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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反噬加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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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反噬加重
陆寻意识到自己出问题,是在一个周三的下午。
那天队里接到一起未成年人被害案的协查通报,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在放学路上被陌生人尾随后拖进巷子,幸好路人听见呼救及时赶到,嫌疑人逃离,女孩受了轻伤,被送往医院。陆寻带人去医院做笔录,女孩躺在病床上,手腕上缠着纱布,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她的母亲坐在床边,整个人抖得说不出话,手一直攥着女儿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指节全白了。
陆寻坐在病床对面的椅子上,翻开笔录本,开始问问题。
“能描述一下对方的长相吗?大约多高?穿的什么颜色衣服?”
女孩一边抽噎一边回答,断断续续的。陆寻把她的回答逐条记下来,又问了几个细节问题,确认了嫌疑人逃跑的方向和时间节点,合上笔录本站起来。
“好的,你先好好休息,有进展我们会通知你。”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身后传来女孩母亲压抑的哭声,闷闷的,像捂在枕头里哭的那种。走廊里的护士低着头快步经过,路过的辅警在门边站了一下,眼眶有点红。
陆寻关上病房门,在走廊里站了两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笔录本,上面记录的信息清晰完整,该问的都问了,该记的都记了,逻辑通顺,没有任何疏漏。
但他心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刻意压抑”的那种没有,是完完全全的空白。他刚才坐在这对母女面前,看见女孩发抖的肩膀、母亲攥得发白的手、她们脸上一滴一滴往下掉的眼泪——他全部看见了。他也做了该做的反应:问话、记录、最后说“好好休息”时语气放轻了一些。但他清楚,那些反应是他“应该”做的,不是他“想”做的。他心底没有一丝一毫的共情、心疼、或者任何温热的东西涌上来。什么都没有。
他把笔录本合上,走下楼。
小赵在住院部大厅等他,看见他出来就问:“陆哥,那女孩怎么样了?”
“轻伤,没大碍。嫌疑人特征描述了,我已经发到群里让监控组调了。”
小赵点了下头,又说:“我刚才在门口碰见她妈了,哭得快站不住了,太揪心了。十三岁啊,幸好有人路过……”
陆寻说:“嗯,走吧,回去写报告。”
他往外走了两步,小赵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来。陆寻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但他能感觉到小赵的视线从后面落在他后背上,带着一种他不太想面对的东西——困惑,或者担忧。
回队里的路上小赵没怎么说话。到了办公室,陆寻把笔录整理好归档,开始写案件报告。他打字的时候手指很稳,措辞准确,该标注的时间地点人物关系全部清晰。
旁边工位的老周端着茶杯走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说:“写得挺好。”
陆寻头也没抬:“嗯。”
老周站着没走。陆寻敲完了最后一行字,保存,关掉文档,抬头看向老周。
老周拉了把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来,声音压低了些:“你最近怎么了?”
“没有。”
“你刚才去医院做笔录那个案子。”老周看了他一会儿,“回来到现在,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那女孩十三岁,差点出事,她妈在病房里哭成那样,你出来的时候我碰见小赵,他说你下楼的时候步子都没慢。”
陆寻把手从键盘上收回来,放在膝盖上。“我正常做笔录了。该问的都问了。”
“我没说你没做该做的。”老周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陆寻不太习惯的东西,关切,“我是说,你做完这些事之后,你自己呢?你什么感觉?”
陆寻坐在椅子上,和老周对视了几秒。他想说“没什么感觉”,但这句话到嘴边的时候他忽然意识到——说“没什么感觉”本身是不正常的。正常人做完这种案子回来,心里至少应该堵一会儿。可他连“堵”都没有。
“可能是最近没睡好吧。”他说。
老周看了他三秒,站起来,拍了拍他肩膀。“你最近跟城西那边走得近,我不管你在查什么线,但你注意自己身体。情绪上有什么不对的,跟我说,别闷着。”
陆寻点了一下头。
老周走开了。陆寻坐在工位上,面前电脑屏幕已经熄了,桌面上堆着几本卷宗,保温杯还在右上角。他伸手摸了摸杯子,凉的,没热水了。他没去接,就那么坐着,把刚才老周的话在心里翻了一遍。
“你什么感觉?”
没有感觉。
陆寻把手从保温杯上收回来,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洗手间的灯坏了一盏,他站在洗脸池前面,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冲脸。水从指缝间淌下去,凉飕飕的。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水珠沿着下颌往下滴,他的表情很平,眉头没皱,嘴角没动,眼睛里的光没有波动。
他伸手把水龙头关了。
下午下班他没回住处,直接开车去了梧桐巷。到巷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路灯还没亮,整条巷子沉在青灰色的暮霭里。他走进巷子,脚步比平时快一些,走到那面墙前面等着。
木门浮出来的时候比平时晚了一点,推开之后沈砚站在柜台后面,手里端着一杯热水,像正在喝。
陆寻关上门,没坐下,站在门口的位置说了句:“我今天出了一趟案子。”
沈砚等他继续。
“一个十三岁的女孩被人拖进巷子,她妈在旁边哭,我看着她们把笔录做完了,走了。回来之后小赵眼眶红了,老周问我‘你什么感觉’,我说‘没什么感觉’。”
他停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的感觉真的没有了。她哭的时候我就坐在对面,我看着她哭,我想起来我应该觉得难受,但我一点都不难受。”
沈砚把热水杯放回桌面上,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柜台边缘。他看着陆寻,油灯光把他的脸照得清晰而安静。
“反噬在加重。”
“我知道。”陆寻在门边的阴影里站着,没有往里走,“你上次说过。但你说的是‘越来越冷’,我没想到是这种感觉——做完了所有该做的事,但心里什么都不留。像水流过玻璃,过了就过了,没有痕迹。”
沈砚站在油灯的光里,看着陆寻站在暗处的轮廓。他说:“你过来坐。”
陆寻犹豫了一下,走到柜台前,在木凳上坐下来。
沈砚也坐下了。两个人隔着柜台面对面,油灯在中间燃着。铺子外面梧桐巷彻底安静了,连脚步声都没有。
“你之前说的‘越来越重’,”陆寻说,“它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你会失去共情所有情绪的能力。”沈砚说,“不只是痛苦和悲伤,还有欢喜、感动、期待。你看见一件值得开心的事,你理智上知道它值得开心,但你心里不会有任何波澜。你活着,你做事,你说话,你吃饭睡觉——但所有的事对你来说都只是‘发生’,不会留下任何温度。”
陆寻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木头纹理被油灯光照出一条条深浅交错的纹路。
“你说的那种状态,”他说,“你现在就是那种状态吗?”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好几秒他才说:“是。”
陆寻抬起眼看他。沈砚坐在柜台后面,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姿态端正,神色清冷。和平时一模一样。但陆寻忽然看明白了——沈砚每天坐在这个地方,接待所有带着执念痛苦走进来的人,记下他们的名字和故事,看着他们走出去承受代价。他自己坐在最中间,但什么都不沾。
“你从来没有感觉到过?”
“有过。”沈砚说,“碰周远寄存物的那两天,有过。”
陆寻想起他说“原来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的那个晚上。那天铺子里灯很暗,沈砚说“很暖但是也很疼”的时候睫毛上沾了一点蒸汽。
“那两天过去之后呢?”陆寻问。
“回去了。”沈砚垂下眼看着桌面,“和原来一样。”
铺子里安静了几秒。陆寻坐在凳子上,双手搭在膝盖上,指节微微发紧。他看着沈砚低垂的眉眼,忽然觉得这个人坐在油灯底下比之前更清瘦了一些,下颌的线条比以前更薄了。
“你碰周远的东西的时候,”陆寻说,“你自己当时知道会疼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碰?”
沈砚抬起眼来看着,他只是看着陆寻,过了很久才开口。
“因为你那天晚上站在门口,说你希望我帮他。”
陆寻的手在膝盖上停住了。
他没有接话。沈砚也没有继续说。两个人就那么隔着一盏油灯坐着,安静的空气里只有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陆寻觉得自己胸口那个空了很久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像一块冰底下有一小股水开始流动,没有破开冰面,但冰层底下确实有东西在动了。
他在凳子上坐着,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说:“那你以后别碰了。”
沈砚看着他。
“你自己的事。”陆寻说,“别碰了。别人的东西,你替他们扛,你自己会耗空。”
沈砚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他说:“你刚才在害怕。”
陆寻没有否认。
“你害怕自己永远回不来。”沈砚说,“所以你坐在这里跟我说这些。你来找我,不是因为你要我帮你查案子,是因为你发现自己正在变成我。”
陆寻的手攥了一下膝盖上的布料又松开。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知道沈砚说中了。
他在害怕。
害怕自己某一天坐在这间铺子外面,路过什么人都不会再有任何波澜,然后走进来跟沈砚说“我现在和你一样了”,然后在沈砚眼睛里看见一面镜子——照着他自己正在变成的那个什么都没有的人。
“你能帮我吗?”
沈砚没有说话。他站起来,绕过柜台,走到陆寻面前。两人之间不到一步的距离,油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沈砚的影子落在陆寻身上。
沈砚抬起手,指尖悬停在陆寻太阳穴旁边一寸的位置。
“你别动。”他说。
然后他指尖轻轻落了下来。
陆寻感觉到一丝极凉的触感从太阳穴渗进去,顺着额角往里走,凉得他整个人一激灵。但紧接着,那股凉意包裹着什么温热的东西从他身体深处慢慢提了上来——像有人把他胸口那块冰层底下的水流轻轻往上托了一下。
他忽然感觉到疼了。
不剧烈,像一根很久没碰的弦被拨了一下,闷闷地震颤。他想起下午病床上那个女孩肿着的眼睛,想起她母亲攥着她的手发抖的样子,想起自己坐在对面平静问话时笔录本上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
那股疼从胸腔里涌上来,涌到喉咙口,停在那里没有涌出来。但它在。
陆寻闭了一下眼。
沈砚的指尖在他太阳穴上停留了大约五秒,然后收了回去。他往后退了一步,回到柜台后面,坐下。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嘴唇颜色淡到几乎看不见,但他坐得很直。
“这只是暂时的缓解。”沈砚说,“能撑几天。但反噬本身不会消失。”
陆寻慢慢睁开眼。他坐在凳子上,安静地感受着胸腔里那点重新回来的温度和闷疼。虽然浅,但确实在那里。
“你刚才消耗了什么?”
沈砚说:“你的执念。”
陆寻皱眉。
“你典当程野的时候,关于程野的记忆全部封存在青瓷碗里。里面还存着你当时剥离出来的一部分情绪残留。”沈砚说,“我刚才做的是调取那一点点残留的余温,在你身上短暂过了一遍。所以你感觉到了那点疼。”
“代价呢?”
“那些残留余温到了我身上。”沈砚说,“现在我替你承着那一点。几天后自然消散。”
陆寻看着沈砚的脸。他坐在柜台后面,灯光照着他,白得有些过了,嘴唇的血色正在一点一点褪下去。但他没有任何表情变化,没有皱眉,没有闭眼,没有露出不舒服的痕迹。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陆寻问。
沈砚抬起眼看着他。
“替你疼了一下。”他说。
铺子里安静得能听见油灯芯燃烧的声音。陆寻坐在凳子上,手还搭在膝盖上,但他觉得那根从冰层底下涌上来的温热水流还在——缓慢地,微弱地,但确实在动。
他没有说谢。沈砚也没有等他开口。
陆寻在凳子上坐了很久,久到油灯的火苗跳了两跳,沈砚伸手拨了一下灯芯。
然后陆寻说:“我走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上门环。他没有回头。
沈砚在柜台后面说:“你还来吗?”
陆寻停了一下。“来。”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巷子里的夜风扑在脸上,陆寻站在那面重新合拢的砖墙前面。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照着梧桐树的枯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天空,深呼吸了一口冷空气。
胸腔里那点温热的疼还在。很轻,但确实在。
他往巷口走,步子比来时慢了一些。经过修车摊的时候收音机还在唱,今天换了一段京剧,老生唱腔苍凉浑厚,在夜里传出去很远。
陆寻走到车前,没有立刻上车。
他靠在车门上,把外套拉链拉好,站了一会儿,看着梧桐巷口的路灯光和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
胸腔里那点疼慢慢沉下去了,但还在。
他上了车,发动引擎,驶入夜色。开出去一段距离之后,他伸手把车内后视镜调整了一个角度,看了一眼镜子里自己的眼睛。里面的光比下午照镜子时多了一点点东西,很微弱,但不再完全是冰面了。
他收回视线,踩了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