“为什么?这到底为什么啊?爷爷?怎么可能?快说快说!”

      沈研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狡黠又危险,如同盯上猎物的狐狸。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一字一句地问道:“豪门秘辛,你……真想听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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