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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赏春宴(上)(修) 若非他肆意 ...

  •   小时候,她总以为离别只是话本里的故事。

      阿水是第一个走的。她发了很大一通脾气,红着眼眶说“你走了就别回来,再见面我权当是陌生人”,可阿水还是走了。那段时间她常常在夜里偷偷抹眼泪,想着若是阿水回来,自己定不会再这么任性,会好好道歉。

      可慈韶再也没见过他。再后来,走的人渐渐多了,她便没有再说挂那样重的话,也不会再夜里流泪,她已经学会笑着送别。直到现在,她早已接受自己无家可回的现实了。

      可是,慈韶揉揉鼻子,一股莫名的酸意泛上心间。

      她正闷闷不乐地走着,就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前面拐角的阴影处走出来,玄色衣袍下隐约可见劲瘦的腰线,眉眼在模糊的月光下竟有几分像阿水。她怔怔地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近,面容也逐渐清晰。

      是江惟清。

      慈韶心下不免发笑,自己怎么会把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认错呢?

      江惟清见她只笑不说话,好奇问:“慈大小姐伤势未愈,不在府里休息,怎么跑到按察司来了?”

      慈韶抬起下巴,唇角微勾:“我心情不好,出来逛逛,恰巧路过这里罢了。这路这么宽,难道都是你按察司的地盘吗?”

      她这副样子简直将无理取闹这四个字演得传神,江惟清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月色在眼底融成温软的光,声音也不自觉地跟着放柔了,像是在哄一个赌气的孩子:“那,现在心情可有好些?”

      “不好不坏吧,”她挑着眉,说起上回两人的谈话,“江大人之前说,与我是一边的?”

      江惟清点点头。

      “不,你与我不是一边的,和我一边的人都会离开我。”

      江惟清眸色渐深,正要开口,身后突然出现一道黑影。那人看了慈韶一眼,没有说话,慈韶只当没看见,无意探听他们的事,径自向前走去。

      “说。”江惟清微微侧过身,视线却一直追着那道孤零零的背影,许久没有移开。

      “大人,迷香的事情有眉目了。一位曾去过漠北的大夫说,那香中加了一味漠北才有的草药,名唤驼铃枯,甫一吸入,会教人四肢瘫软,久了便会气力全失。”

      江惟清垂下眼,:“药性退去后,可会落下毛病?”

      那人说:“驼铃枯极为稀少,医书也并未载明,只是气味特别,所以那大夫才能记得。”

      “我记得城里来了许多漠北商人,你们去查,看看究竟是谁把药卖给了惠远,亦或是,谁送给了他。”

      江惟清语气平淡,他的手下却听出了骇人的冷意。他不敢耽搁,躬身领命,转身疾步离开。江惟清看着不远处在桥上驻足的慈韶,敛去身上的怒意,缓步走到她身旁。慈韶听见江惟清靠近的脚步声,也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却迟迟没等到他开口。

      最后还是她先耐不住了,转过头问:“江大人站了这么久,一声不吭的,倒叫我不知该走还是留了。”

      江惟清莞尔,潺潺的流水声让他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真切:“既然踏进过我的地方,总得我亲自送回去才算妥当。”

      慈韶听了这话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自己自以为悄无声息的行动,从头到尾都在别人的掌控之中。她偷偷翻了个白眼,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真是荒废太久了,竟叫人算计了一道。如今既然江惟清都摆到台面上说了,慈韶也不藏着掖着。

      “祖父为何去见惠远?”她问。

      “那慈小姐又为什么去见他呢?”

      “自然是要弄清楚,惠远为何袭击我了。”

      江惟清笑笑,“老师也是这般想的。”

      慈韶咬咬牙,觉得自己这脾气真是好了许多,竟还能站在这儿好声好气地听着。换作以前,谁敢这般同她弯弯绕绕的,她早揍上去了。她转过身,正对着江惟清的视线,说:“果然,江大人说与我站在一道的话,都是骗我的。”

      江惟清一愣,随即沉声说:“殊途同归。”

      慈韶嗤笑一声,不再说话。

      远处突然传来一阵琴声,似山风穿叶而过,余音袅袅。桥上安静下来,两人相对而立,却无人打破这一刻的静默。忽而琴声乍起,弦震如雷,铁马金戈之气扑面而来。待琴声停止,四周又归于寂静时,慈韶扯了扯嘴角。

      罢了,他们只要不妨碍自己,她也就懒得管了。

      慈韶说:“看样子,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说的了,既如此,就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你也不必送我,我走了。”说完转身就走,只留江惟清一人站在桥上。

      *

      这个时辰慈府大门早已落锁,但慈韶不是第一次晚归了,她熟门熟路地翻墙而进。这条路虽然会经过慈太公的书房,但他素来严禁下人靠近,因而从这里绕回她的院子,几乎不会撞见旁人。只是今夜书房不知为何仍亮着灯,里头还传来隐隐约约的交谈声。

      慈韶犹豫了几瞬,还是悄声靠近,侧身贴在墙上,耳朵紧挨着窗缝,屋内的茶盏声和说话声皆入耳中。

      “父亲,心玉和我说,您让慈韶同我们一起参加赏春宴?”说话的是慈夫人。

      慈明远:“是时候让她见见人了。”

      慈夫人问:“为何不等这阵子过去呢?更何况这是太子妃成亲后第一次露面,我和心玉的身份本就尴尬,再带着一个私生女,不知有多少人等着看我们笑话。”

      “她身上带着我传给你弟弟的家主玉佩,那么她就是慈家承认的下一任家主,而非私生女。至于太子妃,那是两国交好的契约,不是心玉比不上谁,何须惧人嘴舌?”

      “父亲,你忘了吗,他从离家那刻起就不姓慈了。”慈夫人怒极反笑,“哈...哈哈哈,这些年为这个家掏心掏肺的明明是我!可在你心里,我还是比不上一个生死不明的人。若非他肆意妄为,慈家又怎么会走到死局?”

      屋内霎时安静。

      慈韶没想到平日一向端雅持重的慈夫人也会有这般失态的一日,她无意撞破,正想离开时,却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慈明远:“就算是为了慈家,慈韶也必须去赏春宴。”

      慈夫人似是不敢置信般喃喃:“是我错了,对于你来说,我们都只是慈家的一颗棋子罢了。”

      慈明远不语,屋子里安静了半晌才又响起脚步声。察觉到两人对话结束,慈韶连忙趁着无人发现离开了。

      她意识到慈太公似乎在盘算着利用她做些什么,可接下来的几日她都被慈心玉缠着置办赴宴的行头,学各种礼仪,压根没时间去调查清楚。很快就到了赏春宴那天。

      慈韶依旧和慈夫人还有慈心玉坐在一顶轿子里。

      慈韶穿着一袭霞光色罗裙,衣襟处点缀着流云暗纹,发间一支点翠玉簪,眸光流转间明艳动人。她甚少穿着这样繁杂的衣物,因此此刻觉得很不自在。慈夫人见她这身打扮本该透出几分娇柔,可微扬的下巴和锐利的眼神仍暴露了她的锋芒。

      慈夫人尽力忍耐:“慈韶,别把你这一身匪气带进宫里,也别出头,记住你的身份。”

      慈韶想起前几日偷听到的谈话,垂眸应了声“是。”

      很快三人就到了宫苑,马车停稳后,她们随宫人穿行片刻便到了叠翠院。各府的女眷大多都在,正聚作几堆闲聊,见到三人都议论纷纷,时不时传来几声刻意压低的轻笑。正如慈夫人所说,慈心玉未当成太子妃这事正中很多贵女下怀。她们本就眼红她第一才女的名号,如今一朝落败,恨不得将过去的不甘全部发泄出来。

      慈夫人和慈心玉仿佛未感受到她们的恶意,神色自若地穿过人群落座。慈韶几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也跟着坐了下来。

      那些人正因慈家母女的反应觉得无趣时,注意到了这个传闻中的流落在外的“大小姐”,又开始交换眼色。其中一位打扮得最华丽的女子,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朝她们走近。

      “慈小姐,哦不,现在该叫慈二小姐了。真可惜,差一点儿你就要成为我太子嫂嫂了呢。不过也是,你母亲当年输给了我母后,你自然是配不上我们的。”她突然提高声调,又假装不小心般掩了掩嘴,“呀,是本宫失言了,慈夫人可千万不要怪罪啊。”

      慈夫人微笑:“公主性子率真,何来怪罪一说?”

      “那就好,”她又将目光转向慈韶,“这位便是慈大小姐了吧,听说市井长大,看着果然与我们不同。”

      慈心玉自幼便处处压过这公主一头,因此公主每次见她必定都要想方设法赢一回。慈心玉心知今日慈韶被她针对,也是因为自己,便主动挡在她前面,说:“姐姐见多识广,与臣女这种闺阁长大的女子自是不同。”

      慈韶心里只觉得好笑,并没有将公主的挖苦放在心上,毕竟她很少见到耍心眼耍得如此直白的人。她抬手绕到慈心玉身前,谦虚道:“公主说的是,臣女的确有很多要和姑母还有心玉妹妹学的。”

      公主连碰了两个软钉子,周围又有这么多人看着,只觉一股气憋在心里发不出来。慈夫人倒是略显意外地看了慈韶一眼。

      这时殿外传来宫女的通传声:“王后、太子妃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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