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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失踪的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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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失踪的女人
陆寻已经连续四天没去梧桐巷了。
不是不想去。他每天下班开车经过城西路口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往左打方向盘,然后又在红绿灯前停住,等绿灯亮了,直行。他告诉自己没必要去。问过的问题沈砚都答了,再问也是同一套——"不能干预""规矩""代价自担"。去了也白去。
但胸口那个空荡荡的地方在夜里格外明显。他睡觉不失眠了,沾枕头就能睡着,但早上醒来的那一瞬间,他会有一个短暂的空白期——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今天几号、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事起床。然后所有信息涌回来,程野死了,他把程野当掉了,现在他变成一个对着走丢孩子的家属都能冷静布控监控的人。
他起床,洗漱,穿好外套,出门。
今天上午队里接到一起报案。辖区派出所转上来的,走的是"疑似精神异常"的初筛通道,但老周看了一眼简报就把陆寻叫过去了。
"你看看这个。"老周把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报案人是个男的,说他老婆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
陆寻拿起来看。
报案记录很简短:中年男性,四十六岁,和妻子结婚二十年,育有一子一女。昨天早上他像往常一样起床做早饭,发现妻子已经坐在客厅里了。穿戴整齐,表情平静。他递了杯温水过去,妻子接过来喝了,然后抬头看着他,问了一句:"你是谁?"
丈夫以为她在开玩笑,笑着说了句"别闹"。妻子站起来走到餐桌前坐下,环顾了一遍整间屋子,目光扫过墙上全家福的时候没有任何停留,像在看一间陌生人的房子。她吃完了早饭,把碗筷放进水槽,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来电记录和通讯录,然后拨了一个电话出去。
电话打给她弟弟。她开口第一句是:"你好,请问你认识我吗?"
丈夫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筷子掉了一根。
陆寻把简报翻到第二页,附了派出所民警现场走访的记录。那个女人对民警的态度非常配合,说话逻辑清晰,记忆完整——她记得自己的姓名、身份证号、工作单位、银行卡密码。她知道自己有一个丈夫、两个孩子、一个弟弟和一个年迈的母亲。但所有这些人在她嘴里变成了客观信息,像在念一份简历。
民警问她:"你不认识你丈夫?"她回答:"我知道他是我的法定配偶,结婚登记二十年。但我不爱他,对他没有情感关联。我知道那是我的孩子,但我看到他们的时候心里没有感觉。"
陆寻看完,把纸页搁回桌上。他问老周:"人呢?"
"在家。家属不敢让她出门,怕走丢了。"老周看了他一眼,"陆寻,你看这个描述……"
"我下午去一趟。"陆寻说,"先把家里环境踩一遍。"
下午两点,陆寻带着小赵到了报案人家里。城东一个普通居民小区,三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客厅茶几上摆着全家福,五口人,父母带着三个孩子,笑得满屏都是暖色调。
女主人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杯没动过。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毛衣,头发梳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非常正常,除了眼神——里面什么都没有,看着你的时候像在看一件家具。
陆寻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出示了证件,开始询问。
"请问你最近一个月去过哪些地方?"
"正常上下班。去过超市。去过一次医院体检。"她的声音很平,回答得很快。
"有没有去过不常去的地方?比如老城区、巷子里的店铺?"
她停了一拍。
"有。"她说,"上个月底,我去过城西一条巷子。梧桐巷。那里有家当铺。"
陆寻的手指在笔录本上按了一下。他没有抬头,问:"去做什么?"
"当东西。"
"什么东西?"
女人抬起头看着他。她的表情平静到近乎空白,像一扇窗被完全封死了,里面什么都透不出来。
"婚姻。"她说,"我把我的婚姻当掉了。"
小赵在旁边写笔录的手停住了,抬头看了陆寻一眼。
陆寻没有看小赵。他看着女人的眼睛,问:"你为什么会去那家当铺?"
"我坐公交车路过城西,有个男的跟我搭话。"她的叙述没有任何情绪起伏,"他说我看上去很累,说心里压着很多东西。他告诉我梧桐巷有家典当行,能把心里的东西当掉。我跟着他去了,看见了那扇门。"
"那个男的你认识吗?"
"不认识。他说他姓陈。留了电话,我后来打过,没人接。"
陆寻把"姓陈"写进笔录,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当铺里面什么样?"
"一间老房子,有柜台,架子上摆了很多东西。"女人说,"店主是个穿长衫的年轻人,很瘦,说话很轻。他让我填了契约,问我要当什么。我说婚姻。他念了条款,让我签字。我签了。"
"他说过代价吗?"
"说了。"女人平静地说,"他说我会永远失去爱和被爱的能力。我说我知道。"
陆寻盯着她看了几秒。她的目光坦然地迎着他,里面没有任何动摇、后悔、茫然,像在复述一件跟自己完全无关的事。
"你现在后悔吗?"
女人沉默了两秒,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婚戒,又抬起来。她说:"我知道我应该后悔。但我感觉不到。"
从报案人家出来已经是傍晚了。小赵抱着笔录本跟在陆寻身后,下了楼才开口。
"陆哥,她说的话……你也听到那个当铺了?上回那个诈骗案老太太笔录里也提过同一家。"
"嗯。"
"这真不是诈骗?什么当铺能把婚姻当掉?这也太玄了……"
"你先别跟队里其他人说。"陆寻说,"这个案子我来跟。"
小赵张了张嘴,看了看他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行,陆哥。"
陆寻开车回队里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那个女人说"有个男的跟我搭话,姓陈"。沈砚说所有的典当都是客人自愿找上门的。但这个女人是被人在路边搭话,被引到梧桐巷的。中间有一个人,在帮当铺"拉客"。
他想到沈砚在当铺里跟他说的那句"白天不出门",想到修车大爷说"那扇门不是谁都能看见的"。如果木门不是所有人都看得见,那这个"姓陈的"是谁?他怎么能看见那扇门?他为什么要把人引过去?
陆寻在队里把笔录整理完,已经过了晚上八点。小赵下班走了,整层楼剩他和值班室的人。他合上电脑,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然后他拿上车钥匙出了门。
到梧桐巷的时候刚好九点。巷子里安静,路灯照着枯树枝,修车摊收了,偶有住户窗户里的电视光一闪一闪。陆寻走到那面墙前面,等着。
木门浮出来。他推门进去。
沈砚站在博古架前,手里拿着一只巴掌大的铜镜,正在用细棉布擦拭。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看着陆寻。
陆寻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往里面走。
"有个女人,上个月底来你这儿当掉了婚姻。"他说。
沈砚的手停住了,铜镜在他掌心被灯光映出一小块发亮的圆形光斑。他看着陆寻,没有否认。
"她是自己来的?"陆寻问。
"是。"
"她自己找到你的门的?还是有别人告诉她来?"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把铜镜搁回架子上,转过身来面对陆寻,油灯的光把他整张脸照得清清楚楚。
"她碰见过一个人。那个人告诉她这里有当铺,能消掉心里的苦。"
"那个人是谁?"
"客人之一。"沈砚说,"他五年前来典当了一段执念,典当之后性情大变,不再执着于任何事物。他后来保留了看见木门的能力,偶尔会帮我在巷口指路,介绍客人来。"
陆寻的眉头皱起来了。"你让他做的?"
"没有。"沈砚的语速很平,但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他自己在做。我没有授意他拉客人。典当行不需要客人主动上门,它会找到需要它的人。"
"但他把人带上门的后果是那个女人现在回家不认识自己孩子了。"
沈砚看着陆寻的眼睛,油灯光在他瞳孔里映出两簇微弱的亮色。
"所有后果在契约里写清楚了。每一个字。我念过。她签了。"
陆寻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没有发火,上次来发过了。他只是看着沈砚,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这里还有多少这样的客人?被人在巷口拦下来,指路带过来的?"
沈砚没有避开他的视线。"这几年,大约十几个。"
陆寻闭了一下眼。
"我需要那个指路人的信息。"
"我不能给你客人的记录。"
"沈砚。"陆寻的声音不高,但很沉,"那个女人今天坐在客厅里,看着我,说她知道自己应该后悔但感觉不到。她在派出所民警面前管自己的老公叫'法定配偶'。你说'代价写清楚了''她自愿的'——这些都没有错。但有一个第三方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把她带到了你这扇门前面。这已经不是单纯的'客人自己上门'了。"
沈砚站在那里没有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身后的墙面上微微晃了晃。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之前轻了一点点。
"你说得对。"
陆寻看着他。
"那个指路的客人,已经有三年没有来过了。"沈砚说,"他最后一次来当铺是冬天,典当了一样东西之后离开,没有再出现过。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他姓什么?"
"陈。"
陆寻心头一紧,和他下午从女人嘴里问出来的"姓陈"对上了。但他没有打断沈砚,等着。
"他五年前来典当的执念,是'想要被人记住'。"沈砚说,"反噬之后,他成为一个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的人。他走到哪里,身边的人都会慢慢忘掉他。他能看见当铺的门,因为他还保留着一点和记忆相关的残留能力,但他自己本身——"
"他会慢慢被所有人遗忘。"
沈砚点了下头。
陆寻站在门口,半张脸被油灯照亮,半张脸沉在暗处。他看着柜台后面那个穿长衫的人,对方的神色依然清冷、没有波澜,但陆寻注意到他搭在柜面上的手指比平时按得更用力了一些。
"他最后一次来当铺,当的是什么?"
沈砚没有回答。
"你看过他的记录。"陆寻说,"你记得。"
沈砚和他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博古架深处。油灯的光追不上他的脚步,他的轮廓在阴影里模糊了一瞬,再出现时手里拿着一只扁平的木匣。他走回柜台前,打开木匣,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页。
纸页上的字迹和陆寻见过的那份契约很像,但年份久得多,纸边脆黄,墨迹褪成了褐色。沈砚把纸页平放在柜台上,推到陆寻面前。
陆寻低头看。
最上方写着典当人姓名:"陈以明"。典当物那一栏只有四个字:余生牵挂。
下面是小字备注,字迹比正文更细:"所当之物:全部情感牵挂。代价:永久无人铭记。"
陆寻的指腹轻轻按在纸页边缘。纸张很薄,几乎能透出底下柜台的木纹。
"他当掉了被人记住的可能。"陆寻说。
"是。"
"那他为什么还要帮你拉客人?"
沈砚沉默了几秒。"他可能,已经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只记得能看见那扇门,记得应该把需要它的人引过来。别的事,他都忘了。"
陆寻把纸页轻轻推回沈砚面前。
他抬起头看着沈砚。柜台后面的那个人依然站得很直,眉眼清冷,嘴角没有任何弧度。但陆寻忽然想到一件事——陈以明五年前来典当的时候,沈砚坐在柜台后面,念了七条条款,看着陈以明签字,三年前亦是如此,然后把"余生牵挂"那四个字写进账册里。几年来陈以明在路上走着,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忘记他,他可能会坐在某条长椅上发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那里,然后站起来,继续往前走,看见某个茫然痛苦的人,把人带到梧桐巷口,指一下那面墙。
他会记得自己是谁吗?
沈砚会记得他吗?
"你记得他。"陆寻说。
沈砚的睫毛动了一下。
"账册上写着。"他说,"我记得每一个客人。"
陆寻站在柜台对面,和沈砚隔着一盏油灯的距离。铺子里很安静,窗缝里透进来一线巷外的凉风,把油灯的火苗吹得歪了歪又正回来。
"那个姓陈的,现在可能走在城里某个地方。"陆寻说,"他活着,但所有人都忘了他。你记得他。"
沈砚看着陆寻的眼睛,没有说话。
陆寻把手从柜台上收回来,站直身体。"这个女人的案子我会继续查。陈以明留下的线索我会去找。当铺这块——"他顿了一下,"你该怎么做还怎么做。但如果有别的被引来的客人,你告诉我。"
"我不能——"
"我不是要你泄露客人隐私。"陆寻打断他,语气很平但很笃定,"你只需要告诉我有没有'被陈以明或者其他什么人带来的'。这不算窥探寄存物内容,不算泄露契约细节。你只需要说'有'或者'没有'。"
沈砚看了他三秒。
"好。"
陆寻点了下头,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环的时候他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自己小心。"
他说完拉开门走了出去,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砖墙恢复原状。梧桐巷的夜风凉飕飕地扑在脸上,陆寻站在墙前面,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新添的那条笔记:
"陈以明。五年。失去被所有人记住的能力。仍可看见当铺木门。仍在替沈砚引客,可能是在用残存的本能维持某种自己都不记得的意义。"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巷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那面墙一眼。
木门消失了。但陆寻忽然想,沈砚也记得他。那个女人、陆寻、陈以明、所有来过当铺的人,沈砚全部记得。那个说自己没有情绪的人,用账册记住了每一个人。
陆寻转回头,继续往外走。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他拢了拢外套领口,加快脚步走向停车的方向。
而木门后面,沈砚把那卷陈以明的旧契约收进木匣,放回博古架深处。他回到柜台前坐下,翻开账册,在最末页加了一行记录:
"冬月三十。夜。陆寻,第三访。讯问陈以明。已告知。"
搁笔。油灯跳了一下。
沈砚看着自己刚写下的那行字,指尖在"陈以明"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合上了账册。
窗外又起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