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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共享线索 ...

  •   第19章共享线索

      陆寻准时出现在梧桐巷口东南角的公交站,是后天晚上九点过七分。

      站台只有一盏昏黄的路灯,照亮一块锈迹斑斑的站牌和半截水泥长椅。陆寻在长椅一端坐下来,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双手插在兜里,视线落在主路方向。

      等了大约二十分钟,一个人影从主路拐角慢慢走过来。

      灰夹克,袖口磨得发白,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踩得很实但身体微微前倾,像在对抗一股看不见的阻力。他在站牌前面停住了,站定之后没有看时刻表,没有看手机,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着主路的方向。

      陈以明。

      陆寻坐在长椅上没有动,也没有出声。他隔着一个站牌的距离看着陈以明的侧脸——比户籍系统那张证件照老了不止十年,颧骨突出,眼窝深陷,灰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一件洗薄了的灰色毛衣。

      陈以明站在那里,没有说话,没有走动。一辆公交车进站,车门开了又关了,他没上车。又一辆过去了,他还是没动。过了大约十来分钟,他慢慢转过身,看了一眼站台上的长椅,看见了坐在那里的陆寻。

      他的视线在陆寻脸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走开了,沿来路慢慢往回走。陆寻站起来跟了上去,保持大约七八步的距离。陈以明没有回头,没有加快脚步,像完全不在意有人跟着。

      陆寻跟着陈以明走了大约十几分钟,发现他绕了一个圈,又回到了梧桐巷。陈以明从巷子另一头进去,脚步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些,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走向某个固定位置。他在那面砖墙前面停住了,蹲下来,伸手到墙根底下的阴影里摸索了片刻,站起来时手里多了一只黑色塑料袋。

      陆寻站在巷口的梧桐树后面,隔着十几步的距离看着他。袋子口系得松松的,陈以明解开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把袋口重新系好,攥在手里,转身沿来路慢慢走了。

      陆寻等他走远之后走到那面墙前面,蹲下来看了看墙根——原本放着袋子的位置空了,地上留了一圈浅浅的压痕。他站起来,拿出手机给沈砚发了条消息:"见到了。他拿走了刘师傅放在墙根下的东西。"

      他站在那面砖墙前面,看着陈以明消失的方向。路灯把巷子里的枯枝影子投在地面上,碎碎的,风一吹就晃。陈以明走得很慢,塑料袋在他手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像提着一件他不太确定该不该拿的东西,但他身体记得要来。

      木门推开的时候沈砚正在柜台前整理一摞旧契约,看见他进来把手里的纸页放下。陆寻在凳子上坐下来,把公交站和那条巷子的事情说了一遍。沈砚听着,没有打断。

      "他穿了你说的那件灰夹克,袖口磨白了。他弯腰拿东西的时候我看见他毛衣袖口露出半截手腕,瘦得能看出骨头的形状。"

      沈砚的视线低垂在桌面上。"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五年前他来典当的时候,他穿一件深蓝色的棉袄,很干净。说话的时候会看着人的眼睛。"

      陆寻坐在对面看着他。"你记得他那时候的样子。"

      "记得。"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陆寻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然后抬头问:"你刚才说你整理旧契约——有新发现?"

      沈砚从柜台下取出一只扁平的木匣,打开盖子,里面是一摞按年份整理好的旧契约纸页。他抽出中间一张放在桌面上,推给陆寻。纸页比其他的都旧一些,边缘酥脆,上面的字迹墨色褪成了褐色,但每一笔都还能辨认。

      "咸丰七年的初代契约附页。"沈砚说,"之前我没有注意过这一张。它夹在正本古契的背面,被衬纸挡住了。今天整理的时候才拆开看见。"

      陆寻低头看那张纸页。上面写的不是典当记录,是一段话,竖排,字迹比契约正文潦草一些,像是后补的:

      "余守此铺三十年,见客来客往,皆以痛换安。初以为可解人之苦,后渐觉苦不可解,唯可移。以一人之苦移入另一人空处,此非渡人,乃饲人。故立此条:此后沈家店主,不得以任何寄存物为他客补空。违者,行当自噬。"

      陆寻把这段话读了两次。"你祖上在咸丰年间就发现了'记忆移植'这件事?"

      "发现了。"沈砚说,"并且立了规矩。第一代店主在他守铺三十年的时候意识到,寄存物里的记忆残留在某些条件下可以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他认为是邪术,禁止了。"

      "但有人把这条规矩打破了。赵强就是'被补空'的那个。"

      沈砚把纸页轻轻收起来放回木匣里。"问题是,这个人在咸丰年间就离开了沈家。"

      陆寻的视线落在沈砚脸上。"谁?"

      沈砚从博古架深处取下那只包着墨绿色铜皮的旧木匣,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张薄薄的纸。纸页颜色泛黄,上面用朱砂写了两个名字,墨迹已经褪成了暗红色。左边的名字写着"沈砚",右边的名字写着"沈渡"。

      "沈渡是初代店主的胞弟。"沈砚说,"咸丰七年,他因为和兄长在'记忆是否可移植'这件事上意见相悖,离开了沈家。初代店主后来补的这条规矩,就是针对他立的。"

      "沈渡后来去了哪里?"

      "不知道。"沈砚说,"沈家宗谱里没有他的下落。但当年和他一起消失的,还有初代店主收存的一批早期寄存物。那些寄存物里面装的是什么,没有人清楚。"

      陆寻坐在凳子上,把所有线索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咸丰年间离开的沈家胞弟、一卷补写的禁止移植记忆的规矩、一张写着两个沈家人名字的旧纸、一把刻着双喜纹的青瓷瓶、一个三年前被植入了仇恨的赵强、一个五年里被所有人遗忘的陈以明、一个正被人利用当工具的梧桐巷当铺。

      这些线索串联起来的时间跨度有一百多年。

      "沈渡离开沈家之后,可能一直在用记忆移植的方式控制人。"陆寻说,"他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活到了现在。陈以明五年前被他选中,当掉了被人记住的能力,变成了一个'隐形引路人',专门把痛苦的人带到你的门前。赵强三年前被植入了仇恨,今天伤人。林念上个月带进来的青瓷瓶气息和赵强的仇恨记忆是同源的。"

      沈砚没有说话。他看着桌面上那张朱砂笔写的旧纸,看着"沈渡"两个字,手指搭在纸页边缘,没有动。

      "你之前不知道沈渡还活着?"陆寻问。

      "不知道。"沈砚说,"宗谱上写的是'远游未归'。我以为他早就不在了。"

      陆寻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看着满架安安静静的寄存物。每一件里面都封着一个人的悲欢,而沈砚坐在这些器物中间,守着规矩、记录着名字、看着它们一件一件被放上去,几百年没有变过。

      他转过身来看着沈砚。"如果沈渡还活着,那他就是那个利用陈以明、把痛苦的人引到你门前、往空掉的记忆位置里塞东西的人。他是你沈家的人。"

      沈砚抬起眼看着他。油灯光在两个人之间铺开一小片暖色,沈砚的眼底和平时一样清冷平静,但陆寻注意到他搁在纸页边缘的指腹微微用了力,把那页旧纸的边缘压出了一道细褶。

      "他是我没见过的人。"沈砚说,"但我知道他做过的事。"

      陆寻走回柜台前坐下来。"明天白天我去查沈渡的历史档案。咸丰七年到现在一百多年,如果他活着,换过名字,换过身份,换过住址,但只要他在城市里生活过,就一定留下过痕迹。"

      沈砚把那张朱砂旧纸收进木匣里,盖上盖子。

      "你白天来?"他问。

      "白天你不出门,我就在外面查。"陆寻说,"晚上回来跟你碰。"

      沈砚点了一下头。他把木匣放回博古架深处,转过身来的时候看见陆寻站在柜台旁边,手里端着他刚才倒的那杯热水——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陆寻拿过去喝了,杯口冒着一小片白汽。

      陆寻端着杯子喝了一口,放下,说:"我走了。"

      沈砚看着他放下杯子的动作,杯底轻轻磕在台面上,没有发出太响的声音。陆寻走到门口的时候沈砚在身后说了一句:"你今晚是以什么身份来的?"

      陆寻回头看了他一眼。油灯光照着他的侧脸,他想了想说:"没想好。可能是来跟你说我刚才在外面看见的事。"

      沈砚看着他。

      "明天我再来的时候再想。"陆寻说完推开门走了出去。梧桐巷的夜风灌进来,吹得油灯火苗弯了一下,又自己弹了回来。沈砚站在柜台前面,看着陆寻的背影消失在门缝里,然后走过去把门合拢了。

      他回到柜台前坐下,翻开账册,提笔在新的一页写:

      "冬月二十九。夜。陆寻,第十九次来访。共享沈渡线索。未定身份。"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那行字在油灯光里慢慢变干。然后他把账册合上,放到一边,从抽屉里取出那只墨绿色铜皮的旧木匣,打开盖子,再次看了那张朱砂写的旧纸一眼。纸页上"沈渡"两个字在灯光下泛出暗沉的红,像一道干涸了很久的旧痕。

      沈砚看了很久,然后合上盖子,把木匣放回了博古架深处。

      油灯亮着,铺子安安静静,窗外梧桐巷的夜已经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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