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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雨夜登门 ...

  •   第15章雨夜登门

      第二天一整天都在下雨。

      陆寻上午跑了三趟公交站,从梧桐巷口沿线一直问到城西总站。他给调度室看了那张纸页的照片,两个司机摇头说没见过,一个保洁阿姨盯着看了半天说“好像去年冬天有人在站台垃圾桶旁边扔过一堆这种纸,我扫了没细看”。线索到这儿又断了。陆寻在雨里站了一上午,外套肩膀那块湿透了,下午回队里换了件备用的,继续处理日常案子。

      雨一直没停。到了傍晚越下越大,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市区几条低洼路开始积水。队里提前通知大家没事早走,陆寻处理完最后一份报告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他站在办公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开了车往城西去。

      到梧桐巷的时候雨更大,巷子里积水漫到脚踝,路灯的光被雨幕打散成一团一团模糊的黄。陆寻把车停在巷口,下车的时候雨立刻把他外套浇透了。他快步往里走,积水浸过鞋面,凉意顺着袜子往上渗。

      走到那面墙前面的时候他浑身都在往下滴水。木门浮出来比平时晚了片刻,推开门的一瞬间,暖意和干燥的空气裹着油灯的气味涌出来,和外面湿冷的世界完全是两个天地。

      沈砚站在柜台前面,手里拿着一条干棉布,像是正准备要做什么。他看见陆寻浑身淌水地站在门口,手里的棉布停了一下。

      陆寻把门关上,在门口站了两秒,地上的水渍从鞋底往下漫开一小片。“雨太大了,本来想不过来了,但查了一天公交站没什么进展,不顺路过来跟你说一声心里不踏实。”

      沈砚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干棉布递过去。陆寻接过来擦了擦脸和脖子,棉布立刻湿了大半。他头发上的水顺着额角往下淌,眼睛被雨打得有点发红。

      沈砚看了他两秒,转身走到铺子侧边的一扇小门前面,推门进去了。陆寻听见里面传来翻找东西的窸窣声,过了一小会儿沈砚走出来,手里拎着一件叠好的旧长衫,深灰色的,布料看着厚实。他走到陆寻面前,把长衫递过去。

      “你先换上。湿衣服穿着会着凉。”

      陆寻低头看着那件长衫。和他之前盖过的那条棉袍材质差不多,洗得很软了,叠得整整齐齐。他伸手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了沈砚的指腹,凉的,比平时更凉一些。

      “你这儿有我能穿的衣服?”

      沈砚说,“洗过,干净的。”

      陆寻没有多问,拿着长衫走到柜台侧面一个半遮的角落,把湿透的外套和衬衫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换了那件长衫。布料比他想象中更宽大一些,袖口长了一截,他挽了两折才露出手腕。下摆垂到膝盖下面,他穿着这身站在当铺里的样子,和沈砚隔了一整个时代的画风。

      沈砚已经走回柜台后面了,正在用一块干布擦拭桌面上被陆寻溅到的水渍。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换了长衫的陆寻,视线从上往下扫了一圈,然后收回去继续擦桌面。什么都没说。

      陆寻走回柜台前面坐下。湿裤子没换,冷冰冰地贴在腿上,但上半身被长衫裹着,暖意正慢慢渗进来。外面的雨声隔着木门变得闷闷的,像整个巷子都被泡在水里,只有这间铺子是干的、亮的、暖的。

      “公交站那边没查到有用的。”陆寻把长衫袖口又挽了一折,“有个人说去年冬天扫到过类似的纸,但没仔细看内容。传单量不大,应该是有人在特定几个站点发的,不是大规模撒。”

      沈砚擦完了桌面,把布叠好搁在一边。“那就说明发传单的人不想被太多人看到。”

      “或者他只是想精准地找到某几类人。”陆寻说,“在公交站等车的人,生活里有固定路线、固定节奏,容易在低谷期反复走同一条路。比随机散发的效率更高。”

      沈砚在柜台后面坐下来,把油灯往中间拨了拨,光更亮了一些。“你今天淋了雨,查了一整天。先歇一下。”

      陆寻靠在椅背上,没有拒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旧长衫,布料是粗棉的,洗了太多次变得很软,边角磨出了毛边,但干干净净。袖口内侧缝着一小块深色补丁,针脚很细,歪歪扭扭的,不是缝纫机踩的,是手缝的。

      “这件衣服是别人的?”陆寻问。

      “是。”

      “你洗过,还给补了?”

      沈砚没有抬头看他,正在把账册翻开到空白页,像准备写什么。“袖口破了,顺手缝的。”

      陆寻看着袖口内侧那块补丁的针脚。细密但不整齐,每一针的长短不太一样,能看出来缝的人不常做针线活。

      “是你要等的人么?”陆寻问。

      沈砚的手在账册上停了一下。“什么?”

      “这件衣服的主人。”

      沈砚沉默了几秒,没有回答。他把笔搁下来,看了陆寻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铺子侧边那扇小门前面推开门,里面是一间更小的屋子,黑漆漆的看不清。他伸手在门内侧摸了一下,打开了灯——一盏老式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照亮了那间屋子的内部。

      陆寻站起来走过去,站在门口往里看。

      屋子不大,靠墙垒着一摞一摞的木箱,箱盖上都蒙着薄灰。侧面钉了一排木衣架,上面挂着几件叠好的旧衣服——一件靛蓝色的短褂,一件灰白色的棉布衫,还有一件深红色的女式夹袄。每一件都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沈砚站在门口,没有进去。“这些都是之前店主留下的衣物。”

      陆寻看着那排衣架上安静挂着的旧衣裳。每一件都叠得很好,但叠法不一样,像是不同时期、不同人叠的。他注意到那件深红色夹袄的肩膀位置补过一块同色布料,针脚细密均匀,比长衫袖口那块补丁工整多了。

      “这件也是你补的?”

      沈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件就很早了。那时候手比现在巧一些。”

      陆寻犹豫了很久但还是开了口,“他们……都不会回来了,你为什么还要补”。

      “因为我现在是他们的主人”。

      陆寻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他听着外面雨水砸在屋顶和墙面上混成一片的声响,看着昏暗灯光下那一排被时间落下的旧衣裳,忽然觉得这间小屋子里装着的不是衣服,是一件一件没有回头的离场。

      沈砚把灯关了,小屋子重新沉入黑暗。他走回柜台前坐下,陆寻也跟着走回来,重新在木凳上坐好。外面的雨声大了一阵又小了一阵,油灯的火苗被穿堂风带得晃了一下。

      外面的雨又大了起来,雨点砸在屋瓦上噼里啪啦的,隔着木门传进来像一面密密的鼓。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沈砚把面前那杯已经凉透了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你今晚还要回去?”

      陆寻抬头看了看窗缝外面漆黑一片的天。“等雨小一点吧。现在出去全身能拧出水。”

      沈砚没有再说话,从柜台下面取出一盏备用的油灯,点燃了放在柜台另一头。两盏灯一起亮着,铺子里的光更暖和了。他翻开账册继续写,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和外面的雨声交织在一起。

      陆寻坐在对面的凳子上,旧长衫裹着他被雨浸透的身体,暖意正在一点一点渗进去。他没有睡,也没有看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听雨声。沈砚偶尔翻一页纸,偶尔搁下笔歇一歇。两人之间隔着一盏油灯,谁也没说话,但谁也不觉得尴尬。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雨声渐渐小了。从噼里啪啦变成淅淅沥沥,又变成细密的沙沙声。陆寻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巷子里的积水退了一些,路灯的光重新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铺出暖黄色。

      “小了不少。”他回头说。

      沈砚从柜台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陆寻把门合上,走回柜台前面站定。“我走了。明天还来。”

      沈砚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走到陆寻面前,伸手把他袖口还垂着的半截布料又挽了一折,折得很整齐,翻面压平。“这样不会拖到桌面上。”

      陆寻低头看着沈砚的手指在自己袖口上快速折了两下,指尖微凉,动作利落,然后收回去了。沈砚退后一步,回到柜台后面,重新坐下。

      陆寻站在柜台前面,袖口还留着那两下折叠的触感。他站了两秒,说了一句:“走了。”然后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走进了雨后的巷子里。

      空气里全是雨水洗过的泥土和梧桐叶的味道,路面湿漉漉的反着路灯的光。陆寻穿着那件旧长衫走回巷口,上了车。他坐在驾驶座上,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被折得整整齐齐的边,沈砚刚才折的,边线压得很平。

      他伸手摸了一下那个折痕,然后发动了引擎。

      梧桐巷深处,沈砚站在门口目送巷口那辆车倒出去、掉头、驶入主路,尾灯的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红影,慢慢远了。他把门合拢,回到柜台前,那件陆寻换下来的湿外套还搭在椅背上,已经被铺子里的暖烘得半干了。

      沈砚伸手把外套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放进小屋子里的木箱上面,等着它的主人明天来取。

      外面的雨彻底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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