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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二十章 暗处的影子 ...

  •   第20章暗处的影子

      陆寻走出梧桐巷的时候夜风正大。他把外套领子立起来,快步走到车前,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之后他没有立刻挂挡,在驾驶座上靠了片刻,伸手摸了一下外套内袋——空的,今晚没带保温桶,那杯热水是在沈砚铺子里喝的,杯底磕在台面上的声音还在耳朵里。

      他挂挡踩油门,车驶入主路。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过去,他的视线落在挡风玻璃外头的路面上,脑子里转着今天晚上得到的全部信息:沈渡。咸丰七年。记忆移植。一百四十年前的信。压在底层木匣里的朱砂名纸。一个和沈砚同姓、和沈砚同源、但走了完全相反道路的人。

      第二天早上陆寻准时到队里打卡。他处理完手头的日常文书之后跟老周打了声招呼,说要去城西查一条历史线索,老周摆摆手让他去。陆寻开车出了市局,先在车上打开手机搜了一下“城南山区历史档案光绪年间”。

      信息很杂。城南山区的老地名在民国之后改过至少三次,最早叫南山铺,后来叫南山镇,再后来城市扩建划入市区,变成了南山街道。他在车上翻了半个多小时,确定了一件事:要查一百多年前的住户记录,得去市档案馆调老户籍底册。

      市档案馆在城东,他开过去花了四十分钟。到了之后出示警官证,说明要查光绪年间到民国初年城南地区的户籍资料。工作人员把他带到底层库房,指了指靠墙一整排灰铁皮柜:“光绪到民国的都在这里了,你自己翻,注意别撕纸。”

      陆寻花了将近三个小时,翻了四格柜子,找出十六册和城南地区相关的旧户籍底册。纸页泛黄发脆,字迹是毛笔写的,登记格式和现在完全不同,地名也全对不上号。他一本一本翻过去,在民国三年的那一册里看到了一条记录:南山铺后街十七号,住户登记为“沈姓,男,年约四十,无业,独居”。

      没有名字。那一行登记的格式和前后都不一样——前后都是完整的名姓、年龄、籍贯、职业,唯独这一条只有“沈姓,男,年约四十,无业,独居”。像是登记的人也不知道他叫什么,或者他不愿意说。陆寻拍了照,把册子放回原处,继续往下翻。

      民国三十七年,同一地址的记录显示“沈姓老者,独居,年岁不详”。同样没有名字。

      陆寻翻到建国后的第一批户籍登记。南山铺后街十七号变成了南山街道柳树巷24号,住户登记为“沈明,男,职业不详”。再往后二十年,同一地址登记的姓氏换了,变成了“赵”。但备注栏里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原住户沈明于1963年迁出,去向不明。”

      陆寻把这几页全部拍了照,合上底册放回铁皮柜里。从光绪到1963年,同一个地址住着一个姓沈的人。没有完整名字、没有确切年龄、没有职业记录,但他一直在那里。然后1963年他迁出了,去向不明。

      出了档案馆陆寻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把手机里拍的照片翻了一遍。南山铺后街十七号——柳树巷24号。地址改了三次,但位置是同一处。如果他明天白天有时间,可以开车过去看一眼那地方现在是什么样。

      他正准备收起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消息。陌生号码。只有一行字:

      “你在查我。”

      陆寻握着手机的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住了。他抬头环顾了一圈四周——档案馆门口的街道正常,行人正常,车流正常。没有人看他。他低头重新看向屏幕,消息已经变成了“已读”状态,但发信人那一栏显示的不是完整号码,只有末四位:0732。

      他截了图,没有回复。把手机揣进兜里,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开了大约一百米才停在一个不挡路的巷口,重新掏出手机给沈砚发了一条消息:“收到一条消息,说‘你在查我’。号末四位0732。”

      沈砚没有回复。和之前一样,他从来不回复短信。

      陆寻把手机放下,靠在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灰白色的天空。沈渡知道有人在查他了,但陆寻不确定他是怎么知道的——是看见了档案馆的调阅记录,还是他一直在看梧桐巷的方向?陆寻想起昨天晚上陈以明站在巷口路灯底下的样子。倘若陈以明真是被沈渡用了五年的引路人,如果沈渡能利用陈以明引客到梧桐巷,那沈渡也能利用别的东西看到谁在靠近梧桐巷。

      陆寻把手机揣回兜里,挂挡踩油门,往城西开去。

      到梧桐巷的时候天还没黑透,暮色蓝沉沉地铺了满巷。木门还没完全浮现,轮廓半透明地嵌在砖墙里,像浸在水里慢慢显影的底片。陆寻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等它完全凝实,推门进去的时候沈砚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那本旧账册,油灯已经点上了。

      “沈渡知道我在查他了。”陆寻把手机放在柜台上,屏幕调亮给沈砚看那条消息。

      沈砚低头看了那行字几秒,然后抬起眼来看陆寻。“你白天去查了什么?”

      “市档案馆。光绪年间到六十年代南山地区的户籍底册。”陆寻把手机里拍的照片翻出来递给他,“南山铺后街十七号,后来改名叫柳树巷24号。光绪年间有记录开始就住着一个姓沈的人。民国三年的记录只写了‘沈姓男年约四十’,没有名字。民国三十七年是‘沈姓老者’。建国后登记了一次‘沈明’,1963年迁出,去向不明。”

      沈砚一张一张翻完了那些照片,把手机推回陆寻面前。“地址还在吗?”

      “不知道,我明天白天去看看。今天来不及了。”陆寻把手机收起来,在凳子上坐下,“还有一件事。我收到那条消息是在档案馆门口,我刚查完资料出来。他知道我在查他,也知道我什么时候查完的。”

      沈砚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他一直在看着你。”

      “或者是看着档案馆的调阅系统,或者是你这间铺子附近进出的人。”陆寻说,“他有一个覆盖范围。我不知道有多大,但至少他知道我白天去查了档案、我晚上会来梧桐巷。”

      沈砚把面前的旧账册合上,放到一边。“你今天查到的那个地址,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陆寻看着他。

      沈砚说,“离开当铺不是不行,只是我不能离开太久,铺子里的油灯不能灭,陈以明引客的源头在城南的话,我去看一看看能不能感知到他残留的气息。”

      陆寻想起之前沈砚白天去医院看过周远,那次他回来之后脸色白了很久。“上次你白天出去,回来之后——”

      “这次只是去看地址,不碰任何寄存物。”沈砚说,“不会有事。”

      陆寻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看了一眼那只青瓷小瓶的位置,又被单独隔离在架子的最右边,和别的器物隔着一段空隙。

      “你今天检查寄存物了吗?”

      “查了。”沈砚走到架子前,指了指那只青瓷小瓶旁边的位置,“我把所有近期收进来的寄存物全部重新碰了一遍,只有这一只有异常。气息底色里掺了和赵强一样的浊气,但不是林念自己带来的。”

      “那是谁放进去的?”

      “这只瓶子在被林念带进来之前,被人浸过一段时间的仇恨记忆气息。浸的人手法很轻,只是让它‘沾上’,没有封进去。所以林念碰它的时候感觉不到异常,她带去的是自己真实的爱意底色。但当瓶子到了我这里的架子上,和其他寄存物共处一段时间之后,它携带的仇恨气息就会慢慢渗透出去。”

      “像墨水渗进干纸。”

      沈砚点了一下头。“这只瓶子是一个信标。它被带来之前就已经决定好了要放在什么地方、和什么东西靠在一起、渗透哪些东西。”

      陆寻站在博古架前面,看着那只安安静静的青瓷小瓶。瓶身不大,釉色泛灰,在油灯光里看不出任何异常。但他知道这只瓶子里面装着两条线——林念的爱意底色被收进去了,同时它在往外放别的东西。

      “你明天白天跟我去城南之前,”陆寻说,“把这只瓶子单独放远一点。别让它再渗透了。”

      沈砚已经从架子上拿起那只瓶子了,转身走向铺子最里面的一只旧木柜,打开锁,把瓶子放了进去,重新锁上。他走回来的时候手里空着,说:“已经放了。”

      陆寻看着他走回来的动作。沈砚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长衫,布料比平时那件薄一些,袖口没有挽,垂到手背。他走回柜台后面坐下来,抬眼看着陆寻,油灯光把两个人的距离照得很分明。

      “明天上午九点,巷口见。”陆寻说。

      沈砚点了一下头。

      陆寻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你今晚不用问我以什么身份来的。”

      沈砚没有出声。

      “白天查档案的时候,我收到那条消息的瞬间第一个想法是‘沈砚会不会有事’。”陆寻说,“所以今晚过来,是以这个身份。”

      他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梧桐巷的夜风裹住他,巷口的路灯把枯枝的影子投在墙面上微微晃动。他走出去几步之后没有回头,但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

      木门后面,沈砚坐在柜台前,看着那扇合拢的门。油灯在他面前燃着,他把手搭在桌面上,指腹贴着老榆木的纹路,保持了很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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