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典当行》山山尔川

17、第十七章 恶性事件再

　　第17章第三起恶性事件

　　陆寻是在第四天早上接到电话的。
　　电话是城西派出所打来的，接线员语气急促：辖区一栋老居民楼里发生了一起恶性伤人事件，伤者是一名中年男性，被闯入家中的陌生男子用钝器击打头部，目前送医抢救中。行凶者在现场被邻居合力控制，现已移交辖区派出所。伤者情况危急。
　　陆寻到现场的时候楼下已经拉了警戒线。他弯腰钻过去上楼，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气味，混着淡淡的血腥气。伤者被抬走之后现场还没清理，客厅地板上一摊暗色的血迹，茶几被撞歪了，一只搪瓷杯摔碎在墙角。
　　辖区民警正在做初步询问。陆寻走过去亮明身份，对方把基本情况说了一遍：伤者叫刘建国，四十六岁，独居，无固定工作。行凶者叫赵强，三十二岁，无业，与刘建国无任何社会关系，邻里不认识此人。赵强闯入后直接用一把旧扳手击打刘建国头部，打完没有逃跑，扔了扳手坐在门口等邻居报警。
　　“他坐门口的时候什么状态？”陆寻问。
　　“特别平静。”民警翻了一下记录，“邻居说他坐在台阶上，扳手搁在脚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有人问他为什么打人，他说‘他欠我的’。问他欠什么，他说‘他害死过我’。但刘建国的邻居说两个人根本不认识。”
　　陆寻下了楼，在辖区派出所的临时关押室里见到了赵强。
　　赵强坐在椅子上，双手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很安静。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身材中等，长相普通，看不出任何暴力倾向的痕迹。陆寻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他一会儿。
　　“赵强。”
　　赵强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神很平，没有畏缩，没有凶光，也没有任何波动。
　　“你认识刘建国吗？”
　　“认识。”
　　“怎么认识的？”
　　“他害死过我。”赵强的声音也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他把我的事毁了。我全毁了。”
　　陆寻往前倾了倾身。“你的什么事？”
　　赵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像是从某个很深的地方把记忆捞上来：“我以前开了一家小饭馆。干了好几年，好不容易做起来了，后来有个客人吃饭出事了，闹到网上，店被砸了，赔了钱，关张了。”他又沉默了一下，“那个客人就是刘建国。”
　　陆寻打开手机快速翻了一下派出所调来的赵强背景资料。赵强确实曾经注册过一家小餐饮店，三年前注销，注册地在本市城东，和刘建国的住址相隔两小时车程，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法律纠纷记录。“你怎么知道那个客人是刘建国？”
　　赵强抬起头来看他，眼神里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裂痕：“有人告诉我的。那个人带我去了一条巷子，有条巷子有家当铺，他说那里可以让人想起以前忘掉的事。”
　　陆寻的手指在桌面上按了一下。“哪条巷子？”
　　“城西的。有梧桐树。”
　　陆寻坐在审讯室里，看着对面的赵强，赵强也看着他。赵强的眼神里面那层“平”是一层非常薄的东西，薄到陆寻能看到底下有什么在动——一个人被从正常世界里拉出来之后强行塞进去的东西。他当掉的不是自己的执念，他当掉的是“遗忘”。有人给了他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让他以为刘建国毁了他的人生，然后他在那个错位的记忆驱动下走到了这一步。
　　陆寻站起来，对旁边的民警说：“先关着，别审了。我回去调资料。”
　　他出了派出所，站在门口吸了一口冷空气，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地压着。周远、方建平、失踪女人、林念、赵强。五个人。第一个是忘掉了爱的人，第二个是失去了信任能力，第三个是忘掉了婚姻，第四个是失去了爱人的全部能力，第五个被人塞进了不属于自己的仇恨记忆。
　　陆寻站了一会儿，拿出手机给老周打了个电话：“第三起了。和前两起不一样，这个人是被植入了不属于他的仇恨记忆。城西当铺那条线，我今晚要过去。”
　　老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你自己当心。”
　　“嗯。”
　　天黑之后陆寻推开了梧桐巷的木门。
　　沈砚站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到中间页的旧账册，油灯的光照得他眉眼清晰。陆寻关上门，走到柜台前，把手机里赵强的户籍照片放在桌面上。
　　“今天发生了一件事。”陆寻说，“有人闯进一个陌生人家把对方打成重伤，被抓住之后说他‘想起来’这个人害过他。这个人三年前去过一次梧桐巷，当掉的是‘一段痛苦的记忆’。但他当掉的那段痛苦是假的。有人在他当掉之后，往他空出来的地方塞了一段别人的记忆。”
　　沈砚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抬起眼来看陆寻。
　　“他当掉的是什么？”
　　“他自己的记忆——一段真实的、他自己小饭馆倒闭的挫败。典当记录里写的是‘生意失败的苦’。”陆寻说，“但他今天打人的理由是‘这个人把我的人生毁了’。他记忆里多了本不属于他的仇。”
　　沈砚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只很小的黑漆木匣，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张折叠的纸。他取出纸展开，放在柜台上。纸页上写着：“赵强。三年前腊月。当：生意失败的耻辱与痛苦。”
　　“他当时签的时候状态正常吗？”
　　沈砚想了一下。“他进来的时候很疲惫，反复说‘我撑不住了’。签了字之后，他碰寄存物的时候——”沈砚顿了一下，“我碰到的底色是真实的。他自己的痛苦，自己的挫败，没有掺杂别的东西。”
　　“那多出来的那段记忆是哪来的？”
　　沈砚把旧账册翻回到某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陆寻凑过去看：“林念。当：全部爱意。”旁边有一行小字备注，沈砚的笔迹：“寄存物为青瓷小瓶，瓶底刻有双喜纹。该器物非本铺原有，系客携入。”
　　陆寻的眉头皱了一下。“林念带进来的？”
　　“她走进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只青瓷小瓶。”沈砚说，“她说那是她前男友留下的遗物，想一并当掉。我没有拒收，青瓷小瓶内部确实残留着她的爱意气息。但她带进来的这只瓶子——瓶底的双喜纹，和赵强三年后的仇恨记忆，是同一种气息。”
　　陆寻站在柜台前，把这句话消化了十几秒。一个人三年前来当掉了自己的痛苦，空了的位置后来被人填上了不属于他的仇恨；一个人几天前来当掉了全部爱意，带进来的那只瓶子底下刻着一个记号。这两件事隔着三年，但气息相同。
　　“有人在用寄存物当载体，”陆寻说，“往别人空出来的记忆位置里塞东西。”
　　沈砚没有否认。他把青瓷小瓶从博古架上取下来，放在台面上。瓶身很小，一只手就能握住，釉色青中泛灰，瓶底确实刻着一对极浅的双喜纹。沈砚没有碰瓶身，只是把它放在柜台上，让陆寻看清。
　　“这个瓶子一直放在林念那只寄存物旁边，气息会互相渗透。”沈砚说，“如果有人在林念进来之前就已经把这个瓶子准备好了，那这个人和三年前引导赵强走进来的人，可能是同一个。”
　　“一个能精准找到‘需要被植入仇恨’的人、能提供合适的寄存物载体、能引导人走进你的门、还能让陈以明在巷口引路的人。”
　　沈砚看着他。“这个人不可能是陈以明。陈以明做不到这些。”
　　陆寻靠在柜台边缘，手臂交叉着，看着桌面上那只青瓷小瓶。瓶底的纹路在油灯光底下很浅，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是刻上去之后又被人反复摩挲过的，边角已经磨圆了。
　　“你这里最近来过什么可疑的人吗？不是来典当的，是来放东西的。”
　　沈砚想了想。“一个半月前，有个男人在门口放了一只木匣就走了。我打开看了，里面是一套旧茶具，没什么特别。我没有收，放在门口过了一夜，第二天不见了。”
　　“木匣长什么样？”
　　“普通榆木，方形的，盖子上刻了一片梧桐叶。”
　　陆寻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这条信息。“如果你再看到类似的、不是来典当而是来放东西的人，你留下那东西别碰，等我来看。”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晚上来，情绪比平时急一些。”
　　陆寻本来已经准备去门口了，听到这句话脚步停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看着沈砚。沈砚站在柜台后面，油灯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柔和了一些，他问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问的是“你的状态”，不是“发生了什么”。
　　“我上来的路上一直在想一件事，”陆寻说，“赵强三年前来当掉自己的痛苦，他走出去的时候以为那些东西没了，他正常过了三年。然后有人往他身体里塞了一段不属于他的恨，他坐在审问室里跟我说‘他把我毁了’的时候，眼神跟我最近照镜子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砚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我现在空出来的那个位置，将来会不会也有什么别的东西被塞进去。”陆寻说，“如果有人在这样做了，那他也可能对我做同样的事。”
　　沈砚绕过柜台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沈砚的视线落在陆寻的眼睛上，停了几秒。
　　“我不会让任何人动你的寄存物。”沈砚说。
　　陆寻看着他。沈砚说话的声音不高，和平时念条款的时候一样平稳，但这句话的内容本身没有任何规矩的修饰——没有“在典当行规则允许的范围内”，没有“我不能干预”。他不会让任何人动陆寻的寄存物。这是一个陈述句。
　　陆寻站在门口，手搭着门环。他看着沈砚，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觉得太轻了，又咽回去了。他最后只说了句：“那我走了。明天再来。”
　　沈砚点了下头。
　　陆寻推门走了出去。巷子里的夜风迎面扑来，他站在那面重新合拢的砖墙前面，没有立刻走，在墙根下站了一会儿。他想起沈砚刚才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油灯光照着，他的脸上没有波澜，但他的手指在说完之后微微收拢了，搭着柜台边缘，像在按住什么。
　　陆寻把外套拉链拉好，往巷口走去。夜风凉飕飕的，他把手插进兜里，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墙面上什么都没有，但陆寻知道木门后面那盏油灯还亮着，沈砚还坐在柜台前面。
　　他转回头继续走，步子比来时稳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