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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全对的担忧 ...

  •   第16章全队的担忧

      陆寻连续第九天去往梧桐巷,队里众人终于忍不住当面开口询问。

      那天下午,他处理完一桩家暴纠纷的笔录返回办公室,小赵抱着文件夹紧随其后,在他工位旁踌躇许久,几番欲言又止。陆寻放下手中钢笔,抬眼看向他:“有事?”

      小赵局促地挠了挠后脑勺,才憋出一句问话:“陆哥,你最近每晚都往外跑?”

      “嗯。”

      “您都去哪儿了?”小赵拉过一旁椅子坐下,刻意压低声音,“不是我多嘴,是老周让我来问问您。他说这半个月您夜夜外出,早上倒是准时到岗,可中午就餐时总精神不济,时不时走神发呆。他担心您——”小赵话语一顿,换了委婉的说辞,“担心您独自扛着什么难事。”

      陆寻向后倚靠在椅背上,静静望着小赵。比自己小五岁的年轻人满脸局促,明摆着是被众人推出来问话,手中文件夹被攥得边角尽数卷起。陆寻稍加思索,缓缓开口:“我在追查一条线索,城西老巷那边有相关头绪。”

      “线索?和方建平的案子有关?”

      “有关。”陆寻淡淡回应,“眼下还不便全盘公开。”

      小赵了然应了声,起身准备离开,脚步却骤然顿住。“那陆哥您千万保重身体,您最近看着清瘦不少。”

      陆寻低头打量了一番自身,低声道:“是吗。”

      “真的,下巴都尖了。老周还打趣,您再瘦下去,下周午饭特意给您多加两个鸡腿。”

      陆寻唇角极轻地向上牵动,幅度细微,却被小赵精准捕捉。他像撞见什么稀罕趣事,咧嘴笑开,抱着文件夹快步跑开。陆寻整理好桌面堆叠的报告,抬眼望向墙上时钟,已是下午五点半。距离天黑尚有一个多小时,他靠着椅背,闭目小憩片刻。

      他并非刻意不回消息。手机里静静躺着老周三天前发来的问询:你连日往城西跑,究竟在查什么。当晚他便看见了这条消息,打字编辑到一半又尽数删除,打算次日当面细说,后续接连忙碌,反倒彻底搁置。经小赵今日一问,他才知晓老周已忧心数日。

      陆寻睁开双眼,拿起手机给老周发送消息:晚上回来和你细说。

      老周几乎秒回:成,我等你。

      晚间七点半,陆寻先奔赴梧桐巷。推开木门时,沈砚正站在柜台前,为一盏新更换的油灯添注灯油,听见动静,手上动作未曾停歇。陆寻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落座下来。

      “今晚待不了多久,”他开口说明,“队里还有人等着我回去谈话。”

      沈砚添完灯油,灯芯火苗骤然跃起,照亮柜台上新摆放的一只白瓷小碟,碟中盛着数块浅褐色糕点。陆寻垂眸望去,并非市面常见款式,是老式蒸糕模样,糕面铺着细碎红枣。

      “刘师傅下午送来的。”沈砚轻声解释,“他老伴亲手做的,做多了吃不完。”

      陆寻伸手拿起一块咬下一口,糕体松软绵密,甜度温和,枣香浓郁,咽下后唇齿间残留一丝淡淡的米酒清香。“味道很好。”他如实评价。

      沈砚静静注视着他咀嚼的模样,目光扫过他手中余下半块糕点,而后收回视线。陆寻吃完一块,拍掉掌心碎屑起身:“我先回队里,明天再来。”

      沈砚轻轻颔首。

      陆寻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他一眼。沈砚坐在柜台后方,面前摆着那碟老刘送来的蒸糕,手中已然握起毛笔。陆寻拉开木门走出,入夜巷间微凉的风扑面而来,晚风反复掀起又落下他外套的下摆。

      赶回警局时,老周办公室的灯光依旧亮着。陆寻抬手叩响房门,屋内传来老周一声“进来”,他推门而入,坐在老周对面的椅子上。老周桌前的茶杯已经续过两次热水,杯底茶叶泡得发白。

      “说吧。”老周转动座椅,正身看向他,“城西那条巷子,你到底在查什么?”

      陆寻双手搭在膝盖上,沉吟几秒:“老周,我接下来要说的事,听着或许十分离奇,您先耐心听完。”

      老周沉默注视着他,没有打断半句。

      陆寻将梧桐巷当铺的始末全盘道出:典当记忆、客人遭受反噬、方建平、周远与失踪女子三条线索的共同指向、陈以明从中引路,以及幕后暗藏操控之人。他将所有案件串联梳理,从第一起诈骗案老太太的笔录说起,一直讲到昨夜雨夜,沈砚给他展示的那张泛黄纸页,没有半句修饰,亦无半点隐瞒,尽数如实相告。

      老周听完,长久静坐不动,手掌搭在茶杯边缘,目光牢牢锁在陆寻脸上,半晌未曾移开。约莫半分钟后,他才缓缓开口:“你口中那个当铺店主,名叫沈砚?”

      “嗯。”

      “常穿长衫的年轻男子?”

      “没错。”

      老周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早已凉透,他眉头微蹙,将杯子放回桌面。“小赵之前跟我提过,在医院看见一名长衫青年站在周远病房门外,还拍了照片发给我,说那人既不像医护,也不像病患家属。我当时让他不必在意——”话音稍顿,“那人就是你说的沈砚?”

      “是,他前去帮周远缓解反噬带来的痛苦。”

      老周再度陷入沉默,向后倚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叠放在腹前,抬眼望向天花板发出滋滋电流声响的灯管。“陆寻,你同我说这些,你自己信吗?”

      陆寻直视老周双眼,语气笃定:“我信。我亲身典当过程野的记忆,如今反噬还未彻底消散。今天下午小赵说我瘦了,我才后知后觉。平日里和大家一同吃饭,旁人说笑打闹,我内心却毫无波澜。倘若不是亲身经历,我断然不会相信此事,可它真实发生了。”

      老周一动不动盯着他看了数秒,随即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整座城市璀璨的夜色灯火,梧桐巷隐匿在城西沉沉暗影之中,半点踪迹都瞧不见。他伫立片刻,转身折返。

      “你提及的几桩案子——方建平妻子的报案、周远住院、失踪女子,所有线索全部汇聚到那家当铺。不论这件事听来多么超乎常理,案件本身真实存在。你要继续追查,我批准。但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您说。”

      “倘若那名店主当真能剥离人的七情六欲,你这般频繁往当铺跑——”老周声音压低几分,“一定要护住自己。你已经典当过一次记忆,万万不可再有第二次。”

      陆寻坐在椅上望着老周。老周比他年长十余岁,大半头发已然花白,平日里训斥众人迟到、整理卷宗时嗓门洪亮,此刻立在窗边,语声轻柔,话语里满是长辈对晚辈的牵挂。

      “不会了。”陆寻应声,“我前去,并非为典当任何东西。”

      老周静静看了他片刻,抬手摆了摆:“行了,你先回去。明天整理一份几份案件关联报告交给我,我看看后续该如何推进调查。”

      陆寻起身走向门口,脚步刚迈出门槛,老周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还有,你最近消瘦明显,明天中午食堂让师傅给你打两份饭菜。”

      陆寻驻足回头看向他,老周已经坐回座椅,低头翻阅桌上文件夹,并未看他。陆寻嘴唇轻动,本想应声说好,出口却化作一声:“老周。”

      “怎么?”

      “谢谢您。”

      老周抬眼瞥了他一下,随意挥了挥手,再度埋首文件。陆寻拉开房门走出,走廊空空荡荡,唯有走廊尽头值班室亮着一盏孤灯。他走回自己工位静坐片刻,拿起手机查看时间,夜间九点四十分。

      梧桐巷那扇木门,此刻应当还敞开着。

      但他今晚不打算过去了。

      陆寻倚靠椅背,将手机搁置桌面,看着屏幕反复明暗的待机界面。下午小赵关切他消瘦,夜里老周叮嘱他保重,沈砚今晚独坐铺内,守着一碟蒸糕,摊开账册,记下那些他永远不会遗忘的人名。

      陆寻将手机翻面倒扣桌面,起身前往茶水间接了一杯热水。端着水杯途经走廊窗边,窗外满城灯火绵延,城西梧桐巷所在的方位,是一片相较别处更深沉的暗。他清楚,巷内有一盏油灯长久亮着,有一人独坐灯下核对账册。

      喝完热水,洗净水杯,陆寻拿起外套准备离开。走到办公楼大门前,他脚步一顿,从外套内袋摸出手机,给沈砚发送一条消息。

      他从未留存过沈砚的号码,只发送了自己的联系方式,附带一句简短文字:今晚不过来了,明天到。

      收好手机揣回衣兜,他推开办公楼大门,融进无边夜色之中。

      梧桐巷深处,砖墙掩映的木门之内。沈砚静坐在柜台前,摊开的账册平铺桌面,毛笔搁在砚台之上,砚中墨汁已然干涸。他没有动笔书写,只是静静端坐。柜台角落摆着那碟剩下大半的蒸糕,一旁手机屏幕骤然亮起——是陆寻发来的消息。沈砚垂眸注视屏幕上的字句,安静看了许久,将手机收进柜台抽屉,没有回复。他起身推开窗户一条缝隙,晚风裹挟着巷外零星嘈杂的市声涌入屋内。静静听了片刻,他重新合上窗扇。油灯火光摇曳,沈砚再度拿起毛笔蘸取新墨,在账册当日页码下方,落下一个清隽小字:

      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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