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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二十九章 百年孤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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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百年孤独
反噬最重的那天,陆寻自己都后知后觉。
是一个周五的下午,队里有个老民警退休,大家在会议室办了简单的欢送会。桌上摆了果盘和蛋糕,老周代表全体说了几句感言,退休的老郑眼眶红着跟每个人握手告别。轮到陆寻的时候,老郑握着他的手说了句“小陆啊,你以后好好的”,陆寻点了一下头,说了声“恭喜退休”。语气正常,用词正常。但老郑松开他的手之后多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人。
陆寻回到自己工位上坐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刚才自己全程没笑。
老郑走了之后会议室里散了一地瓜子皮和果核。小赵在收拾桌子,一边收一边说“老郑走了还真舍不得,我入职第一年他带我跑的第一个现场”。旁边另一个同事接话,说老郑女儿下个月结婚,他退休正好能赶上办婚礼。几个人围在一起聊得热闹。陆寻坐在工位上听着这些对话从耳边经过,能分辨每一个字的含义,但它们进不了他胸口。像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碰不着。
下班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没有吃晚饭,在办公室多坐了一会儿,等所有人都走了才起身下楼。开车去梧桐巷的路上他经过一条夜市街,路边有人卖气球,五颜六色的在风里晃。一个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指着气球说“我要那个蓝色的”,她妈妈蹲下来问她“哪个蓝色”,小女孩指了好几下才指对。陆寻等红灯的时候从车窗里看见了这个画面,看了两秒,绿灯亮了,他踩了油门。
到梧桐巷的时候他从后门进去,沈砚正坐在柜台前翻那卷旧账册。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陆寻一眼,视线在陆寻脸上多停了一拍。
“今天反噬重了。”
陆寻在凳子上坐下来,没有否认。“队里有人退休,所有人都觉得难受,我没感觉。回家路上看到一个小孩指着气球要她妈买,我看着,然后绿灯亮了,我踩油门了。整个过程什么都没有。”
沈砚合上账册,把桌面腾空了。“你上次说不压。”
“我记得。”
“今天呢?”
陆寻坐在凳子上,手搭着膝盖。他看着沈砚面前的油灯,火苗在铜质的灯碗里平稳地燃着,光晕铺在桌面上,把沈砚的手指照出一层暖色的轮廓。陆寻看了一会儿那个光晕,然后开口说:“今天来不是让你压。”
沈砚等着他。
“来坐一会儿。”
沈砚看了他几秒,然后把自己面前那杯热水推到了柜台对面。水是温的,杯壁透出一层薄薄的热度。陆寻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他把杯子捧在手里,没有放下。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燃着,后门锁着,窗缝里透进来一丝巷子里的夜风,带起账册纸页的边缘轻轻动了一下。沈砚伸手把窗缝关严了,坐回来。
“你今天话比平时少。”陆寻说。
沈砚的视线落在桌面上。“你坐在我对面,但你和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上次你还能说‘撑到撑不住再说’。这次你说‘来坐一会儿’。”
陆寻端着水杯,杯壁的热度贴着掌心。“我也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
“反噬在加速。”沈砚说,“你典当的时候把关于程野的全部愧疚和悲痛拿走了。那些情绪底下压着的东西在慢慢浮上来——你在失去共情能力之后,连‘我在失去’这件事本身都快要感受不到了。”
陆寻没有说话。他把水杯放在桌面上,手指还搭着杯壁没有松。油灯光把他整张脸照亮,他的表情很平,眼神很平,但他搭着杯壁的手指在微微用力,指节泛出一层极淡的白。
沈砚看着他的手指,然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我十八岁开始守这间铺子。头几十年还能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后来就记不清了。记得的事越来越少,账册越写越厚。每进来一个客人,我就把他们的名字写下来。写了很多年了。”
陆寻抬起头看着他。
“这个铺子里所有的寄存物我都记得是谁的、什么时候收的、当的是什么。但我自己的事,记得的只剩一些零散的东西。”沈砚的手搁在桌面上,指尖搭着账册边缘,“有一年冬天雪很大,梧桐巷的雪堆到膝盖以上,没有人来当东西,我在铺子里坐了一整天。油灯从早亮到晚,满架的器物安安静静的。那时候我想过,如果雪一直不停,可能也不会有人发现这间铺子里还有人坐着。”
陆寻看着他。沈砚说这些话的时候表情和平时一样清冷,语气没有起伏,像在念一段旧账册上的记录。但他没有用“规矩”作为前缀,没有说“沈家人如何如何”,他说的是“我”。
“你从来没有出去过?”
“出去过。但每次走出去之后,外面的人不会记得我。巷子口修自行车的大爷,他每天都能看见这扇门,他认得门。但如果他搬走了,过几年回来,他会忘了这间铺子里有一个人。他只会记得‘那里有一面墙’。”
“就像陈以明。”
“比陈以明好一些。”沈砚说,“他还保留了‘被人记住’的愿望。我连那个愿望都没有。初代店主在账册里写过一句话,‘余守此铺三十年,见客来客往,皆以痛换安’。初代店主守了三十年开始觉得孤独。我守了不止三个三十年。”
陆寻坐在对面,手还搭着那只水杯。沈砚说完了之后把视线收回到桌面上,没有再继续。铺子里重新安静下来,油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一个长一个短,中间隔着一盏灯的距离。
陆寻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
“你刚才说,你记得的事越来越少了。”
沈砚抬眼看他。
“我帮你记。”陆寻说,“你记不住的事,我来记。你出去之后别人不记得你,我记得。你昨天碰了什么、前几天翻到了哪页账册、今天关窗的时候手在窗框上停了几秒——我都记得。你不用写账册,你跟我说就行。”
沈砚坐在柜台后面,油灯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变,但他搭在账册边缘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很轻地碰了一下。
“你说的是现在。”沈砚说。
“对,就是现在。”
“我活的时间比你长。”
“那从今天开始算。”陆寻说,“今天之前的不算,今天之后的都算。你活多久我就记多久。”
沈砚看着他,很久没有开口。油灯在他们之间燃着,窗缝已经关严了,外面的梧桐巷很安静,风把枯枝吹得沙沙响。沈砚垂在桌面的手指慢慢松开了,指腹平贴在账册的封面上,像在确认什么东西的重量。
“你明天还来?”沈砚问。
“来。”
“后天呢?”
“来。”
沈砚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到后门口,把门锁检查了一遍——已经锁好了,他只是在锁面上又按了一下确认。然后他走回来坐下,重新把油灯拨亮了一截。
陆寻把水杯里最后一口温水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我走了。明天晚上来。”
他走到后门口的时候沈砚在身后说了一句:“门给你留着。”
陆寻回头看了他一眼。沈砚坐在柜台后面,油灯光拢着他,浅灰色的长衫肩线平直,坐姿端正。和一个月前他在青砖墙后面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但陆寻第一次注意到沈砚坐着的时候,手是平放在桌面上的,不是握着什么,不是攥着什么,只是平放着。像一个一直在等什么东西来放上去的人。
“明天带汤。”陆寻说。
他推门走进了后巷。夜风迎面,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快步往外走。走了几步之后他放慢了速度,在修车摊门口站了一下——老刘的收音机今晚没有开,梧桐巷比平时更安静。路灯橘黄的灯光铺在地上,地面上落了薄薄一层枯叶碎屑,被风卷着打旋。
他站了十几秒,然后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