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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恶意的苗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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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恶意的苗头
陆寻连续到梧桐巷的第六天,出了一点意外。
那天晚上他照例带了一保温桶排骨萝卜汤过去,推开门的时候沈砚正站在博古架前面,手里拿着一只青花小碗在灯下看。碗底有一道细小的裂纹,被油灯光照出一线暗影。沈砚听见门响,把碗轻轻搁回架子上,转身走回柜台。
“今天有新客人来吗?”陆寻把保温桶放在柜台上,问了一句。
沈砚没有回答。他在柜台后面坐下来,神色和平时一样,但陆寻注意到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有。”沈砚说,“下午来的。”
陆寻把保温桶盖子拧开的手停了一下。“什么人?”
“一个年轻女人,二十三岁。来典当的是‘全部爱意’。”
陆寻的眉头皱了一下。他见过周远典当暗恋,见过失踪女人典当婚姻,但典当“全部爱意”这个说法他还是第一次听。“她也是自己走进来的?”
沈砚看着他,沉默了一拍。“她说是别人介绍的。一个穿灰夹克的男的,在公交站台跟她说的。”
陈以明。陆寻把手从保温桶上收回来,在凳子上坐下。“她签了?”
“签了。”
“她知道自己当掉的是什么?”
沈砚从柜台下层取出一张新契约,放在桌面上,纸面上的墨迹还没有完全干透。陆寻凑近看,典当人签押处写着一个娟秀的名字:林念。典当物一栏写着“全部爱意”,下方的小字备注里,沈砚用更细的笔尖添了一行:“代价:余生无法爱人。”
“她来的时候什么状态?”
沈砚垂下眼。“她说她谈过四段恋爱,每一段都以对方背叛告终。她觉得自己身上有什么东西会招来伤害,想把这部分彻底拿走。我念了七条,她没有问任何问题,签了。”
陆寻看着那张契约纸页上还没干透的墨迹,又看了看沈砚。“你觉不觉得这个人的案例和其他人不一样?”
沈砚抬起眼。
“周远当掉的是暗恋。那个失踪女人当掉的是婚姻。方建平当掉的是信任。”陆寻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这些当掉的东西,都属于他们‘已经拥有的’。暗恋、婚姻、信任,都是他们自己身上本来存在的东西。但这个林念——她当掉的是‘爱人的能力’,一个二十三岁的人,谈过四段恋爱,每一段都被背叛。她现在是什么状态?”
“她今天下午签完字走出去的时候,对我说了一句话。”沈砚说,“她说‘终于不会再疼了’。”
陆寻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他说:“她走进来之前已经不相信自己能被爱了。她不是来‘放下’什么,她是来‘切除’一部分自己。这和周远、方建平、那个女人都不一样。”
沈砚没有反驳。“是。”
“你觉得陈以明把她带到巷口的时候,知道她是什么状态吗?”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桌面上那张未干透的契约,过了几秒才开口:“陈以明引路,靠的是残留的本能。他可能只是在人群里辨认出‘这个人在痛苦’,就把人带过来了。他不会分辨痛苦的类型和深浅。”
“但如果有人专门找这种人下手呢?”陆寻往前倾了倾身,“如果有人在城市里寻找那些已经被生活磨到快要垮掉的人,把他们指到你的门前来,然后他们的痛苦被剥离之后,反噬会把他们拆碎——那这个人做的事情,和利用你没什么区别。”
沈砚抬眼看他。
陆寻把手搭在桌面上,看着他。“你觉得‘陈以明引路’这件事,仅仅是他自己的残留本能在驱动?还是有人利用了这一点,让他把特定的人带到你这里来?”
铺子里安静了一会儿。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沈砚的视线从陆寻脸上移开,落在博古架深处某个位置上。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中间那一层,从上面取下一只巴掌大的木匣——不是陆寻之前见过的任何一只,匣面颜色更深,边角包着铜皮,铜皮上有磨损的痕迹。
沈砚把木匣放在柜台上,打开盖子,从里面取出一张泛黄的纸页。纸页边缘不齐,像是从什么本子上撕下来的,上面只有几行字,墨色偏淡,和沈砚账册里的笔迹完全不同。
陆寻凑近了看。上面写着一段话,字迹潦草但用力:“城西老巷,梧桐深处,有一扇门。进去的人出来之后都会好一阵子,但过不了多久就会变成另一种苦。你若心中有放不下的东西,不妨试试。”
“这是什么?”陆寻问。
“去年冬天,有个男人走进来,把这页纸放在柜台上就走了。”沈砚说,“他什么都没当,只是放了这张纸。说是在公交车站捡到的,就送过来了。”
陆寻盯着那张纸上的字。字迹刻意藏了笔锋,但“城西老巷梧桐深处”这几个字的写法,指向非常明确。
“这段话被印了多少份,被多少人看到过,已经无从查起。”沈砚把纸页收回木匣里,“但陈以明引路这件事,可能不是你之前推测的‘残留本能’那么简单。有人发现了他的能力,并在利用他。”
陆寻把这句话在心里反复嚼了两遍。他站起来,走到博古架旁边,看着架上那些安安静静的寄存物,又回头看了一眼柜台上那张泛黄的纸页。
“如果真有人在利用陈以明引客,”陆寻说,“那这个人的目标是什么?让更多人进来典当?还是让更多人出去之后承受反噬?”
沈砚把木匣盖好,放回博古架深处。“现在不清楚。”
陆寻回到柜台前,重新坐下。他把保温桶的盖子彻底拧开,排骨萝卜汤的热气冒上来,在油灯光里腾起一小片白雾。他舀了一碗推到沈砚面前。
“先喝汤。”他说,“这个事,明天白天我去查一下公交车站附近有没有人见过散这种纸的。”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那碗热汤,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他的动作比之前自然了一些,没有犹豫,也没有停顿。汤咽下去之后他说:“咸淡刚好。”
陆寻看了他一眼,给自己也盛了一碗。两人隔着柜台,在油灯底下喝完了那锅汤。
喝完汤之后陆寻没有立刻走。他把碗收好放进保温桶里,坐在凳子上看着沈砚收拾账册。沈砚把林念的契约叠好收进木匣,在账册最新一页写了典当记录,然后合上账册放回柜子下层。
“你刚才说的那种利用陈以明的人,”陆寻说,“如果你知道是谁,你会做什么?”
沈砚放账册的手顿了一下。“我能做的有限。典当行不拒绝所有带着执念来的人,这是规矩。但如果有人在门外操纵引路,那是另外一回事。”
“你的意思是你能管?”
“如果是陈以明以外的人在指路、引客,恶意操控他人走入当铺,”沈砚直起身来看着他,“那这个人已经越过了‘引路’的范围,进入了‘驱使’。典当行初代契约里有一条规定,店主有权拒绝被外力胁迫而来的客人。”
陆寻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你能分辨一个人是不是被胁迫来的?”
“签契约的时候能。”沈砚说,“指尖碰寄存物的时候,会读到他们的情绪底色。如果底色里掺杂了‘恐惧’或‘被强迫’的气息——我可以拒绝。”
“林念有吗?”
沈砚顿了一下。“没有。她是自己走进来的。她签的时候情绪底色里只有疲惫和决绝。没有人强迫她。”
陆寻点了点头,沉思了片刻。“所以那个幕后的人很聪明。他挑的人都是自己已经快到极限了的,陈以明只需要把人引到巷口,剩下的全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沈砚没有否认。
陆寻站起来,把保温桶提在手里。“我明天先去查那张纸的源头。城西公交总站附近有几个站点,我去走访一圈,看看有没有人见过类似的传单。”
沈砚看着他把保温桶拎起来。“你明天还来吗?”
“查完了就过来。”陆寻走到门口,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汤还有,明天我再带一桶。”
沈砚没有说好或不好,但陆寻看见他的视线在保温桶上停了一拍。陆寻推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夜风比来时凉了一些,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快步往外走。走到巷口的时候他经过修车摊,老刘的灯还亮着,卷帘门没全拉下来,他蹲在门口擦一辆自行车的车圈。
“刘师傅,跟您打听个事。”
老刘抬头。
“您见过有人在公交站那边发这种东西吗?”陆寻把手机上拍的那张纸页照片给他看——字迹潦草的“城西老巷梧桐深处”。
老刘凑近了看,皱起眉头想了想。“没见过这种纸。但有一回听一个等车的乘客说过,说城西有个老巷子能治心病。我当时没在意,现在你一说,倒想起来了。”
“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秋天吧。”老刘把抹布扔进桶里,站起来捶了捶腰,“那人说他也是听别人说的。传话传了好几道了,不知道源头在哪。”
陆寻把手机收起来,说了声谢谢。他走到车前坐进去,把保温桶放在副驾座位上。引擎发动之后他没有立刻开走,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一张不知道被传了多少手的纸条,一个被人利用的引路人,几个在各自痛苦极限被推入当铺的受害者。表面上看每个人都是自愿的,但那条引导的线从最开始就是有人故意拉长的。
他挂挡踩油门,车驶入夜色。
副驾驶座上的保温桶里还残留着汤的余温,隔着桶壁透出一层薄薄的热度。陆寻开了一路,到住处楼下熄火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保温桶的外壁——还是温的。
他想了一下,决定明天早点下班,再去梧桐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