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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当铺来客 ...

  •   第6章当铺来客

      陆寻在第二天上午查到了陈以明。

      户籍系统里的信息很简单:男,失踪前四十三岁,无业,未婚,父母均已过世,无直系亲属。五年前的冬天,辖区派出所接到过一起邻里报警,邻居说隔壁好几天没动静了,民警破门进去发现屋里没人,东西都在,桌上还有半碗没吃完的面条,已经长了霉。从此再没有任何人报过他的失踪,也没有任何人来派出所问过他。他像一个被从所有人的记忆里轻轻擦掉的人,只剩下户籍系统里一条从未更新的记录。

      陆寻把页面截了图,存进手机。

      他盯着屏幕上那张证件照看了很久——一个长相普通的男人,寸头,单眼皮,嘴唇偏厚,表情有点拘谨。如果没有那条"五年前失踪"的备注,他走在街上和任何一个人擦肩而过都不会被多看一眼。但现在这个人活在城里某个角落,每天游荡,还能看见梧桐巷那扇木门。

      陆寻关闭页面,靠在椅背上。

      他正在想下一步怎么去找这个"隐身人"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小赵发来一张照片,附了一行字:"陆哥,刚路过梧桐巷口拍的,你看这个。"

      照片拍的是梧桐巷靠近主路的那一段,路灯杆下面站着一个人。背对着镜头,穿深灰色旧夹克,身形偏瘦,正侧着身朝巷子里面看。距离远,拍不清脸。

      陆寻放大图片看了几秒,打字:"你在哪?"

      "刚买完饭路过。他站了得有十分钟了,也不进去,就在巷口看。"

      "别动他,我马上到。"

      陆寻抄起外套出门,开车二十分钟到梧桐巷。小赵蹲在巷口对面的奶茶店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柠檬水,看见他来了,朝路灯杆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人还在。

      陆寻顺着小赵的视线看过去,路灯杆下面站着的确实是照片里那个人。深灰色旧夹克,袖口磨得有点发白,双手插在兜里,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梧桐巷深处。从这个角度看过去,只能看见他的侧脸——鼻梁不高,下巴有点方,和户籍系统里那张五年前的证件照对上了七八分。

      陆寻没有直接走过去。他在巷口旁边的修车摊前面蹲下来,假装在看摊上的旧轮胎,余光一直锁着那个人。

      大约过了三四分钟,路灯下的男人动了。他慢慢转过身,朝巷子外走了几步,然后站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很空,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站在那里,只是身体记得那个方向有东西。

      陆寻站起来,跟了上去。

      男人走得不快,腿脚没什么毛病但步伐很慢,每一步踩得不太实。他沿着主路往东走了大约两百米,在一个公交站台前停住了,在长椅上坐下来。陆寻隔着几棵树站定,拿出手机假装看消息。

      男人在长椅上坐了十分钟左右,没有看手机,没有打量周围,只是坐着。然后他站起来,又往回走,沿着来路重新走到梧桐巷口,站在路灯杆下面,看着巷子深处。

      像一个循环。

      陆寻看了将近半小时,确认他不是要去什么地方、找什么人,他只是被某种残余的本能驱动着,反复走到巷口,看,然后离开,隔一会儿又回来。

      陆寻收起了手机,没有再跟。他往回走,经过修车摊的时候大爷正在往轮毂上抹润滑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站了好久了,上午来了一趟,下午又来。不进巷子,就在那儿站着。"

      "您认识他?"

      大爷拧好一颗螺丝,抬眼皮看了陆寻一眼。"认不出脸,但这人来过好些次了。每次都是站一会儿就走,也不知道站什么。"他停了停,把手里的扳手搁下,"不过你说奇不奇怪,他站那儿的时候,好像跟那面墙之间有根线拽着似的,人不动,但那边的方向他一直看着。"

      陆寻没有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头看了一眼路灯下面,那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又走了。陆寻收回视线,对大爷说了声"谢了",然后转身往巷子里走。

      天还没全黑,暮色把梧桐巷拢进一层蓝灰里。他走到那面墙前,木门没有浮现——白天还没过完,沈砚说过白天不出门。陆寻站在墙前面等了一会儿,确认它今天不会再开了,便转身往巷口走。

      但他刚走了两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找他?"

      陆寻猛地回过头。

      墙根下蹲着一个年轻男孩,看模样不到二十岁,穿一件薄卫衣,背着书包,双手抱着膝盖缩在墙角的阴影里。他眼圈很红,鼻尖也红,像哭过很久又刚刚才擦干脸。他不知道在那儿蹲了多久,陆寻走过来的时候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他。

      "你是谁?"陆寻问。

      男孩没站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我来当东西。"

      陆寻的心沉了一下。他看着男孩的脸——太年轻了,脸上的婴儿肥还没退干净,看着像高中生。"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典当行。"男孩说,"有人告诉我的。"

      "谁?"

      男孩想了想,眉头皱起来。"一个男的,穿灰衣服,瘦瘦的。在车站跟我说的,他说我太难受了,说这里有地方能把难受的事存起来。然后就走了。"

      陈以明。陆寻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他指了那条巷子,我就来了。"男孩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才站稳。他往墙面上看,目光没有落在陆寻身上,而是落在陆寻身后的某个位置,"门出来了。"

      陆寻回头。木门已经浮现在砖墙上了,比天黑透之后浅一些,半透明的轮廓正慢慢变得实在。男孩从陆寻身侧挤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推开了门。油灯的暖光从门缝里涌出来,照在他那张还带着泪痕的年轻脸上。

      男孩回头看了陆寻一眼,没说话,迈步走了进去。

      陆寻在门外站了两秒。

      然后他跟着进去了。

      门合拢的瞬间,男孩已经站在柜台前了。沈砚从柜台后站起身,看着这个年轻客人,又看了一眼跟在后面进来的陆寻。他的目光和陆寻短暂地碰了一下。

      "坐。"沈砚对男孩说。

      男孩在柜台前的木凳上坐下,把书包搁在脚边。陆寻没有靠近柜台,他靠在了博古架旁边的一个位置,离柜台三四步远,保证自己不会干扰典当流程,但能看清一切。

      沈砚翻开了一页新契约,把笔墨摆好。

      "你叫什么?"

      "周远。"男孩说,"周一的周,远方的远。"

      "周远,你今天来,想当什么?"

      男孩坐在那里,双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子布料,指节发白。他低着头看了桌面一会儿,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潮意。过了好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人听见。

      "我喜欢一个女生。"

      沈砚的笔尖停在纸面上方,没有落下。

      "我喜欢她三年了,她知道。她说不喜欢我。但我放不下。"周远的声音开始发颤,"我每天都会想她,上课想,吃饭想,回家路上也想。我试着不看她的朋友圈,不经过她教室门口,但没用。我脑子里全都是她。我真的受不了了,我想把她忘掉。"

      沈砚看着他,等他全部说完。

      "你确定?"

      "确定。"周远说,"我想把喜欢她的所有感觉全部当掉。一秒都不要留。"

      沈砚低下头,笔尖落在纸面上,开始写。他的字很稳,一笔一划落在契约纸上。写完了基本信息那部分,他搁下笔,把契约转向周远。

      "这是典当契约,一共七条。我会逐字念给你听。第一条——"

      沈砚的声音在铺子里响起来,和上次给陆寻念的时候一样,不高不低,每个字清楚分明。他念完七条,停了一下,看着周远。

      "听懂了?"

      周远点头。

      "代价是你会失去喜欢一个人的全部能力。"沈砚说,"你永远不会再对任何人产生爱慕、心动、眷恋。你记得你曾经喜欢过一个人,但你感觉不到任何残留的温度。你还确定?"

      周远用力点头。他拿起沈砚递过来的笔,在"典当人签押"后面写下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有点抖,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他放下笔的时候眼眶又红了,但没有哭出来,只是抬起手用手背使劲抹了一下眼角。

      沈砚收了契约,从柜台下层取出一个东西——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罐,罐口封着红蜡。他捧着小罐,看了周远一眼。

      "碰一下罐口。"

      周远伸出食指,轻轻碰了一下罐口的红蜡。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肩膀猛地一塌,下巴往下低,眼泪忽然涌出来,顺着脸颊啪嗒啪嗒砸在柜台面上。但整个过程只有几秒。几秒之后他慢慢抬起头,鼻尖还红着,眼眶还是湿的,但他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紧绷的、痛苦的、攥着不肯放的东西松开了。他的目光从沈砚脸上移开,扫了一圈铺子,像刚醒过来一样茫然地看了看四周。

      "好了?"他问。

      "好了。"

      周远愣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然后慢慢站起来。他弯腰把脚边的书包拎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沈砚。

      "谢谢。"他说。这两个字比进来时轻快了许多,尾音甚至微微翘了一下。

      沈砚点了下头。

      周远推开门走了出去。木门合拢,巷子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铺子里安静下来。

      陆寻从博古架旁边的位置走出来,走到柜台前。他看着沈砚把那只青瓷小罐放上博古架,在一排器物中间找了个空位安放好。

      "你刚才念七条的时候,"陆寻说,"他看着你,但他根本没在听。"

      沈砚把小罐摆正,手收回来,转过身面对陆寻。"他听见了。"

      "他听见了字,但他没听进去。他只是想快点当掉。"

      沈砚没有否认。他回到柜台后坐下,把周远的契约叠好收进木匣里。"他满十八了。签字有效。"

      "我知道。"陆寻说,"他就是你这里的'正常客人'。像你说的,自己找上门来,听见了条款,签字,走人。但我刚才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他只关心一件事:'快一点把痛苦拿走'。代价是什么,他根本没往心里去。"

      沈砚抬起眼看他。

      "你也一样。"他说。

      陆寻顿了一下。

      "你那天晚上来的时候,你听全我念条款了吗?"沈砚的声音很平,"没有。你进来,我说'你确定',你就签了。你比他还急。"

      陆寻张了张嘴,没有反驳。他确实急。他四十七天没睡觉,站在那扇门外面的时候只想着一件事:快点把程野拿掉,快点睡着。

      "但你现在会提醒他们了。"陆寻说,"你刚才比对我念得更完整。"

      沈砚把目光移开,落在博古架上新放的那只青瓷小罐上。"他比你年轻。"

      陆寻没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沈砚没有再解释。他把账册翻开,提笔在最新一页写了:

      "腊月初一。夜。周远,高三。当:暗恋执念。反噬:终身情绝缘。"

      陆寻看着他写完,字迹清瘦工整,和前面所有记录一样。

      "你这里每天都在接待这样的人?"

      "不每天。有时候半个月来一个。"沈砚搁下笔,"但也有人来过一次,当完就再也没出现过。还有的人像你一样,当完了还会来。"

      陆寻靠在柜台边沿上,手臂交叉放在胸前。他看着沈砚把账册合上放回原处,动作流畅自然,像做过了几千次几万次。

      "你刚才说他比你年轻。"陆寻说,"这是什么意思?年纪轻的人更容易冲动?"

      沈砚转过头来,油灯的光映在他眼底。"年纪轻的人,反噬的余地更大。他失去爱人的能力之后,后面还有几十年要过。可能后悔。"

      "你呢?你后悔过吗?"

      沈砚看着陆寻,没有回答。

      陆寻忽然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沈砚可能无法回答的问题。后悔是情绪,沈砚没有情绪。他站在柜台旁边,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分别投在两个方向,没有重叠。

      "我走了。"陆寻说。

      他走到门口,推门之前回头说了一句:"那个男孩,他住城东十四中附近。如果以后他因为反噬出了什么状况——"

      "我会知道。"沈砚说。

      陆寻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拉门出去了。

      巷子里夜风扑面而来。他沿着梧桐巷往外走,经过路灯杆的时候下意识看了一眼——陈以明没在。巷口空空荡荡,只有枯叶被风卷着贴在地面上打旋。

      陆寻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他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在驾驶座上靠了一会儿,从储物格里摸出手机,重新打开户籍系统存的那张陈以明的截图,看了很久。

      一个人当掉了"被人记住"的可能,然后游荡在城市里,凭着残存的本能,把别人带到那扇门前。周远被带到当铺门口,当掉了暗恋的执念,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是轻快的,但陆寻知道他在未来某一天会发现——他再也喜欢不上任何人了。

      而陆寻自己,从程野的愧疚里解脱了,但付出的代价是再也感受不到旁人的痛苦。

      每个人的代价都在账册里写着,清清楚楚。但走进那扇门的人,没几个真的读完了。

      陆寻把手机放下,拧动钥匙发动引擎。车驶出梧桐巷的橘色路灯区域,汇入主路车流。他一路开回去,经过城东十四中门口的时候下意识减了减速——校门口亮着灯,几个穿校服的学生正往外走,说笑着,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

      陆寻收回视线,踩了油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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