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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情感寄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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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情感寄托
周远典当后的第三天,陆寻接到了派出所转来的通报。
十四中一名高三男生在课间突然晕倒,送医后各项生理指标正常,但整个人变得极其淡漠,对父母、老师、同学全部没有反应。班主任反映该男生"像被抽走了魂",问他话能回答,但答得简短机械,眼神空得让人发毛。
男生叫周远。
陆寻放下电话的时候,心里没有意外。他翻出手机通讯录想给沈砚发条消息,打了一半又删了——他根本没存过沈砚的联系方式,那间当铺里没有电话,没有网络,沈砚和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那扇天黑后才出现的木门。
他下午去了趟医院。周远躺在病床上,左手打着点滴,眼睛睁着看天花板。他父母坐在床边,母亲眼睛肿着,父亲坐在椅子上弓着背,手里攥着缴费单。陆寻出示证件后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周远回答得很清楚: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这里是医院,知道父母在旁边。但当母亲握住他的手问"还难受吗"的时候,周远把手抽了回去,动作不重但很干脆,说"不难受"。然后他就看着天花板,不再说话。
陆寻从病房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他见过很多种痛苦,但没有一种像这样——人还在,但里面的东西没了,像一只空瓶子放在桌上,瓶盖拧紧了,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停车场里,握着车钥匙想了片刻,还是打了方向盘往城西去。
梧桐巷的木门在他走到墙面前第五秒就浮现了,比之前每一次都快,像提前知道他要来。
陆寻推门进去,沈砚站在柜台旁边,手里端着一只白瓷茶杯,茶水冒着热气。他看着陆寻进来,把茶杯放回桌面上,等。
陆寻走到柜台前面,没坐下。
"周远出事了。"
沈砚的睫毛动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陆寻注意到他放茶杯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
"他今天在学校突然晕倒。"陆寻说,"醒过来之后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没有反应。医生说查不出问题。他父母在床边坐了一下午,他看了他们一眼,把视线移开了。"
沈砚站在那里,手搭在柜台边缘。
"他在我这儿坐了一刻钟。签字,碰罐口,走了。"沈砚的声音不高,"反噬不会在三天之内到达顶峰。以他的年纪和典当物,应该至少还有一到两周的过渡期。"
"但你现在告诉我他三天就倒下了。"
沈砚沉默了片刻。"你确认是他?"
"高三男生,城东十四中,父母在床边守着。你要照片我可以明天拍给你。"陆寻的声音压着,"沈砚,你说所有代价都在契约里写清楚了,说客人听完念条款才签字,说你自己不会干预——这些我都认。但现在一个高中生当了东西三天就出事了,你告诉我'应该还有一到两周',这说明你也不完全知道后果什么时候会来。"
沈砚抬起眼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隔出一道温热的屏障,谁都没有越过。
"典当行的规则是固定的,但每个人的承受能力不同。"沈砚说,"反噬的程度和时间取决于典当物本身的分量。他当掉的是暗恋三年的执念,分量不比——"他停了一下,目光在陆寻脸上停了一瞬,"不比某些人的轻。"
陆寻听出来他没说完的那半句是什么,但没有接。
"你能做什么?"
"我不能做什么。"沈砚说,"反噬开始之后,客人必须自己扛过去。"
"没有任何办法缓一缓?"
沈砚垂下眼,视线落在桌面那杯渐渐变凉的茶水上。过了大约三四秒,他说:"有。"
陆寻等着。
"店主可以短暂调动寄存物的剩余气息,对客人进行轻微安抚。但这种做法消耗很大,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触碰已经生效的契约寄存物,对店主自身有代价。"沈砚说,"我不会轻易做。"
陆寻看了他很久。沈砚站得很直,双手垂在身侧,长衫的衣摆垂到脚踝。灯光下他的脸色比平时更淡一些,嘴唇血色很薄。他说"消耗很大"的时候语气和说"今天天气转凉"一样平淡。
"那个男孩现在躺在医院里。"陆寻说,"眼睛盯着天花板,像里面什么都没了。你不做点什么,他后面几十年都这样过。"
沈砚的指尖在柜台边缘微微收紧了一下,幅度很小,如果不是陆寻一直看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明天。"沈砚说,"我去一趟医院。"
陆寻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能白天出门?"
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转过身,走向博古架深处,从架子上取下那只青瓷小罐——周远典当暗恋执念时触碰过的那个——捧在手心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原位。他走回柜台前,重新站定。
"你来,是想我救他。"
陆寻没有否认。
"但我刚才跟你说过,这样做对我有代价。"沈砚看着陆寻的眼睛,"你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
陆寻被这个问题问住了。他站在柜台前面,和沈砚隔着不到两步的距离。他看着沈砚那张清冷到几乎没什么血色的脸,发现自己确实没想过"沈砚会不会答应"这个问题。他只是觉得沈砚应该答应,应该出手,应该帮他兜底。可为什么?
"因为你——"陆寻开口,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
"因为我什么?"
陆寻看着沈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试探,只是平平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任何一个人。但陆寻忽然意识到,沈砚正在等他回答这个问题。他罕见地,在等一个答案。
"因为你坐在这个铺子里接所有人的痛苦,"陆寻说,"你接了几十年几百年,你不会看着一个人崩掉不管。"
沈砚看了他三秒。
"明天上午,我会去医院。"他说。"周远住哪家医院?"
陆寻把医院名字和病区号说了。沈砚点了下头,没有记,他大概不需要记。
陆寻站在柜台前没有立刻走。他看了一眼沈砚搭在柜台边缘的手,又看了一眼博古架上那只青瓷小罐,忽然问了一句:"你消耗的是什么?"
沈砚把视线移开了。"明天之后你就知道了。"
"你现在告诉我。"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陆寻说不上来是什么。然后沈砚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一些:"我触碰寄存物的时候,会承接一部分客人留在里面的情绪残留。周远当掉的是暗恋执念,我碰了那只罐子,就会短时间接住他的喜欢、眷恋、不甘。"
"然后呢?"
"然后那些情绪会留在我身上一段时间,直到自然消散。"沈砚说,"我不会因此改变性格或者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只是……那段时间里,我会感觉到一些平时感觉不到的东西。"
陆寻站在柜台前,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砚生来不带情绪,他说的。但他主动去碰周远的寄存物,就意味着让自己在短时间里重新感知"喜欢"这种温热的东西。他明明可以不这么做。他可以坐在铺子里说"代价自担",和以往每一次一样。
陆寻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两个字:"谢了。"
沈砚点了一下头,收回目光,拿起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陆寻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他停住,回头说了一句:"你明天上午去了之后,回来如果有什么不对,给我打电话。"
"我没有电话。"
陆寻愣了一下。"那你——"
"不用。"沈砚说,"你晚上来。"
陆寻看着他,点了下头,拉门走了。
巷子里夜风不大,他走得比平时慢了些。走到修车摊门口的时候,路灯下面的位置没有陈以明。陆寻站了几秒,然后继续走。
他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一句话,是沈砚刚才说的:"那段时间里,我会感觉到一些平时感觉不到的东西。"
一个没有情绪的人,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高中生,选择承接一份属于别人的喜欢。哪怕只是暂时的。
陆寻走到车前,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面梧桐巷的夜色,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动了车。
第二天上午十点,陆寻正在队里处理一起邻里纠纷的笔录,手机震动了一下。小赵发来一张照片,附言:"陆哥,你看这个人奇怪不?"
照片拍的是医院住院部走廊,一个穿深灰色长衫的身影站在病房门口,侧对着镜头,正低头看手里的什么东西。身形清瘦,肩线平直。
陆寻把照片放大看了两秒。沈砚真的去了。白天。
他打字问小赵:"他在干什么?"
"站了一会儿,没进去。有个护士过去问他找谁,他说了句什么,护士就走了。然后他站了大约五分钟,走了。"
陆寻盯着屏幕上沈砚的侧影看了很久。他的表情看不清楚,但光从病房窗户透出来落在他侧脸上,白天的光照在他身上,和铺子里油灯下的他像是两个人。
过了半小时,小赵又发了一条:"陆哥,那个高中生醒了。刚才他妈给我打电话说孩子突然开始哭,抱着他妈哭了十几分钟,说做了个梦梦见有人给他喝了一碗热的东西。现在情绪好多了,虽然还是闷,但比昨天强。"
陆寻把手机放下,靠在椅背上。
他忽然很想立刻去一趟梧桐巷。但天还没黑,沈砚白天不出门——今天是例外,白天出了门,现在大概已经回去了。陆寻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写笔录,但写了几个字又停下来。
沈砚现在坐在那间铺子里,一个人,可能正在承接一份不属于他的喜欢。
陆寻把笔放下来,又拿起来,继续写。
傍晚六点,天还没黑透,陆寻已经开车到了梧桐巷口。他在车里坐着等了将近半小时,等到路灯亮起来,巷子里的暮色彻底沉下去,才下车走进去。
木门浮现得很快。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铺子里亮着油灯,沈砚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账册,手边搁着一杯刚倒的热水。他看见陆寻进来,没有意外,只是把视线从账册上抬起来。
"周远好了。"
"嗯。"陆寻走到柜台前,拉开凳子坐下来,"小赵说他在哭。抱着他妈哭了十几分钟。"
沈砚没有接话。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一些,嘴唇颜色几乎淡到看不见,但他坐得很端正,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你怎么样?"陆寻问。
沈砚端起热水杯喝了一口。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杯沿碰到嘴唇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像在感受水的温度。然后他放下杯子,说:"我还好。"
陆寻看着他的脸。"你不像还好。"
沈砚把目光移开了。他看着博古架上那只青瓷小罐的方向,看了几秒,没有说话。
陆寻坐在凳子上没有动。他没有追问,也没有催,只是安静地待着。
过了很久,沈砚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和他说,又像在和自己说:"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陆寻的呼吸顿了一下。
沈砚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那杯热水。蒸汽从杯口升起来,在他眼前散开又消失。他的睫毛在蒸汽里微微湿润了一点点。
"很暖。"沈砚说,"但是也很疼。"
陆寻坐在他对面,油灯的光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照得清清楚楚。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沈砚,让那两句话落进安静的空气里,一层一层沉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