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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短暂缓和 ...


  •   第12章短暂缓和

      陆寻从梧桐巷回来的那个晚上睡得很好。

      不是典当程野之后那种“空白无梦”的沉睡,而是胸腔里那点温热的疼安静地趴着,让他的呼吸变得比前些天深了一些。他闭着眼的时候能感受到它的存在,像一小团微火搁在胸膛正中央,不烫,但暖。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去队里打卡、开会、处理日常文书。小赵递过来一份新的协查通报,陆寻接过去的时候顺手帮他扶了一下快掉下来的文件夹。小赵说了声“谢谢陆哥”,陆寻点了一下头,说“没事”。两个字的语气比前些天柔了一点点,小赵多看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

      中午吃饭的时候老周坐到他旁边,把自己餐盘里的半块红烧排骨夹到他碗里。陆寻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排骨,吃掉了,然后说了句“挺好吃的”。老周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看了他两秒,低头继续吃饭,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下午出外勤,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看见有个老太太拎着两大袋菜在等车,袋子沉得她身子往一边歪。陆寻走在马路对面,隔着车流看见她的样子,脚步慢了一拍。他没有立刻过马路,但走到下一个路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还在那儿,车还没来。

      他没有折返回去帮忙。但那个“脚步慢了一拍”的瞬间,他自己察觉到了。

      晚上下班他开车去了梧桐巷。到巷口的时候天还没完全黑透,路灯还没亮,暮色蓝沉沉地铺了满巷。他走进巷子的时候沈砚的木门已经浮出来了,比平时早了一些,像在等着。

      陆寻推门进去,沈砚站在博古架旁边,正在往架子上放一只新擦过的瓷瓶。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看了陆寻一眼。

      “你看起来好一些。”沈砚说。

      陆寻走到柜台前站定,拉开木凳坐下来。“昨天晚上的温度还在。比之前多了点东西。”

      沈砚把瓷瓶放稳,走回柜台后面坐下。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嘴唇恢复了一点浅淡的血色,不像之前那么白了。陆寻注意到这一点,没有说。

      “你今天白天怎么样?”沈砚问。

      陆寻想了想。“能感觉到一点了。下午看见一个老太太拎菜等车,走得有点不稳,我心里动了一下。虽然没上去帮忙,但至少动了一下。”

      沈砚轻轻点了一下头。“残留余温还能撑两三天。之后会慢慢淡下去。”

      “淡下去之后——”

      “回到你之前的状态。除非你取回记忆,否则反噬不会自己消失。”

      陆寻没接这句话。他低头看着桌面,手指在膝盖上搭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博古架前面。他停在自己的青瓷碗前面,隔着半指的距离看着它。碗壁光洁,釉色清润,什么痕迹都没有。

      “碰一下会怎样?”他问。

      “你现在的状态,碰了之后会被反噬更快推回原点。”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建议。”

      陆寻把手收回来。他在博古架前站了片刻,然后转过身,靠着架子边缘,面朝着沈砚的位置。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距离,油灯在中间柜台上亮着。

      “你昨天替我调取残留余温的时候,”陆寻说,“你自己接过去了。你接了之后是什么感觉?”

      沈砚的视线从账册上抬起来。“疼。”

      “就只是疼?”

      沈砚想了一下。“像有人把一件已经放下的东西又放回你手里了。你知道它不重,但它占着手。”

      陆寻靠在那儿看着他。沈砚说“它占着手”的时候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但陆寻听出了一点微小的差别——他选择了一个主观感受的比喻。一个自称没有情绪的人,在用“占着手”形容一种心理状态。

      “那东西现在已经散了?”陆寻问。

      “淡了一些。”沈砚说,“还需要一两天。”

      陆寻从架子边沿直起身,走回柜台前重新坐下。他看着沈砚把账册翻到最新一页,提笔开始记录什么。笔尖落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很轻,在有节奏地响着,铺子里的空气慢慢沉下来。

      “你昨天给我弄那个的时候,”陆寻说,声音不高,“你事先有告诉我会疼吗?”

      “没有。”

      “为什么不说?”

      沈砚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来。“你一直在害怕,你怕自己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如果我先告诉你碰了会疼,你在那个瞬间会犹豫。犹豫的那一下,那股余温就上不来了。”

      陆寻看着他,没有立刻说话。过了几秒他说:“你是故意不说的。”

      沈砚没有否认。他把笔搁下,把账册合上放在一边,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我怕说了,你可能不会再来了。”沈砚说,“你已经怕到自己快要退缩了。如果那股余温不上来,你会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堵墙,然后你就不会再敲任何门了。”

      陆寻坐在凳子上,手搭在膝盖上。他看着沈砚,油灯光在他们之间隔出一道暖色的分界。沈砚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没有任何遮掩——没有“规矩”做盾牌,没有“代价自担”做推脱。

      “你怕我不来了。”陆寻说。

      沈砚的视线和他对了一下,然后垂落到桌面上。“我怕你变成我。”

      这一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在跟自己说。但陆寻听见了。字字清晰,落进空气里,沉到两个人之间的安静中。

      陆寻没有追问这句话的底下一层是什么。他坐在凳子上,胸腔里那点温热的余温还在,像一小截蜡烛放在那里,火光不大但稳定。他看着沈砚垂下去的眼睫,忽然觉得自己昨天那种“害怕变成他”的感觉,沈砚也一直都在。

      只是沈砚不会用“害怕”这个词。他说的是“怕你变成我”。

      外面梧桐巷传来一声夜鸟的鸣叫,短促的,很快被夜色吞掉了。陆寻站起来,走到柜台侧面,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面上——一袋用塑料袋装着的东西,深色的,隔着袋子透出一点温度。

      沈砚低头看着那袋东西。

      “我顺路买的。”陆寻说,“巷口那家卖豆浆的晚上还开着。热豆浆,没加糖。”

      沈砚看着那袋热豆浆,没有立刻接。陆寻把手收回来,插进外套口袋里,站在柜台旁边看着沈砚。

      “你喝不喝?”

      沈砚伸手把塑料袋拿起来,袋口的结系得很紧,他拆了一小会儿才解开。里面的纸杯是白色带盖的,他揭开杯盖,热气冒上来,带着豆子磨过的淡淡焦香。沈砚低头看着那杯豆浆,看了几秒,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咽下去的动作很轻。

      “怎么样?”陆寻问。

      沈砚端着纸杯,垂着眼看杯口冒上来的热气。过了好几秒他说:“烫的。”

      陆寻看着他。“好喝吗?”

      沈砚又喝了一口。他的睫毛在升腾的蒸汽里微微沾了一点湿意。他放下杯子,把纸杯轻轻搁在桌面上,杯口的一小圈白汽还在往上升。

      “甜的。”他说。

      陆寻站在柜台旁边,看了他一会儿。沈砚低头看着那杯豆浆,手指搭在杯壁上没有松开。他的嘴角没有翘起来,他的眉眼还是那副清冷的样子,但陆寻看见他把那杯豆浆捧在手心里的时候,指腹贴着杯壁,像在捂一件暖的东西。

      “明天晚上我还来。”陆寻说。

      沈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明天晚上我带点别的。”陆寻说完,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回头又看了一眼,沈砚坐在柜台后面,手还捧着那杯豆浆,油灯的光把他整个人拢在一圈暖色里。

      陆寻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夜风迎面,他站在那面墙前面,摸了摸自己的外套内袋——空的。带过来的东西已经给出去了,胸口那点温热的余温还在。他往巷口走,步子不急不缓。

      修车摊的灯还亮着,大爷蹲在门口收拾工具箱,看见他经过,抬头说了一句:“又来了?”

      “嗯。”

      大爷没多问,低头继续收拾。“巷子里晚上冷,你穿少了。”

      陆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外套。“还行。”

      “下次带件厚的。”大爷把扳手扔进箱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那铺子里头比外头冷,你坐久了就知道了。”

      陆寻点了下头,继续往外走。他走到车前坐进去,发动引擎,没有立刻挂挡。他把暖风打开,让热气慢慢充满车厢。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小赵在群里发了张夜宵照片,配文“加班福利”,下面跟了几个同事的表情包。

      陆寻看了那条消息几秒,打了一个字:“馋。”

      发送。

      然后他挂挡踩油门,车驶入梧桐巷外的主路。车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往后掠过,他握着方向盘,油门踩得比平时轻了一点。

      而梧桐巷深处,那扇隐在砖墙里的木门后面,沈砚还坐在柜台前。那杯热豆浆还捧在他手心里,杯壁的温度一点一点透进他微凉的指腹里。他低头又喝了一口,咽得很慢。

      他把纸杯搁在桌面上,没有洗。

      窗缝里透进来一丝巷外的夜风,凉飕飕的,但柜台面上那杯豆浆还在冒热气。沈砚坐了一会儿,伸手把窗户关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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