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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巷口修车 ...

  •   第13章巷口修车大爷的闲话

      陆寻连着三天晚上都去了梧桐巷。

      第一天带的是两杯热豆浆,比上次多了一杯。沈砚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接过去掀开盖子喝了一口,和上次一样慢慢地咽。陆寻坐在他对面喝自己的那杯,两人隔着柜台安静地喝完,陆寻站起来说“走了”,沈砚点了下头。第二天陆寻带了一袋糖炒栗子,栗子还是热的,纸袋底渗出一小圈油渍。沈砚剥了一颗,吃了,没说好吃不好吃,但把剩下的栗子整袋放在了柜台靠里的位置,没有挪开。第三天陆寻下班晚了,到梧桐巷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巷口的豆浆摊收了,修车摊也拉了卷帘门。他空着手推门进去,沈砚正在给油灯添油,看见他进来,把自己手边一杯尚温的白水推到了柜台对面。

      陆寻端起杯子喝了。

      今晚的铺子比平时亮一些,沈砚添完油把灯芯拨长了一截,火苗蹿起来,照得整间屋子暖融融的。陆寻靠在椅背上看他做事,没有急着走。

      修车摊收得早的夜晚,梧桐巷比平时更安静。陆寻坐在铺子里喝了半杯水,听见外面传来卷帘门重新拉开的声音——哗啦一下,在夜里格外清晰。然后是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往巷子深处走,停在墙外面。

      陆寻看了沈砚一眼。沈砚没有抬头,但开口说了句:“是刘师傅。”

      “修车那位大爷?”

      沈砚点了下头。

      陆寻放下水杯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巷子里路灯橘黄,修车大爷果然站在那面墙前面,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塑料袋,正往墙根下放。他放好了,直起腰来朝墙面上看了几秒,然后转过身,看见了门缝里探出半个身子的陆寻。

      大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在啊。正好。”

      他走过来,陆寻把门拉开些,大爷侧身挤了进来。他站在当铺门槛里面,环顾了一圈屋子的陈设,视线在博古架上扫了一遍,然后落到柜台后面的沈砚身上。

      “小沈。”大爷叫了一声,语气随和得像在叫邻居家孩子,“我路过,给你带了点东西。”

      他把黑色塑料袋拎到柜台上打开,里面是一个搪瓷饭盒,盒盖上包着旧棉布。大爷把饭盒解开,掀开盖子,热气腾地冒了上来——里面是白米饭,上面铺了一层红烧肉和青菜,油亮亮的。

      “我家那口子今晚做的,我一看做多了,想着你这边估计也没吃,就送过来了。”大爷把饭盒往沈砚面前推了推,“趁热。”

      沈砚低头看着那盒饭。陆寻站在旁边,看见他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接。

      “刘师傅,你——”

      “别刘师傅刘师傅的,”大爷摆摆手,“我姓刘你叫我老刘就行。你在这儿守了多少年了,我叫你小沈也叫了多少年了。邻居嘛,送碗饭算什么。”

      沈砚看了他几秒,伸手把饭盒接过来放在了柜台里侧的桌面上。他说:“谢谢。”

      老刘“嗯”了一声,转头看了看站在门边还没坐回去的陆寻,上下打量了一通。“你又来了。”

      “嗯。”

      老刘把手揣进棉袄兜里,看了陆寻一眼又看沈砚一眼。“你俩最近走动挺勤。我这修车摊摆在这巷口二十多年了,小沈这铺子里进来过的人不少,但能连着来好几天、还带东西来的,你是头一个。”

      陆寻没接话。沈砚坐在柜台后面也没有开口。

      老刘自顾自地拉过陆寻刚才坐的那把凳子坐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叹了口气。“我刚才放袋子的地方,是巷子那面墙根底下。我隔几天就往那儿放点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旧衣服、棉鞋。放完就走了,从不等谁拿。”

      陆寻看着他:“给谁的?”

      老刘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老茧,搓了搓拇指侧面那道裂口。“给一个穿灰夹克的男的。瘦瘦的,常在巷口站。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但这巷子里的人都认识他——就是那种你天天见、但就是叫不出名字的认识。”

      陆寻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在沈砚对面的木凳上坐下来,身体微微前倾:“您给他送吃的多久了?”

      “多久了……”老刘想了想,“得有好几年了吧。有一回冬天,他站在我修车摊对面的墙根底下,下着雪呢,就穿一件薄夹克,嘴唇都冻紫了。我问他你冷不冷,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不记得了’。我说你连冷不冷都不记得了?他说他什么感觉都没有。后来我隔几天就往那墙根底下放点东西,有时候他拿了,有时候放了一晚上还在。但第二天去看就没了。”

      陆寻看了一眼沈砚。沈砚垂着眼,视线落在老刘带来的那盒饭上,没有说话。

      老刘继续说:“前些天我还看见他了。就四天前的晚上,快十一点了吧,我从摊上收了工回家,路过巷口看见他站在那儿。跟以前一样,朝着巷子里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我经过他身边,跟他打了声招呼,他转过头来看我。还是那个样子——瘦,灰夹克,眼神空荡荡的,但看着我的时候好像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

      “他那天穿什么?”陆寻问。

      “就那件灰夹克,袖口都磨白了。我给他送过两件旧棉袄,但他好像从来不穿。不知道是不记得了还是穿不惯。”

      陆寻靠在椅背上,手指搭着膝盖。老刘说的“四天前的晚上”,正好是方建平走进当铺那天。陈以明在巷口站着,看了巷子深处许久,然后一个心防已碎的中年人走了进来,带着全部积压的婚姻疲惫,推开了木门。

      老刘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行了,饭送到了,我该走了。你们俩早点休息。”

      陆寻起身送他。到门口的时候老刘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小伙子,小沈这铺子我看了几十年了,他一个人守着从来没什么人陪他。你常来坐坐,挺好。”

      陆寻点了下头。

      老刘拉开门出去了,脚步声在巷子里渐渐远去。陆寻把门合拢,走回柜台前重新坐下。沈砚面前那盒饭的盖子还开着,热气已经淡了,但肉香还在空气里散着。

      “他给陈以明送了好几年东西。”陆寻说。

      沈砚“嗯”了一声。

      “他不知道陈以明叫什么名字,但他一直记得巷口有这个人需要吃的。”

      “他送的东西,陈以明会拿。”沈砚说,“但不一定知道是谁送的。”

      陆寻沉默了。他坐在柜台对面,看着沈砚面前那盒红烧肉饭。饭盒上包着的旧棉布是老刘家那口子缝的,针脚很粗,但整整齐齐。里面米饭压得很实,肉铺了满满一层,青菜码在一边,还浇了肉汁。

      “你吃吧。”陆寻说,“别凉了。”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那盒饭。他没有拿筷子,只是看着那些冒着最后一点热气的肉块和米饭。

      “刘师傅在这巷口修车二十多年了。”他说,“他搬来梧桐巷的第一年,冬天生了场病,在家里躺了三天没人知道。那时候我去看了看他,给他送了碗热汤。”

      “就因为这个,他给你送了二十多年饭?”

      沈砚摇了摇头。“不是。他好了之后来敲过我的门,问我那天是谁给他送的汤。我没开。他从那以后隔一阵就会往我门口放点东西,我有时候收有时候不收。他不知道我长什么样,只是知道巷子深处有一扇门,门里的人会在他病的时候送一碗热汤。他就记住了。”

      陆寻看着沈砚。油灯光在沈砚的侧脸上落下一层温润的暖色,他的睫毛低垂着,手指搭在柜台边缘没有动。

      “他到现在也不知道你长什么样?”陆寻问。

      “知道。”沈砚说,“但他不是‘记得’,他是每天修车的时候抬头就能看见这扇门。他认得门,认得我开门时站在门里的样子。但如果他哪天搬走了,过几年再回来,他会忘掉我。”

      “就像陈以明。”

      沈砚抬眼看了他一眼。“比陈以明好一些。陈以明是所有人都会忘掉他。我只是……留在巷子里就不会被忘,走出去就会。”

      陆寻坐在对面看着他,过了很久才开口:“那你从来没走出去过?”

      沈砚没有回答。他低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慢慢嚼了,咽下去。然后他说:“不常。”

      陆寻没有再问。他坐在凳子上,看着沈砚一筷一筷把那盒饭吃掉。肉汁浸透了米饭,沈砚吃得很慢,但一口都没剩。饭盒见底的时候他把盖子重新盖好,用旧棉布包好,放在柜台里侧。

      “明天晚上我带个保温桶过来。”陆寻说,“巷口那家汤好喝,排骨萝卜的。你喝不喝?”

      沈砚看了他一眼。“你明天还来?”

      “来。”

      陆寻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拉开门之前回头又看了沈砚一眼。沈砚坐在柜台后面,手边放着老刘的饭盒,面前还摊着那本翻开到最新一页的账册。他的脸在油灯光里很安静,没有笑意,但眼底的光和陆寻第一次来的时候有了一点点不同——像冬天结冰的河面上出现了一道极细极浅的裂纹,还没有完全化开,但已经不是完整一整块冰了。

      “我走了。”

      沈砚点了下头。

      陆寻推门走进梧桐巷的夜色里,巷口的路灯还亮着,老刘的修车摊早就收了。他走到车前,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引擎。

      老刘说“他一个人守着从来没什么人陪他”。

      沈砚说自己“不常”走出去。

      陆寻靠在驾驶座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发动车,汇入了夜晚稀疏的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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