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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再访梧桐巷 ...

  •   第4章再访梧桐巷

      第二天傍晚,陆寻又去了梧桐巷。

      一整天他都在等那个"反噬会慢慢消退"的可能。上午开会的时候,一个受害人家属在电话里哭着说孩子走丢了,陆寻听着,语气平稳地安排外勤排查监控,挂了电话,旁边的同事红着眼眶说"孩子才七岁",陆寻点了下头,在调度表上勾了一笔。中午食堂打饭,打菜阿姨多舀了一勺红烧肉给他,说"小伙子太瘦了多吃点",他说"谢谢",端起盘子走了,没有多出来的暖意。下午出外勤,路过一个蹲在路边哭的老太太,队里的辅警蹲下去问"阿姨你怎么了",陆寻站在两步之外,把周围环境扫了一遍,确认没有可疑人员,然后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了条"老城区流浪人员安置点需要更新"。

      每件事他都做了。该问的话问了,该写的报告写了,该安排的警力安排了。但他心里像隔着一层厚玻璃,所有的温度传不过来,他也传不过去。

      下午五点半收队,他没回队里,直接打了方向盘往城西开。

      梧桐巷的黄昏和前几次一样,卖菜的小贩在收摊,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慢悠悠地走,修车摊的大爷正在把工具往铁皮箱里装。陆寻走进巷子的时候大爷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用扳手朝那面墙的方向指了指。

      墙面上木门已经浮出来了,比天黑时更浅一些,轮廓半透明,像浸在水里慢慢显影的底片。

      陆寻走过去,门没有等他推就开了条缝。

      沈砚站在柜台后面,正在把一只青花小碗放回博古架上。他听见脚步声,侧过头来看了一眼,目光在陆寻脸上停了片刻,没有说话,把碗放稳,然后转过身来面对他。

      陆寻关上门,走到柜台前,没坐下。

      "我有事问你。"

      沈砚看着他,等。

      "你说过反噬会越来越重。"陆寻的声音不高,每个字咬得很清楚,"那你有没有告诉我,它会来得这么快?"

      沈砚的视线从他脸上移开一瞬,落在柜台面上那盏油灯上。

      "我说过,代价自担。"

      "所以呢?"陆寻往前倾了一点,手撑在柜台边缘,"我今天面对一个走丢孩子的家属,我说'我们会尽力'的时候,我脑子里在想监控布防点。正常吗?我以前会说'别怕,我们一定找到他'。我今天说不出来。昨晚路上遇到事故,可我想的却是这一路要堵车了。"

      沈砚没有回避他的视线。

      "你以前会说那些话,是因为你共情对方的痛苦。现在你仍然能判断对方在痛苦,但你已经感觉不到那种痛苦了。"

      "你在我典当之前就该告诉我这三天之内就会这样。"

      "我说了。"沈砚的语气始终平稳,"'情绪反噬终生的规则'。我一个字没漏。"

      陆寻张了张嘴,喉结动了一下,没有接话。他站直身体,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从柜台上收回来。他在铺子里走了两步,停在博古架旁边,侧着身,没有回头看沈砚。

      "你有没有办法让它慢一点?"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没有。"

      "你什么都没法做?你把它从我身上拿走,然后你就站在旁边看着它把我拆干净?"

      "我不是看着。"沈砚说,"我不能干预客人的命运。这是规矩。"

      陆寻把脸转过来,隔着一整间铺子的油灯光,看着柜台后面那个穿深灰色长衫的人。沈砚站在那里,肩线平直,神色如常,像所有话都说完了,剩下的事全凭陆寻自己决定。

      陆寻没有走。

      他看了沈砚几秒,然后走到柜台旁边那把木椅上坐了下来。椅子靠墙,他坐下去的时候整个后背贴着椅背,头微微仰起,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是老木横梁,被油烟和岁月熏成深褐色,上面挂着一盏油灯的铁钩。

      "那我坐会儿。"

      沈砚没有赶他走。他回到柜台后面坐下,翻开账册,拿起笔继续写。油灯的暖光把他的侧脸照出一层温润的轮廓,陆寻半阖着眼看他写字,笔尖落在纸面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两个人沉默地共处了很长时间。

      铺子里很安静,偶尔有灯芯爆出轻微的噼啪声,外面梧桐巷偶尔传来几声人语,隔着木门变得模糊而遥远。陆寻靠在那把硬邦邦的木椅里,呼吸渐渐变匀了。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闭上眼的。

      也不知道沈砚是什么时候起身的。他半睡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一件厚实的东西被轻轻搭在了自己身上,带着干燥的旧棉布和淡淡的草药味。他闻出来是上回那条灰色棉袍。

      他没有睁眼。

      沈砚的动作很轻,把棉袍搭好后退回柜台后面,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几乎没有声响。油灯被拨暗了一点,光线从亮的变成温的,铺子里更安静了。

      陆寻在那件旧棉袍底下睡了大约一个小时。没有梦,没有惊醒,只是沉甸甸地睡了一觉。等他睁眼的时候,油灯还亮着,沈砚还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开的账册翻到了新的一页。

      陆寻坐起来,棉袍从肩头滑下去,他伸手接住了。

      "几点了?"

      "巷子外面差不多九点。"沈砚没有抬头看钟,他大概从不需要看钟。

      陆寻把棉袍叠好,搁在椅背上。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前,看了沈砚一会儿。

      "我刚才说的那些话——"

      "没关系。"沈砚搁下笔,抬起眼看他,"你第一天知道自己会变成什么样,过来发一顿火,很正常。"

      陆寻的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扫了一圈铺子里的博古架。架上那些器物在油灯光里泛着各自的光,瓷的、木的、铜的、玉的,每一件里面都封着一段别人的悲欢。

      他忽然问:"你每天坐在这儿,看着所有人进来当掉他们的疼,然后带着新的疼出去。你什么感觉都没有?"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

      "不会闷?"

      "不会。"

      "那你不觉得……"陆寻顿了一下,找一个不那么重的词,"无聊?"

      沈砚的指尖搭在账册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纸页。他没有立刻回答,油灯光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了一小片阴影。

      "我没有'无聊'这个概念。"他说,"无聊是一种情绪。我没有情绪。"

      陆寻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嗯"了一声,把视线移开了。他在柜台前站了站,最终只说了一句:"你那袍子,改天我给你洗了送回来。"

      "不用。它很旧了。"

      "旧也能洗。"陆寻说完,走到门口,手搭上门环。他回头看了一眼,沈砚已经重新低下头去,笔尖落在纸面上,继续写着那些陆寻看不懂的账册记录。

      油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安静。

      陆寻拉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夜风迎面扑来,冷飕飕的,梧桐树的枯枝在路灯底下投出细碎交错的影子。他站在那面重新合拢的砖墙前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灰色棉袍的旧棉布味还留在他外套上,淡淡的,像草木被晒透之后的那种气息。

      他往巷口走。

      走到一半,修车摊已经收了的铁皮卷帘门前,他停下来,在路边蹲了一会儿。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赵发了条消息:"陆哥你明早几点到?有个案子要分你一份。"

      陆寻打字:"正常时间。"

      发完他站起来,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外走。

      走到巷口,他站住,回头看了梧桐巷一眼。路灯橘黄的光铺了一整条窄巷,两边老墙沉在暗处,那扇木门的位置依然只是一片灰扑扑的砖面。什么异常都没有。

      他把视线收回来,转身走了。

      身后的巷子安安静静,晚风把一片枯叶从墙根卷起来,贴着地面打了几个旋,又落下了。

      而木门后面,沈砚把账册合上,放在柜台一侧。他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只带裂纹的青瓷碗,用细棉布慢慢擦了一遍,然后放回原处。灯光照着那些器物,每一件都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在柜台前坐下来,没有点第二盏灯。

      屋外的巷子彻底安静了,远处偶尔传来一声狗叫,又很快消失。

      沈砚坐着,没有睡意,手搁在桌面上,指腹贴着老榆木的纹路。他保持这个姿势很久,久到油灯的油燃尽了小半截,火苗短了一寸,光线昏沉下去。

      他看了那件搭在椅背上的灰色棉袍一眼。

      然后他把灯拨亮了一点,重新翻开账册,提笔,在新的一页落了一行字:

      "冬月二十。夜。陆寻,二次来访,情绪波动,未做处置。"

      搁笔。

      沈砚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裹着梧桐巷深夜的寂静涌进来。他看着窗外那一小片暗沉沉的巷景,看了片刻,把窗合上了。

      油灯亮着,铺子静静的,像无数个过往的夜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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