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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沈研推开家门,意外地发现玄关处亮着温暖的廊灯,空气里弥漫着燕怀羊惯用的、若有似无的昂贵香水味。她换下鞋,走进客厅,果然看到燕怀羊斜倚在宽大的丝绒沙发里。她穿着丝质睡袍,慵懒地陷在柔软的靠垫中,几天不见,那张美艳绝伦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倦色,却在看到沈研时瞬间亮起光彩。

      “宝宝回来了?”燕怀羊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柔媚,像羽毛搔过耳廓。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沈研有些惊喜,连日来学校里的惊涛骇浪让她格外想念母亲的港湾。她把书包随手扔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像只归巢的小鸟,迫不及待地坐到燕怀羊身边,竹筒倒豆子般把最近几天发生的事情一股脑儿倾倒出来——叶白华的纠缠与她那半吊子的“心理干预”,天台惊魂的荒诞剧,杨舟的偏执与脆弱,以及她和霍鲜在全校师生眼中那变得无比诡异的名声……

      燕怀羊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起身,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如同踩着云朵,走到吧台边,为自己斟了小半杯红酒。晶莹剔透的高脚杯在她纤长的指间轻轻摇晃,深红的酒液在暖黄的灯光下折射出宝石般的光泽。她抿了一口,猩红的酒浆染上她饱满的唇瓣,留下诱人的湿痕。美艳的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洞悉世事的、带着揶揄的笑容。

      “叶白华……”燕怀羊轻轻晃着酒杯,眼神落在杯壁上蜿蜒而下的酒泪,“叶董事家的公子啊……”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沈研,带着一丝难得的赞许,“你这次,做得倒不算错。”

      沈研有些意外,她以为母亲会像往常一样告诫她远离“麻烦”。

      燕怀羊继续道:“妈妈以前教你,对那些不三不四的混混要敬而远之。但这个叶白华,确实……特殊。” 她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认真了些,“他根子没烂透,就是长歪了,缺人正一正。你明天约他去图书馆,是个好主意。不妨……试着给他引荐引荐你那些靠谱的朋友?” 她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算计,如同老练的猎手,“让他分散分散心神,慢慢融入你们的小圈子。这样,你也能把自己从漩涡中心摘出来,省得他总像块膏药似的黏着你。” 她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姿态优雅得像在品鉴一件稀世珍宝。

      “至于杨舟嘛……” 燕怀羊微微蹙起精致的眉,红唇轻启,吐出一个带着无奈的评价,“啧……妈妈也没接触过心思这么……单蠢到冒傻气的人。” 她摊了摊手,指尖的丹蔻在灯光下闪着微光,“这种一根筋、钻牛角尖的傻姑娘,妈妈也没辙。你就只能……自己看着办了。” 说完,她仰起优美的脖颈,将杯中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猩红的液体滑过喉咙,留下一个干脆利落的句点。

      沈研看着母亲,总觉得她话里有话,藏着未尽之意。她凑过去,像小时候一样,轻轻摇晃着燕怀羊白皙滑腻的手臂,声音带着点撒娇和不信:“妈妈妈~杨舟到底怎么回事?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嘛!多指点指点呗?”

      燕怀羊被她晃得发笑,伸出涂着蔻丹的食指,轻轻点了点沈研的额头,嗔道:“小滑头!到底是谁揣着明白装糊涂呀?嗯?” 她眼神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看进女儿的心底,“你自己心里不是门儿清吗?只要这好处还在,你就留她在身边也无妨。不过——” 她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严肃的告诫,“她闯祸的本事实在太大!这次差点闹出人命,给你添了多少麻烦?简直是颗不定时炸弹!”

      提到这个,沈研立刻像霜打的茄子蔫了下来,头点得像小鸡啄米:“是啊是啊!妈妈,我现在在学校可‘出名’了!泼妇、豪门姐……我怕死了!就怕被以前初中的同学认出来,或者被知道咱家底细的人发现蛛丝马迹,然后捅出去……” 她脸上写满了忧虑,声音也低了下去,“这个学校里,真有我以前初中的同学……”

      燕怀羊闻言,美艳的脸上瞬间覆上一层寒霜,精致的下颌线绷紧了。她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那笑声里充满了对世态炎凉的嘲讽和鄙夷:“哼!那些人?不过是一群嫉妒心烧红了眼的可怜虫罢了!嘴上满口仁义道德、礼义廉耻,背地里,哪个不是‘笑贫不笑娼’的势利眼?!” 她拿起酒瓶,又为自己倒了浅浅一层酒,猩红的液体在杯中危险地晃动,如同暗涌的血液。

      她沉吟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杯壁,眼神变得深邃而冷静。最终,她抬起眼,看向沈研,语气带着一种经历过惊涛骇浪后的沉稳:“宝宝,听妈妈的。事已至此,咱们……还是韬光养晦为妙。” 她放下酒杯,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没事儿的时候,尽量把自己缩成影子,降低存在感。像水里的鱼,静观其变,总揽全局。” 她伸出手,轻轻握住沈研微凉的手,传递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力量,“等看清了风向,审时度势,再决定怎么动。明白吗?”

      沈研感受着母亲掌心传来的温热和那份磐石般的沉稳,连日来的焦虑和惶惑似乎被熨平了一些。她重重地点了点头,将母亲的话牢牢记在心里:“嗯!明白了,妈妈。” 窗外,城市的霓虹如同无数只窥探的眼,无声地闪烁。

      周日清晨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带着一丝慵懒的暖意,轻轻洒在书桌上。沈研在收拾书包准备前往新开的市图书馆前,给叶白华发:“我出发了。”

      当她下车之后,踏着晨光,穿过两旁栽满梧桐的街道,远远望见图书馆那栋颇具现代感的玻璃幕墙建筑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已静立在入口处的阴影里。叶白华穿着一条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白色休闲裤,上身是同样纯白的卫衣,干净得仿佛刚出厂的瓷器,纤尘不染。双肩书包随意地斜挎在肩上。沈研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顿,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他那身纯粹到刺眼的白所吸引。她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燕怀羊曾煞有介事分析过的“颜色与性格映射论”——偏好这种极致纯净白色的人,哪里仅仅是爱干净?那分明是刻在骨子里的心理洁癖和近乎病态的完美主义倾向。想到叶白华家中那些污糟不堪的泥潭,再对比眼前这纤尘不染、如同真空包装般的少年,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攫住了沈研的心,仿佛冰与火在她胸腔里无声地碰撞、撕裂。

      就在这时,叶白华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倏然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他脸上漾开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像骤然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晃得沈研有些眼晕。但那笑容深处,分明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揶揄。他迈开长腿,几步便走到沈研面前,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朗,又故意拖长了调子,带着点戏谑:“哟,豪门姐,风采——依旧啊。” 那“豪门姐”三个字,被他念得百转千回。

      沈研被他那声调侃叫得耳根微热,连忙垂下眼睫掩饰尴尬,声音低了几分,像被掐住了脖子:“你消息……倒是灵通。”

      叶白华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哂,目光在她脸上饶有兴致地转了一圈:“我也是昨天那场大戏的‘主角’之一,虽然……遗憾未能亲临现场。”他微微倾身,带着点探究的意味:“到现在我还一头雾水呢,到底唱的是哪一出?劳驾再给我还原下‘真相’?” 他刻意加重了“真相”二字,眼神里的促狭更浓了。

      沈研下意识地低头去摸手机,指尖划过冰凉的屏幕,正要翻找预约信息,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闪过——燕怀羊不是说要给叶白华介绍朋友认识么?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撞进叶白华带着戏谑的眼睛里,一个大胆的想法脱口而出:“光听我说多没意思。要不……下午我把几位‘当事人’请过来,让他们亲自给你讲讲这出荒诞剧?” 她刻意强调了“当事人”三个字,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

      叶白华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好看的眉毛倏地蹙起,像警觉的猎豹般上下打量着沈研,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审视:“我怎么觉得……你这笑容里藏着刀呢?”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仿佛沈研身上带着什么致命的陷阱。

      沈研被他看穿心思,心头一跳,面上却强作镇定,下巴微扬,故意用一种破罐破摔的语气说:“对啊,我就是要介绍‘狐狸精’给你认识!你就说,见——还是不见吧?” 她挑衅似的盯着他,如同下了战书。

      叶白华明显地僵住了,好看的薄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在沈研坦荡的脸上和她身后空荡的广场间来回逡巡。挣扎的痕迹在他眼中如走马灯般交替闪过,最终,强烈的好奇心像藤蔓般疯狂缠绕而上,彻底压倒了那点可怜的警惕。他像是跟自己赌气似的,挑眉点头,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见!”

      沈研嘴角勾起一个得逞的弧度,满意地点点头,立刻掏出手机,指尖飞快地在屏幕上敲击,联系霍鲜:

      **沈研:师傅,下午来图书馆吗?新开的,环境很好,巨安静,一起学习啊?**

      **霍鲜:好的。在哪?**

      信息刚发送成功,显示“已读”。沈研正要把手机塞回口袋,动作却顿住了。等等……她一个女生,单独约两个男生一起上自习?这画面怎么看怎么透着一股“绿茶”味儿。她懊恼地拍了下额头,赶紧又点开海秩秩的对话框,手指翻飞,如同救火队员般发出邀请。

      做完这一切,她才松了口气,感觉这补救措施还算及时。两人刷了预约码走进图书馆。巨大的落地窗将阳光切割成柔和的光块,洒在崭新的木质书桌上,空气里弥漫着油墨和木头的清新气息,只有翻书页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如同蚕食桑叶。沈研迅速进入状态,摊开书本和笔记,心无旁骛地沉浸在题海的深沟里。一旁的叶白华却有些坐立不安,椅子仿佛长了刺,他时不时调整坐姿,眼神飘向窗外,如同笼中困兽。

      沈研从厚厚的笔记中抬起头,瞥了他一眼,压低声音问:“凳子上长钉子了?”

      叶白华被她打断思绪,不满地瞪了她一眼,语气带着点撒娇似的嗔怪:“年纪轻轻的,就跟我奶奶似的,啰里啰唆,管头管脚。”

      沈研微微一怔,看着他抱怨时自然流露出的那种亲昵神情,心头忽地一动。他和奶奶的关系一定非常非常好吧?这个念头清晰起来。然而,燕怀羊那份详尽的资料冰冷地提醒着她——他奶奶在他初中时就因病去世了。沈研看着他此刻带着怀念和一点点小脾气的侧脸,心底涌上一阵酸涩的柔软,看来,他是真的很想念那个能管束他的人啊。

      时间在书页翻动间悄然流逝。中午,两人离开图书馆,去了对面街角一家餐厅。餐厅里人声略有些嘈杂,弥漫着咖啡和烤面包的焦香气。他们选了门口靠窗的卡座,刚点完餐,沈研放在桌上的手机就嗡嗡震动起来。

      **海秩秩:研姐!我到图书馆门口了!你在哪呢?**

      **沈研:我们在附近餐厅吃饭,北门对面那个,叫伯兰溪,我俩就在门口靠窗的位子坐着。**

      **海秩秩:我俩?还有谁啊?**

      沈研看着屏幕,嘴角弯起,手指轻快地回复:“惊喜!速来!” 她可太了解海秩秩了,要是提前知道叶白华也在,这丫头八成会临阵脱逃。

      没过多久,玻璃门被推开,风铃叮当作响。海秩秩一脸兴奋,如同发现新大陆,脚步轻快地冲了进来。然而,当她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沈研对面那个穿着醒目白衣的身影时,脸上的笑容像是被瞬间按下了暂停键,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僵在原地,嘴巴微张,眼睛瞪得溜圆,仿佛看到了什么史前巨兽闯进了咖啡馆。

      沈研赶紧起身,几步过去,一把将还在石化状态的海秩秩拽了过来,按在自己旁边的座位上,然后笑着对叶白华介绍:“隆重推出,我的好同学,海秩秩!昨天天台事件的全程目击者兼史官!她记得可比我清楚多了,我可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连哄带骗才把她请来的!”

      海秩秩僵硬地坐在沈研身边,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脸上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叶白华倒是很自然地抬手招来服务员,看向海秩秩,声音温和:“喝点什么?我请客。”

      海秩秩大脑似乎还处于宕机状态,一时没接上话。沈研赶紧用胳膊肘轻轻顶了下她的肋骨,压低声音:“发什么呆啊!叶师兄问你喝什么,别客气!平时也没见你这么矜持过!抹茶奶茶行不行?”

      被沈研这么一捅,海秩秩像是被按下了重启键。毕竟是豪门里长大的孩子,基本的社交素养瞬间回笼。她深吸一口气,脸上立刻切换成得体的甜美笑容,声音也恢复了往日的清脆:“哎呀,谢谢叶师兄!最近在减肥呢,给我来杯普洱奶茶吧,不加糖,半奶就好!” 调整好心态,她的话匣子立刻打开了,自来熟的本性暴露无遗。她端起刚送上来的奶茶,啜了一口,就开始眉飞色舞、唾沫横飞地给叶白华讲述起昨天天台那场闹剧的来龙去脉,绘声绘色,细节拉满,如同现场直播。

      海秩秩正讲到霍鲜登场的关键情节,手舞足蹈之际,餐厅门口的风铃再次清脆地响起。一个挺拔的身影推门而入,瞬间吸引了店内不少女生的目光。来人正是霍鲜。他穿着简单的白半袖和运动裤,气质清冷出众,目光在略显嘈杂的餐厅里扫过,轻易就锁定了窗边卡座里的三人。

      沈研立刻扬起手挥了挥:“霍鲜,这边!”

      霍鲜迈步走来,步履从容。不出沈研所料,海秩秩的叙述戛然而止。她正对着门口,看着越走越近的霍鲜,刚刚还神采飞扬的表情瞬间再次凝固,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眼睛瞪得如同铜铃,手里的奶茶杯都忘了放下,直愣愣地看着这位“传说中”的男主角就这么突然降临在眼前。

      沈研看着海秩秩那副仿佛被雷劈中的样子,强忍住笑意,赶紧站起身,对着霍鲜,也对着叶白华和海秩秩,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解释道:“咳咳,那个……霍鲜,昨天情况紧急,虽然事出有因,但我确实在言语上……嗯……严重损害了你的清誉。我本来想单独约你出来郑重道个歉,再赔个礼,又觉得孤男寡女单独见面不太妥当。” 她说着,目光转向旁边一脸懵懂的海秩秩和若有所思的叶白华,“所以辛苦两位今天来作个陪,见证一下我的诚意。晚上那顿我请,已经订好了玉清园的包间,还请几位务必赏光!” 她说完,目光带着询问和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最后落在了霍鲜平静的脸上。

      霍鲜的目光在沈研诚恳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淡淡扫过表情各异的海秩秩和叶白华,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嗯。”

      海秩秩还沉浸在巨大冲击里,也跟着机械地点点头:“哦……好……”

      叶白华这时才彻底反应过来,合着自己是被沈研“诓”来当背景板兼电灯泡的?他眉头一挑,张口就想抗议:“沈研,你……”

      “你没意见,对吧叶师兄?” 沈研立刻打断他,脸上堆起一个极其灿烂又带着点“威胁”意味的笑容,语速飞快,根本不给他反驳的机会,“你看,霍鲜也来了,秩秩也在,你肯定很愿意一起吃饭的,是吧?”

      叶白华看着沈研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里面写满了“你敢说不试试”。再看看旁边一脸看好戏表情的海秩秩和事不关己的霍鲜,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到了嘴边的抗议硬生生咽了回去。最终,他像是认命般,带着点赌气的意味,紧紧地闭上了嘴,然后,重重地、非常不情愿地点了一下头。

      沈研看着他这副吃瘪又不得不从的样子,心里算是彻底明白了:叶白华这种别扭性子,就得像他奶奶那样——直接上强制爱!简单粗暴,效果显著。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傍晚的凉风带着图书馆残留的书卷气,轻轻拂过走出玻璃大门的一行人。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松弛下来,回程路上的话语明显变得密集而轻快。霍鲜虽然面对女生时仍有些拘谨疏离,但与男生相处却有种天然的亲和力。仅仅一个下午的图书馆时光,叶白华竟已和他勾肩搭背,谈笑风生,俨然一副多年老友的模样。沈研在一旁瞧着,不由得挑起秀眉,心底暗自嘀咕:“这叶白华,看着吊儿郎当、心思难测,怎么实际上跟只认窝的小狗似的,给点阳光就灿烂?霍鲜也没做什么啊……啧,怕不是真缺爱吧?”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莫名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酸涩。

      晚餐在玉清园预定好的雅致包间里进行,气氛比预想的还要融洽。杯盏交错间,暖黄的灯光映照着几张年轻的脸庞,连带着之前那点若有若无的尴尬也消融在食物的香气和轻松的笑谈里。饭毕,叶白华和霍鲜很自然地结伴,身影融入城市璀璨的霓虹灯影中,朝着同一个方向走去。沈研则和海秩秩站在路边等车。晚风微凉,吹动着沈研额前的碎发,她侧过头,看着身边依旧兴奋得脸颊微红的海秩秩,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慎重:“秩秩,今天这顿饭……咱们回去就低调点,别到处张扬了。尤其是叶白华和霍鲜一起这事,免得不必要的麻烦,你懂的。” 海秩秩眨眨眼,立刻心领神会地用力点头,比了个封口的手势。

      自那顿“破冰”晚餐后,霍鲜和叶白华的关系堪称突飞猛进。叶白华、霍鲜,再加上一个自来熟如同黏皮糖的柳川,三人迅速形成了一个形影不离的铁三角小团体。课间宝贵的十分钟休息时间,叶白华能从三楼的教室一路小跑冲上五楼,只为了挤到霍鲜的座位旁,插科打诨地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那份热络劲儿,看得沈研都忍不住腹诽:“这黏糊劲儿……叶白华该不会是遗传了叶董的某些基因,取向也……?” 她摇摇头,把这离谱的念头甩开。

      期末考试如乌云般沉沉压近,整个年级都笼罩在一种紧绷的、如同拉满弓弦的复习氛围里。课桌上堆满了书本试卷,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提神药油的刺鼻味道。唯独叶白华,依然我行我素,隔三差五就往八班教室门口晃悠,目标明确地找霍鲜。老师们对此早已见怪不怪,偶尔眼神交汇,也只是无奈地摇摇头,心知肚明这位是校董家的公子,终究是“屁也不敢放一个”,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看见。

      这天课间,叶白华的身影又准时出现在八班后门。他熟门熟路地溜达进来,正巧看到沈研蹙着眉头,手指正捻着一份印刷精美的宣传册页。叶白华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劈手就抢了过来。“哟,豪门姐,研究什么呢?这么专注?” 他一边翻看,一边随口问道。册子是纯英文的,配着精致的图片,是关于某个海外国际象棋训练营的介绍。

      沈研被他吓了一跳,没好气地瞪他一眼:“放假之后,我妈给报的训练营。” 其实是她自己主动选的。每年寒假,尤其是春节前后,燕怀羊总是格外忙碌,便习惯性地将她送去各种全托式的训练营,给她找点事,免得无聊。至于具体内容,倒是全凭沈研自己的兴趣。

      叶白华饶有兴致地翻看着,彩页上印着国际象棋棋盘和对弈者的剪影。他眉毛一挑,带着点意外的语气:“行啊,你还会下国际象棋呢?深藏不露啊。”

      沈研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故意拖长了调子:“叶师兄真是博学多闻,全英文的宣传册都看得这么明白。”

      叶白华原本还带着点小得意,闻言立刻反应过来,指着册子上的图片嚷嚷:“嘿!讽刺我是不是?这上面有图!我又不瞎!” 沈研被他气急败坏的样子逗乐,忍不住笑出声来,眉眼弯弯。

      叶白华被她笑得有点挂不住,眼珠一转,计上心来。他凑近了些,指着宣传册下方的一行小字地址:“哎,这训练营……在哪儿办来着?”

      “牛津。” 沈研随口答道。

      “现在……还能报名吗?” 叶白华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沈研抬眼看他,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解释道:“报名通道应该还没完全关闭。不过,叶师兄,” 她顿了顿,正经的说,“这个训练营只接受有一定基础的学员,要求挺高的。”

      这话仿佛踩了叶白华的尾巴。他白眼一翻,下巴一扬,那股熟悉的、带着点欠揍的傲娇劲儿又回来了:“瞧不起谁呢,豪门姐?国际象棋?这都是我小时候玩剩下的玩意儿!什么时候下一盘?我怕你到时候输得哭鼻子!”

      旁边的杨舟一直竖着耳朵听,此刻忍不住转过脸,唯恐天下不乱地起哄:“下啊沈研!手机上就有APP!跟他下!” 她冲着叶白华扬了扬下巴,“别怂啊!”

      沈研本想拒绝。燕怀羊的告诫犹在耳边:不可逞一时意气之勇,尤其是在这种无谓的胜负上。她摇摇头,露出一个略带尴尬的笑容:“叶师兄,算了吧。我水平真的一般,要不……算我输,行不行?”

      然而,“算我输”这三个字在叶白华听来,简直是莫大的侮辱。他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谁要你‘算’?堂堂正正下一盘!小沈研,要不要师兄让你几步?省得你待会儿哭唧唧,鼻涕眼泪抹我一身!” 他一边说,一边已经从旁边拉过一把椅子,大马金刀地坐下,手指飞快地在手机屏幕上戳戳点点,下载APP。

      沈研被他这连珠炮似的挑衅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原本打算和和气气下个和棋的想法瞬间烟消云散。这小子,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这边剑拔弩张的气氛很快吸引了周围同学的注意。不少人都好奇地围拢过来。连霍鲜和柳川也放下手中的书,走了过来,站在一旁观战。

      叶白华很快设置好游戏,将手机屏幕转向沈研,脸上挂着志在必得的笑容:“来吧,小沈研,让师兄教教你什么叫真正的棋艺。需要我让你个后吗?”

      沈研微微一笑,在棋盘在虚拟屏幕上展开,一场无声的厮杀开始了。

      然而,开局仅仅五分钟,沈研不过落下二十余步,叶白华棋盘上的棋子就像被施了魔法般急剧减少。他的脸色从最初的轻松,到凝重,再到难以置信的愕然。他盯着屏幕,手指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最终,他肩膀一垮,无奈地将手机往桌上一丢,摊开双手,语气里充满了挫败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佩服:“行……行吧,豪门姐,有两下子……真人不露相啊。” 那模样,活像一只斗败了却强撑着的公鸡。

      沈研看着他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她想起他执着询问训练营的样子,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无非是想找个远离叶家的、清静又合理的去处。她收起手机,语气缓和下来,带着点真诚:“其实你开局几步走得挺有章法的,基础不错。现在报名,应该也能通过筛选。”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观战的霍鲜,突然伸出手,重重地拍在叶白华的肩膀上,俊朗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个明显的戏谑笑容,学着沈研的语气调侃道:“怎么样,豪门哥?没哭吧?”

      叶白华正郁闷着,被霍鲜这一拍一调侃,顿时恼羞成怒。他猛地扭过头,愤愤地瞪着霍鲜,故意拔高声音嚷道:“‘血气方刚’哥!怎么着,你是想给我擦鼻涕吗?!” 他刻意咬重了那个曾让霍鲜无比尴尬的词。

      果然,霍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白皙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一把捂住叶白华那张惹是生非的嘴,同时身体前倾,凑到他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警告:“叶白华!你能不能……别说那个词?!” 温热的气息喷在叶白华耳廓,带着明显的窘迫。

      叶白华被捂住嘴,眼睛却滴溜溜地转,看到霍鲜窘迫的样子,刚才输棋的郁闷一扫而空,反而涌上一股恶作剧得逞的快意。他含糊不清地从霍鲜指缝里挤出声音,还故意挑了挑眉:“唔……哪个词啊?……‘血气方刚’?” 他清晰地感觉到捂着自己嘴的手又紧了几分,指节都微微发白。

      霍鲜简直拿他没办法,下意识地瞥了一眼旁边正抿嘴偷笑的海秩秩,更是窘得不行。他索性不再废话,一手继续捂着叶白华的嘴,另一手如同铁钳般箍住他的肩膀,半拖半拽地把这个还在“唔唔”挣扎、一脸坏笑的家伙强行拉离了围观人群,朝着教室外面走去,留下身后一片忍俊不禁的低笑声和意味深长的目光。

      时间在紧张的复习和偶尔的插曲中飞逝。期末考试终于落下帷幕,寒假的序幕随之拉开。沈研收拾好书包,和杨舟、海秩秩等人一一打过招呼:“放假后我去那个训练营,是全封闭管理,要收手机的,可能整个寒假都联系不上了。”

      寒假伊始的第三天,空气中还残留着新年的积雪土味,沈研便拖着塞满作业和冬衣的行李箱,踏上了飞往英国的航班。她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想闭目养神,一个穿着醒目白色羽绒服的身影就大大咧咧地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不出所料,正是叶白华。他冲她挑了挑眉,嘴角挂着那抹熟悉的、带着点欠揍的得意笑容:“巧啊,豪门姐。牛津的雪景,看来得一起看了。” 舷窗外,南洲熟悉的街景急速缩小,最终被厚重的云层吞没。机舱内引擎低鸣,暖气烘得人昏昏欲睡。

      牛津的冬日,阴郁而湿冷,如同浸透了水的铅块。古老的石砌建筑群在铅灰色的天空下沉默矗立,训练营就设在其中一栋学院气息浓厚的楼宇内。生活被严格地框定在时间表里:专门的老师负责课程和纪律,全托式的管理确保了高效运转。日程排得满满当当——上午是密集的语言或文化课程,下午则是参观博物馆或历史遗迹,到了晚上,便是重头戏:国际象棋的理论学习与实战对弈。上课和参观时,叶白华总是不远不近地缀在沈研身边,如同她的影子。然而,一旦进入棋室,根据棋力分组后,两人便如同被无形的墙隔开,各自沉浸于不同水平的黑白格战场。

      这天课后参观完一个古老的图书馆,两人并肩走在回营地的鹅卵石小径上。一位金发碧眼、性格开朗的女老师恰好同行,看着他们形影不离的样子,忍不住好奇地笑着问道:“Might I ask if you're together?” (冒昧问一下,你们是情侣吗?)

      沈研闻言,脚步猛地一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瞪大了眼睛。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叶白华,后者也是一脸错愕。电光火石间,一个促狭的念头冒了出来。沈研清了清嗓子,努力憋住笑,一本正经地指着叶白华对女老师说:“He is my grandson, my cute grandson?” (这是我孙子,我可爱的孙子?)

      女老师瞬间愣住了,碧蓝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眉头紧紧皱起,惊呼道:“Really? Goodness, it's hard to believe!” (真的吗?天哪,这太难以置信了!)

      就在这时,叶白华像是瞬间被激活了某个开关。他突然站直身体,向前一步,脸上换上一种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沉痛”的表情,煞有介事地用力点头,还添油加醋地补充道:“Yeah, really! She is my grandma.” (是的,千真万确!她是我奶奶。)

      沈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配合”逗得差点破功,连忙低下头掩饰笑意,肩膀微微耸动。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继续用她那口流利但带着点“学术”腔的英文,一脸严肃地“解释”道:“Well, family hierarchies in China can be quite involved. Given that I'm his grandmother's sister, I am effectively also his grandmother.” (嗯,我们中国的家族辈分排列体系相当复杂。鉴于我是他奶奶的姐妹,所以从辈分上来说,我也算是他的奶奶。)

      这番“严谨”又“离谱”的解释一出,旁边几个同样来自中国的营员再也忍不住,“噗嗤”、“哈哈哈”的笑声瞬间爆发出来,在寂静的古老街道上显得格外响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女老师看着这群笑得前仰后合的中国学生,再看看眼前一脸“无辜”和“认真”的沈研与叶白华,彻底懵了,只能困惑又尴尬地跟着笑了笑,显然被这东方的“辈分玄学”绕晕了头。

      农历春节的脚步悄然而至。身处异国他乡,训练营的春节过得简单而形式化,如同隔靴搔痒。餐厅象征性地包了些饺子,宿舍门上也贴上了小小的春联,透着一丝格格不入的年味。然而,该上的课程、该下的棋局,一样都没落下。除夕夜,沈研接到了燕怀羊从国内打来的越洋电话。电话那头背景音嘈杂,夹杂着不同男女的谈笑声和隐约的杯盏碰撞声。沈研心中了然,按常理,春节本该是阖家团圆、走亲访友的日子,那些寻求“花解语”的人也该消停些才对。但事实却并非如此,有钱人家越是这种时候,平日里积压的怨气,在所谓的‘团圆’催化下,反而更容易爆发。憋久了,就更想找点‘新鲜空气’透透气呢。

      训练营在开学前半个月便结束了。于是,沈研的行李箱在北京落了地。她报名参加了一个为期十天的短期国学训练营,纯粹是为了打发开学前的时光。然而,当她踏入那间古色古香、弥漫着墨香和旧书气息的教室,听着讲台上那位儒雅又不失风趣的先生开讲时,她才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里的课堂与学校里那种照本宣科、只为应试的语文课截然不同。台上的先生,不像个教书匠,倒像个穿越时空的说书人,亦或是一位执刀解牛的庖丁。他将那些拗口艰深的古文拆解得深入浅出,用犀利而幽默的现代语言,如同解剖刀般精准地剖析着古人的思想与情感;他讲述那些早已故去的作者生平,如同在描绘身边朋友的趣事轶闻,鲜活生动,妙趣横生;他对经典进行批判性的解读,引导着学生们去体会文字背后深邃的价值观和跌宕起伏的情感变迁。沈研听得入了迷,常常在老师一个精妙的比喻或一针见血的点评后,忍不住跟着其他同学一起会心大笑或陷入长久的沉思。原来,那些躺在课本里死气沉沉的方块字,竟能如此有趣,如此鲜活,如此直击心灵!这短短十天,如同在她面前推开了一扇全新的窗户,让她对那些熟悉的篇章,生出了一种近乎惊艳的、颠覆性的认知。

      国学营结束,距离开学仅剩两天。沈研终于回到了南洲的“巢穴”。放下行李,收拾心情,她才猛然想起一件被遗忘在异国他乡和国学课之后的大事——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成绩!她赶紧翻出手机,点开沉寂已久的班级群,在一堆“新年快乐”的余波中,手指急切地滑动着,如同在沙砾中淘金,终于找到了那张电子成绩单。

      心跳莫名地加快了几分。她屏住呼吸,视线如同探针般在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数间逡巡。指尖划过屏幕,从上到下……第一名:霍鲜,毫无悬念,如同磐石般稳固。她继续往下找……杨舟,第八名!数学满分,理综高分,文科亦不弱,看来她彻底摆脱了之前的泥淖,如同凤凰涅槃般强势回归。再往下……第十五名:沈研。

      找到了。她看着那个位置,心头先是一松——尚在中上游浮沉,不算太糟。随即又细细查看各科分数:英语和语文果然亮眼;但理科几门,尤其是物理和化学,分数平平,甚至有些拖后腿,力有不逮的窘迫感清晰地透过冰冷的数字传递出来,如同泄了气的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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