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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二十一章 同步追查 ...

  •   第21章同步追查

      陆寻第二天一早就醒了。

      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线还是灰蒙蒙的,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过十分。比闹钟早了将近一个小时,但他没有继续躺下去。坐起来的时候外套内袋里那把铜钥匙硌了一下肋骨,他伸手摸了摸那把钥匙的轮廓,然后下床洗漱穿衣服。

      出门之前他把手机上那条0732的消息又翻出来看了两遍。“你在查我。”三个字,句号收尾。发信人末四位0732。他截了图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把手机揣进兜里出了门。

      到队里的时候七点还没到,整层楼只有值夜班的辅警趴在桌上打瞌睡。陆寻开了自己工位的电脑,调出城南地区的地图,放大到柳树巷24号的位置。卫星图上显示的是一排老式居民楼,灰扑扑的平顶,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有几栋的楼顶搭了蓝色铁皮棚。陆寻把地址输入内部系统查了一下登记信息:柳树巷24号现在是三家住户合住,产权分割过,户主姓刘、姓王、姓陈,没有一个姓沈的。

      他截了几张图存进文件夹,然后关掉地图,打开案卷系统调出赵强的案卷。昨天他忙着查档案,赵强的案子停在“关押待审”的状态没有推进。陆寻重新翻了一遍赵强三年前当铺的记录——“生意失败的耻辱与痛苦”。他想知道赵强走进当铺之前,是什么人把他带到梧桐巷的。陈以明引了路,但陈以明自己也是被沈渡利用的工具。问题在于:沈渡是怎么知道赵强“需要”被引路的?

      陆寻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沈渡监测全城痛苦的方式。陈以明只是触手之一。”

      写了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又补了一句:“0732消息=沈渡已知我在查。他的监测覆盖了档案馆或梧桐巷周边。”

      上午九点他出门跑了一趟柳树巷24号。那排老居民楼看起来至少建了四十年,外墙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发灰,一楼几户人家在门口晾了衣服和腊肉。陆寻在楼栋前面站了一会儿,对照手机里老户籍底册的照片比对了位置——当年沈明住的房子应该是最靠里的那一间,现在改成了三户合住。他按了楼栋门禁,没人应,又等了一会儿一个买菜回来的老太太开了门,他跟着进去上了三楼。

      三楼最里间301室的防盗门是深绿色的,漆面剥落了不少,门楣上钉着块小牌子写着“柳树巷24号301”,旁边的电表箱上标着三个不同姓氏。陆寻在门口站了几秒,没有敲门。他转身下楼,在单元门口遇见了刚才开门的那个老太太,便出示证件问了几句。

      老太太想了想说:“301那房子以前是个老头住的,姓什么来着……好像是姓沈?记不清了。后来他搬走了,房子空了几年,然后卖给现在这三家了。”

      “那个老头大概什么时候搬走的?”

      “得有二三十年了。”老太太拎着菜篮子往里走,又回头补了一句,“那老头不爱跟人来往,住了好多年了也没什么人认识他。”

      陆寻站在单元门口把“二三十年”换算了一下。1963年沈明迁出记录,再加二三十年,时间线对得上。他拍了张楼栋外景的照片,然后出了小区回到车上。坐在驾驶座上翻了一会儿手机里拍的那些旧户籍底册的照片,又抬头看了看不远处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沈渡在这里住了近百年,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没人认识他,他搬走的时候也没有人记得他。像一滴水融进土里,干了之后连痕迹都留不下。

      他发动引擎往梧桐巷开。到巷口的时候下午两点多,天阴沉沉的,梧桐树的枯枝在灰白的天空下支棱着。木门没出来,陆寻绕到巷子后面找到了沈砚说的后门——一扇窄窄的旧木门嵌在砖墙里,门扇上的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旧木头。他掏出那把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锁芯发出一声涩响,门开了。

      后门进去是一条窄过道,两侧堆着几只旧木箱。陆寻侧身走过过道,推开尽头的门,眼前就是当铺的内部。沈砚坐在柜台后面,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见是陆寻,把手里捧着的账册放了下来。

      “后门好用吗?”沈砚问。

      “锁芯有点涩。”陆寻把钥匙放回内袋,走到柜台前坐下,“我白天去了一趟柳树巷。”

      沈砚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陆寻把上午的经过说了一遍。柳树巷24号、301室、老太太说的“姓沈的老头住了好多年搬走了”。他手机里有照片,翻出来给沈砚看了。“沈渡在那里住到六十年代左右,然后迁出了。户籍上写的‘去向不明’,但以他的能力,换个名字换个地方继续住下来不难。”

      沈砚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照片,看了几秒,把手机推回来。“他留下的气息已经散了。那个地方他现在不住。”

      陆寻收了手机。“你昨天说白天跟我一起去。现在还去吗?”

      沈砚看了一眼窗缝外面灰蒙蒙的天光。白天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肩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长衫,面料比平时那件薄一些。“天黑之前回来就行。现在去,还能赶在傍晚前回铺子里。”

      陆寻站起来。“走。”

      两人从后门出了当铺。梧桐巷白天人多,陆寻走在前面,沈砚跟在他侧后方,两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巷子里有几个居民路过,看了沈砚一眼又移开了——白天的当铺门是隐形的,但穿长衫的人走在巷子里还是会引来目光。沈砚没有看他们,低着头走在陆寻身侧。

      上车的时候沈砚拉了一下副驾的门把手,拉了两次才拉开。他坐进去的动作比陆寻想象中更轻,长衫下摆收进座椅和车门之间的空隙里,规规整整的。陆寻发动引擎之前侧头看了他一眼,沈砚正看着挡风玻璃外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系好安全带。”陆寻说。

      沈砚低头看了看座椅侧面的安全带,伸手拉过来扣好。动作不算陌生,但带着一种“知道怎么用但不常用”的生涩感。

      陆寻挂挡踩了油门。车驶出梧桐巷的时候沈砚的视线一直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上。他不知道有多少年没有在白天坐车穿过这座城市的街道了,路边的店铺、行人、红绿灯、别的车的尾灯——这些在他眼里可能比百年旧账册还陌生。

      “上次坐车是什么时候?”陆寻问。

      沈砚想了一下。“大概二十年前。一个迷路的客人走到当铺门口,问我能不能送他去医院。”

      “你送了?”

      “送了。送完回来的路上起了雾,车开得慢,停了好几次才看清路。”

      陆寻没再问。他开着车,从城西到城南大约三十分钟车程,两人之间的安静不紧也不空。偶尔等红灯的时候沈砚会侧头看一眼窗外某家店铺的招牌,然后收回视线,像在看一本旧的册页。

      到了柳树巷24号楼下,陆寻把车停好,带着沈砚进了小区。两人站在301室门口的时候沈砚没有靠近门,他站在走廊靠窗的位置,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听什么极远的声音。过了几十秒他开口说:“气息很淡了。他离开这里至少三十年了,剩下的只是一层外壳,里面什么都没有。”

      “还能追到别的地方去吗?”

      沈砚合上眼站了几秒。“没有。他的气息像被人刻意清理过,走到这里就断了。和梧桐巷那封信一样,他只留下想留下的痕迹,不想留下的全都抹干净了。”

      陆寻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深绿色的防盗门。门上的漆皮起了很多细小的裂纹,猫眼的位置被人用贴纸糊住了。沈渡在这里住到六十年代,然后离开,换了一个新名字、新地址,继续做他的事。

      “他清理气息的方式,”陆寻说,“和你清理寄存物的方式一样吗?”

      沈砚睁开眼看着他。“差不多。但他做得比我彻底。我只是隔断气息,他会把一条线上的东西全部消掉,从源头到末尾都不剩。”

      “所以你追踪不到他。”

      “追踪不到。”沈砚说,“除非他主动留下什么。”

      两人下了楼,走出单元门口的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灰白色的天光变成了蓝灰色。沈砚抬头看了一眼天色,说:“该回去了。”

      陆寻开车往回走。路过城南一片老商业区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高峰,车堵了一段。沈砚坐在副驾上看着窗外停了很久的车流、骑着电动车穿行的外卖员、路边卖烤红薯的推车冒着白汽,视线一路跟着那些东西移动。

      “这座城比我离开时大了一倍。”沈砚说。

      陆寻侧头看了他一眼。沈砚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他说的是“离开”——他出去过,只是间隔了很久很久。

      “以后白天想出来的时候可以出来。”陆寻说,“后门留着,白天也能走。”

      沈砚没有回答。他看着窗外,过了几秒才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上。长衫的袖口垂到手背,遮住了大半手指,只露出一点指尖。

      回到梧桐巷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陆寻把车停在巷口,两人从后门进了当铺。沈砚回到柜台后面坐下的时候,比出去之前的气息稍微重了一点。陆寻给他倒了杯热水放在桌面上,沈砚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

      “你今天看到了什么?”陆寻问。

      沈砚的手搭着水杯壁,指腹贴着杯面的温度。“看到他走过的路。柳树巷24号那条走廊里,他每天出门、回家、上楼、开门,重复了很多年。气息散了,但那个重复的轮廓还在。”

      “你感受到了。”

      沈砚看着水杯里慢慢升起的热气。“嗯。一个独居的人,每天的轨迹很固定。出门的时间、回来的时间、在走廊里停顿的位置——全部一样。他让自己变得像一件物品一样规律,规律到不会被人注意。”

      陆寻坐在对面,水杯的蒸汽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又散开。白天的外出让沈砚的眼底比平时多了一点微弱的东西,像一层冰面底下透上来的浅影,陆寻不确定那是什么,但他注意到了。

      “明天白天我去全城心理咨询室和老旧街巷走访。”陆寻说,“沈渡要找人引导,不可能完全靠陈以明一个人。他需要信息源——知道谁在痛苦、谁在崩溃、谁‘正好’需要一扇能消失痛苦的门。”

      沈砚点了一下头。“我今晚开始在梧桐巷周边走一圈,看看能不能找到残留的记忆浊气痕迹。陈以明引路的过程中会留下气息,沈渡如果要调度陈以明的位置,他可能也在梧桐巷附近活动过。”

      陆寻站起来。“那我走了。明天晚上过来碰。”

      沈砚看着他站起来准备往外走的背影,开口问了一句:“你今晚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陆寻站在柜台前面,手已经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了,听到这个问题停了一下。他转身看着沈砚——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沈砚的脸半明半暗地坐着,水杯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升。

      “今天白天你坐在副驾上看窗外的时候,”陆寻说,“你看到那些店铺、红绿灯、烤红薯的摊子,你很久没见过了。你愿意说‘这座城比我离开时大了一倍’,我觉得这句话你是说给我听的。”

      沈砚的睫毛动了一下。

      “所以今晚来的人,是听你说这句话的人。”陆寻说。

      他说完转身往门口走,推门进了后巷。夜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凉飕飕的,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快步绕到车前坐进去。发动引擎之后他在驾驶座上靠了一会儿,侧头看了一眼副驾——今天白天沈砚坐在那里的位置,安全带的卡扣还歪着,没有归位。陆寻伸手把卡扣拨正了,然后挂挡踩油门,驶入夜色。

      梧桐巷后门里面,沈砚还坐在柜台前,水杯里的热水已经凉了。他没有起身去续,只是低着头看着杯面上那层渐渐平复的水纹。

      他今天白天坐车的时候说了两句话。一句是“上次坐车大概二十年前”,一句是“这座城比我离开时大了一倍”。第二句他是说给陆寻听的。

      他把凉了的水喝完,放下杯子,站起来从博古架上取下一只旧铜铃。铜铃很小,铃舌已经锈了,晃起来只有极轻的闷响。他把铜铃揣进长衫内袋里,推开后门走进了梧桐巷的夜色中。巷子里路灯橘黄,他沿着墙根慢慢走,像在听这面墙和那面墙之间残留的东西。

      夜风把他浅灰色长衫的下摆吹起来又落下。他走得很慢,偶尔停下脚步偏一下头,然后继续往前走。巷子里偶有住户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照在他经过的墙面上,一闪而过的暖色很快又被夜风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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